傷口已經包紮妥當,蕭遠抬起頭,就看見謝臨正失神地注視著自己,不由淡淡一笑:“怎麽了?是傷口疼麽?”
謝臨別開臉,掩飾性地低咳了兩聲,低聲道:“時辰已不早了。”
這明顯是下逐客令了。
蕭遠也不介意,站起了身,“那你好好休息。”
“嗯。”謝臨點頭,但還是垂著眼眸,沒有看蕭遠。
蕭遠直覺謝臨有些異樣,卻又尋不著答案,隻能無奈地轉身出門。
直到他走出門口,謝臨才緩緩地抬起了頭,幽沉的眼底掠過了一絲淡淡的複雜。
雖然他們可能沒有機會相認,但此刻,他的心底卻是溫暖的。
至少,他知道了,在這個世間,他還有一個哥哥,還有一個……母親……思及林如月,謝臨苦笑。
甩卻了腦海中的雜念,謝臨站起了身。
時間緊迫,如今已成功複製下另半冊秘籍,葉紫妍的身上還有毒,不能再耽擱了。
然而,才剛剛邁出步伐,眼前卻是一陣天眩地轉,他連忙伸手撐住桌沿,但眼前視線已然模糊,不經意掃落了桌麵上的燭台。
“咣啷”一聲,燭台跌落地上,燭火也隨之熄滅。
他俯身,想伸手去撿,原本藏於袖中的羊皮圖卷卻跟著滑落,他微微一驚,還未及反應,黑暗緊接著襲來,冷痛貫穿心口的同時,頓時再也支撐不住,跌倒在地,人事不省。
剛剛走出不遠的蕭遠,聽到這聲異響,連忙折返,當他看到昏倒在地上的謝臨時,臉色不由一變。
“謝臨——”
他焦急地抱起謝臨身軀,放到床塌上。
此時屋內一片黑暗,但觸手所及,卻是一片駭人的冰冷。
蕭遠心中更為焦急,彎腰撿起燭台,點燃燭火,正想查看謝臨的情況,腳邊卻踢到了另一樣東西。
鼻端撲來一陣淡淡的血腥味,蕭遠蹙眉,就著燭火一看,便見一卷羊皮靜靜地躺在地上。
那血腥味,就是從那卷羊皮上散發出來的。
蕭遠撿起羊皮圖卷,展開一看,卻是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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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並沒有下雪,月光分外皎潔,清輝透過梅林映出了一片明亮,就連那些紅梅也似沾染了銀色,暈出了淡人朦朧的光暈。
雙手被負住的葉紫妍坐在紅梅樹下,看著坐在對麵閉目養神的蕭靜行,眼底的神色是複雜的。
沒想到她的兩個父親,竟然都要殺她!
那一瞬間,心頭有苦澀湧上,化為了利刃刺得她的心隱隱作痛。
無論是葉劍瀾也好,蕭靜行也罷,為什麽他們的眼裏心底都隻有那個能控製天下的巫術?難道人世間的感情對他們來說,就那麽不值得一提麽?
也許是察覺到了葉紫妍注視的目光,蕭靜行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卻是冰冷的。
“你在看什麽?”
葉紫妍輕搖了搖頭,唇角掛著一絲苦澀落寞。
蕭靜行冷哼了一聲,卻有意別開了臉,“不要試圖耍花樣,若想逃走,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份了。”
葉紫妍頓了頓,才輕聲問道:“我隻是想知道,我娘她究竟是怎樣的人?”
蕭靜行皺眉,“你問這麽多做什麽?”
葉紫妍苦笑,“連你也不願說麽?”
自她懂事以來,葉劍瀾就告訴她,她的娘親早在生下她時就去逝了。
每每她問及娘親的事,葉劍瀾總是顧左右而言其他。
那時,她並不明白,為什麽葉劍瀾不願提及娘親。她還以為,葉劍瀾是怕傷心。
於是,到了後來,她再也不追問了。
記憶裏對於娘親的了解,也僅限於一個名字而已。
蕭靜行看了眼葉紫妍,似乎被她唇角的苦澀所動,抬頭看著天上的月光。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雖然是個殺手,卻很多情。”蕭靜行眸光悠遠,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可惜,多情也是殺手的致命傷。一個殺手太過多情,就等於是自掘墳墓。我知道,她是為了我而死的。”
“你愛過她麽?”葉紫妍低聲問。
“愛?”蕭靜行冷笑,低下頭看著葉紫妍,“塵世間那些所謂的情感,隻會是阻擋人前進的絆腳石。你娘的死不正是前車之鑒麽?其實,斷絕了七情六欲,方能成為人上人。那時,我就不會再因被人背叛而痛苦,不會再因失去而痛苦——”蕭靜行的眼中的恨意漸漸凝結,“我曾經很疼愛遠兒,我甚至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護他——可到頭來,他又是如何對我的?他竟然聯手外人一起對付我這個父親。即使,我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但這二十多年來的養育之恩,他又要如何回報我?所以,那時我就告訴自己,那些親情、愛情,再也不要相信,隻要我得達到自己的目標,不論用手段,不論要付出什麽代價,我都在所不惜!”
葉紫妍深深望進那雙眼睛裏,“若是失去了一切,得到了天下,無人分享快樂,無人一起承擔痛苦,又有何意義?”
“與你無關!”蕭靜行冷叱,“葉紫妍,你別試圖說服我。我不會再被這些情感所左右,我現在要的,是要那些有負於我的人付出應得的代價。”
葉紫妍沉聲問:“那些被人所負的、被你傷害的人呢?你又該付出怎樣的代價?”
蕭靜行忽然起身,一掌甩上了葉紫妍的臉。
“啪!”的一聲,葉紫妍蒼白的臉頰上現出了一道駭人的紅印。
葉紫妍輕咬著唇,忍住疼痛。
“別以為你仗著是我的女兒,我就不敢殺你!你不要忘記了,你已經中了毒,我要你死,簡直易如反掌!”
“我知道,你不會心軟。”葉紫妍抬起了頭,眼神倔強,“可我也絕不允許你傷害謝臨。”
“哈哈哈——”蕭靜行大笑了起來,“就憑你麽?現在的你又有什麽辦法阻止我?”
葉紫妍輕輕合上眼簾,不再看蕭靜行。
她得想個辦法自救,這一次,絕不能再讓謝臨為她而涉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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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來的時候,眼前依舊傳來陣陣暈眩,迷迷糊糊間,他看見床塌邊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也不知正看著什麽出神,燭光打在身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光暈,讓他生出了些許恍惚。
“蕭遠——”
艱難地開口,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低弱而沙啞。
蕭遠轉過了身。
而與此同時,謝臨看到了蕭遠手中所拿的圖卷。他神色一動,想說些什麽,卻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蕭遠連忙將他扶了起來,一手抵住他的背心,為他緩緩注入一股真氣。
好半晌,謝臨才止了咳,捂住胸口喘息著,“把東西——還——還給我——”
蕭遠慢慢地收回掌心,神色卻是寫滿了複雜,“我為何一直沒想到,你也姓謝?”
謝臨一怔,還未回應,就聽蕭遠繼續道:“天下姓謝之人何其多,我原本以為,隻是巧合罷了——”蕭遠微微一頓,深深注視著謝臨,“你是我的雙生兄弟。”
謝臨微垂眼簾,抿唇未語。既然蕭遠已知曉,就沒必要再那浪費那個時間辯駁。
“你早就知道了,是麽?”蕭遠沉痛地問,“你早就知道,為何不肯與我們相認?”
謝臨依舊沉默。
“五年前,你一心要殺我,就是謝敏讓你這麽做的,對不對?”蕭遠那雙清澈明淨的眼眸似看透了所有,“她想我們兄弟倆自相殘殺。”
“夠了!”
謝臨微合眼簾,待重新睜開時,眼底已隻有一片清冷。
“把東西還我。”
他伸手欲奪,卻被蕭遠避過。
“若要救紫妍,我們一起去。你現在重傷在身,而且失血過多,根本不可能是蕭靜行的對手。”
“與你無關。”謝臨揪著衣襟,又開始低低地咳嗽。
“我們是兄弟,你是我的弟弟,又怎會與我無關?”蕭遠就欲起身,“我這就去告訴娘——”
“等等!”
謝臨一把拉住蕭遠。
蕭遠錯愕地看著他。
謝臨輕喘了口氣,“若你要跟我一起去救葉紫妍,你就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為什麽?”
謝臨別開了臉,“你答不答應?”
蕭遠注視著他,“謝臨,你在怕什麽?”
謝臨聞言身體不可抑製地一顫,隨即冷笑,“你若不答應,我隨時可以離開。”
蕭遠沉默了片刻,“好,我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我,既然你已承諾與我一同去救紫妍,就不要再擅自行動。”
“好。”
見謝臨點頭,蕭遠這才稍稍放下了一顆心,“你好好休息一夜,我們明日一起去找蕭靜行。既是兄弟,便要生死同行。”
謝臨低垂下眼眸。
再次深深看了謝臨一眼,蕭遠這才轉身離去,並為謝臨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燭火搖曳跳動,忽明忽暗的燭光投映進謝臨的眼瞳裏,帶出了一片茫然與失措。
——“謝臨,你在怕什麽?”
方才蕭遠那一句話,直直擊入心口。
蕭遠說得並沒有錯,他是在害怕。
害怕希望與幸福就在眼前時,卻又突然毀滅,讓他再度萬劫不複。
低下頭,他看著自己蒼白修長的雙手。
他親手擊斃了他的親生父親。
他沒有忘記,林如月站在死去的葉劍瀾麵前時,眼中所流露出來的哀傷。
其實,她還是愛著葉劍瀾的吧?
若沒有愛,又哪來的恨?
等有一天,她知道了她苦苦尋找的孩子竟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那她……又會如何?會像謝敏那樣……恨不得他死麽?
胸膛裏再度掀起一陣氣血翻湧,他掩住唇劇烈地咳嗽,鮮紅的血自掌間的縫隙裏不斷地流敞而下,染紅了被褥與衣襟。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
雖然葉紫妍一直在安慰他,可又有誰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隻是這一次,無論如何,他也要救回葉紫妍。
因為他答應過她,這一次,絕不會再推開她。就算他真的要死了,他也要死在她的懷裏。
這是他對她的承諾。
而此時的房門外,蕭遠並沒有走遠。
他隻是坐在房門前,安靜地聽著房裏傳來的咳嗽聲。
夜風徐徐吹過,帶來了陣陣沁人的寒意,也讓人的心漸漸凝結成冰。
他並沒有忘記,葉劍瀾是怎麽死的?
那個人,是他們的親生父親。
雖然他從未叫過那人一聲父親,雖然謝臨一直以來都恨著那人,可他們身上所流的血緣關係卻是無法抹滅的。
親手弑父麽?
若他是謝臨,怕是早已崩潰了吧?
而娘……蕭遠苦笑。
謝臨之所以會麵臨如此絕境,可以說跟他體內的劇毒脫不了幹係。
當初為了利用謝臨,這毒,卻是娘親手下的。
如今這樣一個死結,又有誰可以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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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忽然間下起了雪,細細的雪落了蕭遠滿身,他也無意拂去。
一夜未眠,心潮翻湧,他一直在思索著如何解開謝臨心頭的結,如何讓他們一家人可以毫無芥蒂地團圓重聚,卻是未果。
失神間,蕭遠聽到了熟悉而略顯虛浮的腳步聲。
蕭遠微側過身,就見房門已打了開來,謝臨走了出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而無血色,但精神卻很好。不用猜蕭遠也想到了,他不知又用了什麽方法讓自己重新振作。
輕歎了口氣,蕭遠站了起來。
謝臨看到門外的蕭遠,先是一怔,但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走出了房門。
“走吧。”謝臨淡淡地道。
“嗯。”蕭遠也沒再說什麽,輕點了點頭。
二人走入了雪幕之中,朝梅林方向疾奔而去,卻並未發現,院落的另一處,一道身影注視著二人離開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複雜與歎息。
“遠兒,你就是太容易心軟了。”
蕭靜行怎會如此輕易就讓他們救出葉紫妍?肯定布下了陷阱。
林如月輕哼了一聲,“謝臨,若是遠兒因你而受到半點傷害,我絕不饒你!”話落,她縱身一躍,朝蕭遠和謝臨所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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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葉紫妍睜開眼來的時候,竟發現蕭靜行不在身邊。
雪落無聲。
梅花靜靜地綻放著,林子裏飄散著淡淡的清香。
葉紫妍環顧了下四周,依舊不見蕭靜行的身影,不由心生疑惑。
他不可能就這樣丟下自己的?是出了什麽意外,或者,他又布下了什麽陷阱麽?
葉紫妍一邊沉思,一邊搜尋著蕭靜行的蹤跡。
忽然,她聽到了林子裏傳來異樣的聲響。
葉紫妍屏息凝神,握起了手心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她看見了一個人蜷縮在雪地裏,身體不住地顫抖著,喉間還發出模糊不清的低吼聲。
那是……蕭靜行 !
葉紫妍一驚,還未及反應,驀地,原本蜷縮在雪地的人驚覺了她的存在,一個縱身人已躍起,緊接著,五指一張,閃電般地扣住了葉紫妍的咽喉。
“殺了你!殺了你們!”
那雙眼睛裏充滿了幾近瘋狂的痛苦,臉色是詭異的血紅色,看起來就像是厲鬼一般。
“放——放開我——”
葉紫妍出於本能地掙紮,但因為被下了毒,根本就使不出什麽力氣。
呼吸越漸困難,眼前更是陣陣發黑。
葉紫妍知道,自己絕不可以死。
她若死了,謝臨怎麽辦?
“蕭靜行——”葉紫妍強撐著意識,“蕭靜行,你——你清醒一些——”
然而,麵前的人仿若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隻是睜大了一雙眼眸,瘋狂地低吼著,手上的力氣也越來越大。
“殺了你們!殺!哈哈哈——”
“我是藍晴——和你的——女兒——”
葉紫妍幾乎絕望了,眼前開始模糊,甚至連耳朵都開始嗡嗡作響,什麽也聽不清了。
“藍晴?”蕭靜行驀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藍晴——”
他放開了葉紫妍,然後一把將她緊緊地抱進懷裏。
“藍晴,為什麽?為什麽連你都不可信任?為什麽?”
他瘋了般地大喊,到了最後,隻剩下悲泣的低鳴。
葉紫妍終於緩過了口氣,神誌漸漸恢複,也聽清了蕭靜行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
他……應該是愛過她的母親吧?
感覺緊抱著自己的身軀在微微顫抖,葉紫妍不自覺得地伸手輕拍著那人的背脊。
無論如何,這個人是她的親生父親。
微掀了掀唇,那一聲“爹”幾乎就要喊出,突然,她被猛地一推,狼狽地跌入了雪地裏。
“你要做什麽?”
眼前那個人原本通紅的臉色已漸漸退卻,就連看著她的目光都是冰冷的。
葉紫妍苦笑,“我能幹什麽?”
蕭靜行擰眉。
剛才發生了什麽事,他竟然一點記憶也沒有了。
等他清醒,就看見自己抱著葉紫妍,而葉紫妍的手正扶在他的背心處。
就算此刻葉紫妍內力受製,隻要輕輕一點死穴,他必死無疑。
心頭突然湧上了一絲煩燥。
“不要給我耍任何花樣!”蕭靜行走過去,粗暴地一把拖住葉紫妍的長發,狠狠地揪住,逼著葉紫妍仰視,“等謝臨一到,你就沒有價值了。”
雖然痛得臉色發白,但葉紫妍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注視著蕭靜行。
那一刻,蕭靜行竟不敢直視那雙眼睛。
“看什麽看?”
蕭靜行揮起一掌,就想打上葉紫妍的臉。
“蕭靜行!”
一聲斷喝阻止了蕭劍的動作。
蕭靜行轉過身,就見一道白色的身影長身而立,幾乎融入了那白色的雪地裏。
蕭靜行唇角一揚,“謝臨,你終於出現了麽?”
葉紫妍的目光深深鎖在了謝臨的臉上。
他的臉色太過蒼白,眉宇間的倦意太過明顯,他應該連站著,都很吃力了。
她很想開口讓他走。
可她更明白,謝臨是絕不可能丟下她走的。
那麽,她現在應該做的,就是把握任何一個微渺的機會。
她要和謝臨一起離開。
“東西帶來了麽?”蕭靜行此刻也緊緊盯著謝臨,沒有一絲鬆懈。
謝臨從懷中拿出圖卷,輕揚了揚。
“你放了她,我自然會把圖卷給你。”
蕭靜行笑了,“謝臨,你當我是三歲孩童麽?我怎知你的東西是真是假?”
“你要如何才信?”謝臨淡淡地問。
“先把你的劍丟了。”
謝臨依言,一把將手中的長劍擲得老遠。
“好。爽快!”蕭靜行將葉紫妍拖了起來,然後退到了一株梅花樹下,這才慢慢地道,“你走過來,把東西交給我。東西到手,我自然放人。”
謝臨看了他一眼,“解藥。”
蕭靜行拿出了一瓶解藥,塞進了葉紫妍的懷裏。
“等你救了人,再給她服用也不遲。”
“我又如何信你?”謝臨眸光冷凝。
蕭靜行冷笑,“謝臨,你沒得選擇。要麽,把圖卷給我,要麽,眼睜睜看著葉紫妍死!”
“好。我過去。”
謝臨往前走了一步,葉紫妍拚命搖頭。
蕭靜行絕不會這麽簡單就放人的。
謝臨卻像是未看到葉紫妍示警般,一步步朝蕭靜行走去。
“停!”蕭靜行忽然出聲阻止了謝臨繼續前行,“你就站在那裏。”
謝臨停住腳步。
“把圖卷給我看看!”
謝臨神色平靜地將手中圖卷一展,“看清楚了。”
蕭靜行快速掃了一眼,滿意地點頭,“很好。現在,我數三聲,數到三,你把圖卷丟過來,我放人。”
“一、二、三!”
蕭靜行見謝臨把圖卷丟過來,便一把將葉紫妍狠推了過去。
謝臨連忙伸手抱住葉紫妍,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蕭靜行接住圖卷的同時,忽然閃身至樹後猛地拉了下什麽。
那是機關。
謝臨神色一沉,抱著葉紫妍就欲疾退,但還是來不及了,隻在頃刻之間間,四麵八方便撞來無數被繩索綁住的樹木,呼嘯生風。
謝臨雖抱著葉紫妍堪堪躲過數個機關,但畢竟身受重傷,體內真力一滯,腳下立時不穩。
“小心!”
葉紫妍眼見樹木從半空中呼嘯而來,駭然驚呼,卻見謝臨將自己猛地一抱,牢牢護在懷裏。
“嘭!”
樹木狠狠地撞上了謝臨的背心。
一口鮮血頓時湧出了謝臨的蒼白的唇角,滴落在葉紫妍的衣襟之上。
幾乎在同一時刻,上方有巨網撲下。謝臨想躲,卻已沒有了力氣,巨網頓時牢牢將二人罩住。
方一落地,謝臨便又嘔出了一口鮮血,臉色蒼白如紙。
“謝臨——”
葉紫妍心頭劇痛,顫抖著手輕拭去他唇角的血痕。
“你不該來,不該是來的。”
話音方落,淚已潸然滑下。
謝臨輕搖了搖頭,“我定會救你出去。”
幾乎所有的聲音頓時哽在了喉間,葉紫妍緊緊抱住那具冰冷的身軀,“好,我們一起離開。”
“哈哈哈——離開?你們以為你們離得開麽?”蕭靜行緩步走到他們麵前,“謝臨,看在你好心給我送來圖卷的份上,我就讓你們這對有情人死在一起吧!”
他揮劍就欲刺向謝臨和葉紫妍,卻看見謝臨染血的唇角微微一揚,帶著些許嘲諷。
蕭靜行心頭一沉,身後已有一把長劍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是蕭遠。
“謝臨,紫妍,你們沒事吧?”
蕭遠一指封住了蕭靜行身上的穴道,定住他的身形,然後飛身至巨網前,幾劍就將巨網割開。
葉紫妍摻扶著謝臨站了起來,滿目憂心地看著謝臨蒼白的臉,“謝臨——”
謝臨搖頭,想說些什麽,卻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謝臨——”
蕭遠連忙伸掌抵住他的背心,為他緩緩輸入了一股真力。
好不容易,謝臨緩過了一口氣,卻是喘息著看向葉紫妍,“解——解藥——”
葉紫妍心頭一痛,“解藥在這裏。”
他傷得如此之重,可最先想到,卻還是她。
“給我看看。”
謝臨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血氣。
葉紫妍拿出了解藥,遞與謝臨。
謝臨打開藥瓶,聞了聞,“應該不是毒藥,隻是,不知是不是真正的解藥。”他的目光轉投向一旁的蕭遠,“蕭遠,麻煩你幫我搜搜他的身——看看有沒有其他——”話音未落,他再度劇烈咳嗽起來,神色敗灰,身子更是搖搖欲墜。
“謝臨,你先別管這些,先坐下來調息好不好?”葉紫妍聲音已然哽咽,“若你有事,我就算毒解了又有何用?”
“謝臨,你先安心療傷。”蕭遠眼中也滿是憂心,“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好。”這回謝臨並沒有拒絕,在葉紫妍的摻扶下盤膝坐下。
“我調息下就沒事了。”
他朝葉紫妍淡淡一笑,然後開始運功療傷。
那笑容是想讓葉紫妍安心,卻不知反而讓葉紫妍心頭越發疼得厲害。
她坐在了謝臨的身邊,默默地陪著他。
蕭遠輕輕歎了口氣,轉身朝蕭靜行走去。然而,搜遍了他的全身,也沒有搜出其他藥瓶。
“那真是解藥麽?”蕭遠淡淡地問。
蕭靜行緊緊盯著蕭遠蒼白俊秀的臉,眉宇間寫滿了驚痛,“遠兒,我養你二十多年,一直視你為親兒,沒想到,時值今日,你竟如此待我?”
蕭遠抬眸,深深望進蕭靜行的眼裏,“我隻是不想你再傷及無辜。”
“無辜?哈哈哈——”蕭靜行大笑,“若不謝臨,我怎會落至如此田地?遠兒,你竟說他無辜麽?”忽然,他話語一頓,眸子裏露出了一抹狠厲,“對啊,你也有份的。我的遠兒,我會落至這副田地,也是你一手造成的——”他話音未落,突然口中湧出了大量的鮮血,神色慘白。
“爹!”
蕭遠神色一變,連忙解開他的穴道,扶住他跌倒的身軀。
無論如何,這個人曾經是他的父親。
無論如何,這個人曾真的待他如至寶。
即使,他們之間真的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們之間那二十多年的親情卻不是假的。
至少,直到此刻,他還是當這個人是父親。
伸手急探向蕭靜行的脈搏,蕭遠這才駭然發現,蕭靜行脈搏跳得極快,混亂不堪。
“你竟還願意叫我爹麽?”蕭靜行苦笑,“我隻是想——想盡最後的力量再救救自己的命——控神術一破,我根本就沒幾日好活了,可我——可我不甘心——遠兒,我怎會甘心就這樣死去——”他虛弱的目光緩緩轉向了葉紫妍,“正因為我怕死——所以我才——”一陣嗆咳打斷了他的話,口中湧出的鮮血也越來越多。
葉紫妍終於忍不住走了過去,動了動唇,卻不知自己該如何開口。
“那解藥,是真的。你相信我麽?”蕭靜行顫抖地伸出手,似想抓住葉紫妍的手,“紫妍是麽?我可以叫你紫妍吧?”
葉紫妍輕點了點頭,伸出了手。
蕭靜行緊緊地抓住葉紫妍的手,臉上有著某種釋懷欣慰的笑,“紫妍,對不起,我有時控製不了自己。我控製不了——我明知你是我的女兒——我明知——”
驀地,他雙目爆睜,原本慘白的臉色竟變得血紅,如同厲鬼,緊抓著葉紫妍的手,就如同要把她的手腕硬生生扯斷一般。
葉紫妍吃痛,想起了方才蕭靜行發狂時差點殺死自己,本能就掙紮。
好不容易掙脫,忽聽蕭遠一聲驚呼:“紫妍,小心!”
還未回神,就見蕭遠朝自己猛地一撲,將自己牢牢護在身下。
一聲悶哼自耳畔響起,她駭然看到壓在自己身上的蕭遠側頭吐出了一口鮮血。
那鮮血,是驚人的烏黑之色。
葉紫妍的心頓時凝結成冰。
“紫妍,蕭遠——”
原本在療傷的謝臨驚覺已是不及,身形方動,真氣頓時走岔,一陣劇痛襲上心口,不禁身子一傾,不支地半跪於地上根本起不了身。
“哈哈哈——”麵色血紅的蕭靜行一邊縱聲狂笑,“我要你們通通都死!通通給我陪葬!哈哈哈——”
“蕭靜行,你該死!竟敢傷我遠兒!”
厲喝聲響起的同時,一擊重掌已打在了打在了蕭靜行的身上。
蕭靜行頓時倒飛了出去,撞在林中的梅樹上,然後又重重地摔落,口中狂噴出一口鮮血後,便氣絕身亡。
“遠兒!”
林如月連看也不看蕭靜行一眼,連忙趕到蕭遠身前,在看到蕭遠背心上那一枚針入了要穴寸許的毒針之後,臉色大變。
“遠兒——”
她扶起已然昏過去的蕭遠,接連封住了他身上的幾處大穴,然後,狠狠地瞪了謝臨一眼,“謝臨,我就知道,我不應該救你!救了你,反倒害了遠兒!哼!若是遠兒有個三長兩短,我定要你以命相賠!”
丟下話,她負起蕭遠飛身離去。
謝臨有些失神地注視著林如月,眼中隱隱掠過一絲淒愴。
“謝臨——”已趕到他身邊的葉紫妍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謝臨,你沒事吧?”
謝臨搖頭,然後揚唇極輕極輕地一笑,“我們回去。”
話音方落,他忽然捂住胸口又嘔出了一口鮮血,染紅了四周的雪地。
“謝臨!”葉紫妍失聲驚呼。
“沒——沒事——”謝臨強撐著渙散的神誌,在葉紫妍的摻扶下站了起來,“我們先回去看看——看看蕭遠——”
——
床榻上,蕭遠昏迷著,臉色敗灰,印堂中央更是隱隱藏著一抹黑氣。
已經一天了。
她費盡了心力,耗盡了內力,甚至將生平煉製的丹藥全數拿了出來,蕭遠身上的劇毒不僅絲毫未減,反而有越發嚴重的趨勢。
這是連她見也未見過的毒藥。
林如月手腳發涼,就連血液也幾乎凝結成了冰。
“遠兒——”
她顫抖地將伸出手,輕撫上蕭遠那張蒼白而無生氣的臉龐,心底狠狠地抽痛著。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難道老天還要奪走她另一個孩子麽?
不,一定還有方法。
一定還有什麽方法。
她與遠兒好不容易才相認,怎麽可以就這樣分離?
她轉身衝出了房間。她的書房裏藏著無數醫書,一定可以從裏麵找出解毒的方法。
然而,才剛剛踏出房門,她卻差點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出於本能止步,心力交瘁的她也因此微微暈眩了一下。
一隻冰冷的手及時扶住了她。
“穀主——”
她抬頭,看見了一張蒼白清俊的臉。
是謝臨。
“你來幹什麽?”
思及蕭遠中毒都是因他而起,她心中升起了一股惱恨,一把狠狠推開了謝臨。
謝臨被這一推,踉蹌跌退了好幾步,直至扶住身後的牆沿才穩住身形,臉上更無血色。
“蕭遠他——他怎樣了?”強壓下心口翻湧的疼痛,謝臨微微喘息著問。
“他如何與你無關。”林如月恨恨瞪了他一眼,“等我救下了遠兒再與你好好算這筆賬。”丟下話,她揚長而去。
她的心底……果然是恨著他的吧?
就如同當年的謝敏。
她們……都盼著他死……
直到那道略顯蹣跚的背影走遠,謝臨才緊緊地捂住胸口,爆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身體微微顫抖著。
寒意不住地由身體深處襲上心口,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隻有無邊無盡的冷。
“謝臨——”
一雙溫暖的手從身後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無形給他增加了一股支撐下去的力量。
“去休息一下好不好?你已經在這裏守了一天了。”
葉紫妍輕靠著他的背。
她感覺到他身體裏的寒意,那股寒意是從靈魂深處滲透而來的,透過他的肌膚,也穿透了她的心房。
從回來到現在,他就一直沒有休息過,隻是安靜地守在蕭遠的門口,連口水都未喝過。
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隱隱間,她已從他的眼睛裏讀出了某種東西,所以,她也沒有打擾他。
他守在門口,那她,就守在他的身後。
隻是,再這樣下去的話,他的身體肯定無法支撐。
“我知道你擔心蕭大哥,但你若還是樣逞強,拖垮了自己,等蕭大哥醒來,肯定會更加難過的。”
謝臨的目光卻望向了庭院另一頭,那間點燃了燭光的書房。
“紫妍,你陪我去那裏等消息好麽?”
“好。”
葉紫妍並沒有拒絕,放開了他,然後繞到他的身前,深深望進那雙黑眸裏,“我可以陪你去那裏等。不過,你要答應我,先吃點東西。你已經一天沒吃過東西了。”
“好。”謝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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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雪,紛揚而下,落滿了樹間的紅梅。
他坐在書房前的台階上,輕輕靠著冰冷的石牆,安靜地等待。
葉紫妍已經為他準備食物去了。
即使吃不下去,他也得吃。
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葉紫妍也許比他還要更清楚吧?
可她還是強自裝出平靜,放任他胡鬧。
蕭遠會死麽?
他不希望蕭遠死的。
不僅因為蕭遠是他的兄長,他早已將蕭遠當成了真正的朋友。
抬起頭,他看著天邊飄落的細雪。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與蕭遠並肩作戰,他還一劍刺穿了蕭遠的肩胛,可那時,蕭遠未怨恨過他半分。
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後,至始至終,蕭遠都未傷害過他,甚至一直信任著他,暗中幫助著他。
也許,冥冥之中,蕭遠感覺到了什麽,所以才會待他如此之好。
這種親情的羈絆,一直以來是他所奢求的。
原來,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得到過了。
已是足夠了吧?
他這充滿了血腥與罪孽的一生,能遇到葉紫妍和蕭遠,已是老天賜於他最大的恩惠。
可為什麽……在心底的深處,他還留有遺憾?
心口再度湧上了一陣冷痛,他不禁蹙眉揪緊了胸前的衣襟。
忽然,書房裏傳來了大笑聲,“哈哈哈,遠兒,我的遠兒有救了——”
他才剛剛站起身,書房裏的林如月已衝了出來。
林如月似乎並未看到謝臨,她衝到了雪地裏,手中拿著一本醫書,神色激動而蒼白,“遠兒,遠兒,無論怎樣,娘都會救你的,不惜一切代價——”那眼神雖狂亂,卻充滿了他一直所向望的情感。
謝臨靜靜地站在角落,伸出了手,但停滯在了半空片刻,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為何要伸出手?
雪,已是越下越大,覆滿了林如月的衣發全身,她卻是毫無所覺。
她抓緊了手中的醫書,就欲朝蕭遠的房間奔去,然而,腳下一個踉蹌,身形一晃,竟跌入了雪地裏。
“娘——”
謝臨一驚,疾掠了過去,扶起了雪地裏已然昏過去的林如月。
懷抱裏的人氣息微弱而紊亂,顯然是耗神過度所致,但即使昏了過去,她的手裏還緊緊抓著那本醫書。
是啊,在一個母親的心目中,自己的孩子遠遠勝過一切吧?
包括勝過自己的生命。
謝臨苦笑,將林如月抱了起來。
當他轉過身時候,卻發現葉紫妍手裏端著一碗湯藥站在那裏,眼中寫滿了震驚。
“謝臨,你——你剛才叫林夫人——”
謝臨低下頭,看了眼林如月,眼底沾染著些許淒惻複雜。
“是啊,她是我娘。蕭遠是我的親兄長。”
謝臨又抬起頭,看向了葉紫妍。
“紫妍,你能為我保守這個秘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