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安平時不怎麽去食堂吃飯,大概是昨晚和畢繹初提起了三樓新開的意麵,下課後她鬼使神差跟著譚然往食堂方向走。
“那家意麵真這麽好吃?”
她不禁揣度畢繹初喜歡吃什麽。
他們男生對西餐應該不會太感興趣,她有些懊悔昨晚手速太快,沒多加思索就貿然拋出了橄欖枝。
恰逢下課高峰,從教學樓到食堂的路上人山人海,幾度挪不開腳步。
太陽的火辣辣曬得人心煩,她不耐煩拉著譚然想往另一條路回宿舍。
“點麥當勞吧,我請客。”
程晏安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譚然正要歡呼雀躍,迎麵走過來三個男生叫住了她們。
“程同學對吧?”
周宇揚剛才還在煩心老師拖堂讓他沒能及時在教學樓堵人,火急火燎追出來,誰知道正好碰到她們要打道回府。
他得意洋洋,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程晏安,他頓時愕然。
她穿了件綠色露腰短袖,複古深藍色的喇叭褲,把頭發綁上去紮成高高的馬尾,撐了把黑色遮陽傘,在人群中明豔高挑。
比黑白監控裏更驚豔。
陽光下,她白皙肌膚上的絨毛清晰可見,臉上露出高傲的神色不屑打量他們。比起一旁有些驚措的譚然,她的反應太過淡定,甚至有些不耐煩。
“你誰啊?”她換了支手打傘,微微岔開腳,馬尾從肩頭落下來,被風微微吹起。
“把我書扔女廁所去的,是你吧。”
程晏安恍然大悟點點頭,竟笑了笑:“是我啊,怎麽了?”
“美女,講道理好吧,你自己沒搶到那個座位,我搶到了坐得好好的,你憑什麽把我放在桌上的書拿走。”
程晏安抬手捋了捋額前的碎發,眼神轉了一圈才落到周宇揚身上,說:“講道理,那你憑什麽把我的書扔到地上。你不能放抽屜?那張桌子這麽大,我那幾本書礙著你了?”
周宇揚語結,好像的確是自己理虧在先。
這件事換做是別人,也許就沒後續了,可他倒黴,偏偏碰上程晏安,她不是一個會輕易讓自己吃虧的人。
周宇揚心裏也一直記恨她讓他滿圖書館找書,最後隻能求著女同學替他從女廁所把書搬出來的窘迫。
“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要是覺得我對你的書不尊重,我給你道歉,但你做得也太過分了,在圖書館那樣的地方,鬧出這麽大動靜,也影響了別人是不是……”
程晏安不耐煩打斷他的話:“你的意思是,你和我道歉,但我還得和整個圖書館的人道歉?”
他們停在教學樓和食堂中間人流最多的地方,一番理論早引來烏泱泱的人圍觀。
周宇揚想耍什麽心眼子,程晏安再清楚不過。先假裝態度虔誠道歉,讓別人覺得是程晏安蠻不講理,很顯然,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不是當事人的人,總喜歡站在上帝視角去批判一件事,覺得自己是聖母瑪利亞。
似乎事情的真相就是因為她起晚了沒搶到座位,就蓄意報複搶走座位的人。
可程晏安毫不在意那些人仇視的目光,“你是不是有病啊?一個大男人,亂扔別人的書不講衛生也就算了,心眼這麽小啊。你要真心想和解,都打聽出我是誰了,還非要在大馬路上和我爭論。”
周宇揚氣得青筋直跳,程晏安的美貌也起不到任何滅火的作用,他隻一心想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給自己掙回點麵子。
“你是誰啊,還要我打聽。”周宇揚冷笑一聲,眼神輕佻打量她,“誰不知道程晏安啊,金融係出了名大美女。怎麽,仗著自己有點姿色,就能為非作歹了?我知道有很多男的要是知道你現在和我在這裏吵架,肯定會給你出氣,對吧?畢竟,連我去查監控的時候,圖書館大爺都給你說話。”
譚然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黑臉出聲:“你有完沒完,像個男人行嗎?”
程晏安卻雲淡風輕,等他說完,才不緊不慢摟過譚然的手,揚起語調:“彼此彼此嘛,你長得也還能過眼,不然怎麽找得到女生願意進廁所幫你把書搬出來呢。”
四周人都忍不住捂嘴偷笑,周宇揚臉色鐵青,眼珠子凸出來狠狠瞪她,卻再找不出話替自己挽尊。
程晏安帶著譚然路過周宇揚身邊時,做出個無辜表情衝他眨了眨眼睛。實在忍不住時,她和譚然相視一笑,抬頭的瞬間,看到人群中的畢繹初。
“程晏安,你給老子等著!這事沒完!”
她很久沒被人堵在路上用狠毒的言語威脅,強壓住心裏驟升的怒火,程晏安耗盡最後一絲耐性,背脊柔韌挺直轉身,似笑非笑:“好啊,我等著。”
如果沒有畢繹初在,她一定會暴露自己更加“殘暴”的一麵。可維持完美形象的決定,幾乎是下意識做出來的。
再扭頭時,畢繹初已經轉身往食堂方向走。他還是穿圖書館那日的黑色短袖,左耳插藍牙耳機,神色淡淡,似乎對這些無聊的紛擾沒有任何興趣。
“什麽人啊,有病!”
看熱鬧的人流漸漸散去,譚然咬牙切齒衝周宇揚他們離開的方向破口大罵,正想再說什麽,就被程晏安狠狠拽走了。
“你不是說要吃麥當勞嗎?”譚然怕她被周宇揚氣糊塗了,忘記了她們原本的計劃。可程晏安二話不說匆匆往前走,把她攥得緊緊的。
到了靠近食堂的拐角時,程晏安又驀地停住腳步。
“行吧,吃食堂也行。”譚然認命,還在心底痛罵周宇揚搞砸了她到嘴的吉士漢堡套餐。
程晏安眼睜睜看著那抹黑色身影走進食堂,冷笑一聲,體內那股被周宇揚惹怒竄動的氣流還在妄自衝撞著。
“走吧,你先點。”程晏安掏出手機打開外賣軟件扔給譚然,抬手擦掉額角的汗,遮住了刺得人眼酸的陽光。
晚上,楊盼雪得知她還在給畢繹初發消息的時候,驚訝之餘不忘罵她:“我的姐,他都騙你了,你還打算繼續下去啊?”
程晏安有些委屈,“昨天才聊了一天,要追人可不就得每天找他。況且我和他現在是從零開始認識哎,不聊天要怎麽認識?”
從昨天到現在,程晏安確定畢繹初根本不認識自己。
一方麵她覺得合理,一方麵又有些失落和不甘。
這更加證明他真的不關注校內的八卦緋聞。同時她又慶幸,不然她和陸某人那段鬧得沸沸揚揚的戀情,不知道該是哪個版本傳到他耳朵裏。
可她又懷疑今天在路上周宇揚說的話他都聽到了。最後時刻,她力挽狂瀾拚命表現出的“端莊”形象好像也沒起到什麽作用。
她想這麽多,楊盼雪卻隻捕捉到某個字眼。“你承認你在追他,還是你真的要追他。”
窗外廣播在放王菲的歌,樓底傳來嬉戲打鬧的笑聲,夏日的風夾裹桂花香氣,種種聲息,悶燥又溫和,濾過紗窗吹進來。
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譚然她們雖然愛起哄,可誰都沒有真正在意這件事。
她們都覺得程晏安怎麽可能認真主動追求一個男生,頂多是見色起意。可楊盼雪就不同了,她和程晏安認識十幾年,彼此之間連每天拉什麽形狀的屎都要相互匯報。
“是。”她坦然回答,說出當下心底最真摯直接的想法。
在圖書館一眼鎖定他,被他紳士的擋門行為吸引,多看了他幾眼;在操場旁邊散漫又悠閑在聽歌的他,被她的攝像機捕捉;在逛夜市的路上,他和她舍友打招呼,從她身邊錯身而過。
愛情往往發生在一瞬間,不需要理由。又或者是理由太荒唐夢幻,無法用言語表述。
他還是和第一晚一樣,用很平靜的態度和她交談。偶爾聊到某個他擅長或者感興趣的話題,他也會變得話多,主動回複多餘的詞句。
其實程晏安很想問他,為什麽今天中午去了食堂昨晚卻說自己不會去食堂吃飯。
難道僅僅因為不想和她見麵,不想和她一起吃飯?
等待消息回複的時間裏,程晏安慢慢翻聊天記錄,盯著他那句“明天上午最後一節和下午第一節有課,一般和朋友在教室點外賣解決”出神。
她自己找理由,試圖替他給出一個合理解釋。
說完晚安後,她突然有種又完成了一關任務的輕鬆感。同時覺得很奇妙。回想起以前那些男生追她,也是每天沒話找話,厚著臉皮要一個富有儀式感和安全感的“晚安”。
他們到底是多想把她追到手,才會這樣樂此不憊。
*
畢繹初把手機放下,正準備休息,黑暗中傳來周宇揚的聲音:“媽的,我倒要看看,我真下狠手,誰能給她出頭!”
作為兄弟,李澄禮他們很了解周宇揚其實就是個嘴炮,打了個哈欠:“你拉倒吧,別回頭給自己惹麻煩。”
彭翔也勸他:“我看這事就算了,她朋友真不少,別回頭惹到哪個熟人,大家都尷尬。”
“你說棟哥和她認識不?”
李澄禮忽然想起梁家棟,彭翔立馬回答:“肯定認識,他倆同一屆,但關係怎麽樣不好說。以棟哥的實力,怎麽沒把同係大美女收來當女朋友啊。”
提到梁家棟,周宇揚咽了咽口水,狂妄氣勢明顯弱下去:“她不是不混學生會嗎?”
“他倆同班同學。”
周宇揚心煩意亂,扔了個枕頭砸彭翔,嚷嚷:“你他媽怎麽一天天胳膊肘往外拐!看見美女就走不動道了,人家又不可能看上你!”
知道他氣急敗壞,彭翔懶得繼續搭理他。“我知道人家看不上我,不自討沒趣,也不會故意去招惹人家,死要麵子活受罪……”
“你他媽說誰呢,再給我說一遍!”
兩個人聲音一個比一個大,眼看就要動手。
李澄禮一個激靈坐起來,給畢繹初使了個眼色,生怕這兩人又像上學期一樣幹起來,殺得眼紅。
“得了,非把宿管招來才爽是吧?”畢繹初翻了個身,冷冷出聲。
黑暗中一片死寂,暗流湧動,可不一會兒,就鼾聲四起。
*
程晏安最近在追劇,座位也被周宇揚玷汙了,她又找不到滿意的新座位,所以每天都是得過且過的去圖書館學一兩個小時就回宿舍躺著。
去晚了沒選到座位的話她就坐在二樓的走廊練口語和聽力。
二樓空間開闊,冬暖夏涼,耳機裏的英語又催眠,昏昏欲睡之際,梁家棟卷著本書慢悠悠朝她走來,看她一臉頹靡,直樂:“你咋這麽舒服呢?”
程晏安不耐煩換了個方向,卻又聽到他突然壓低語調急迫地問:“你認識畢繹初啊?”
那三個字鑽進耳朵裏,程晏安驟然清醒,心裏一緊,預感不妙,警惕盯著他。“你怎麽知道?”
腦海裏正快速閃過各種猜測時,梁家棟一副發現了驚天秘密的模樣,張大嘴巴無聲喊了幾句,用手指著她不懷好意笑。
“別跟我擱這兒來這套,你怎麽知道的?”
梁家棟歎氣搖頭:“你說你,這麽大的事也不告訴我一聲,合著咱倆這哥們兒白當了。”
眼見她就要發怒,他見好就收,急忙出聲解釋:“剛才在樓上我倆碰見了,他問我認不認識程晏安學姐。”
緊迫的心髒忽然綻出一絲火花,她抑製不住笑出聲,用手指指著自己:“他和你打聽我?”又後退一些,皺了皺眉:“你和他認識?”
梁家棟最受不了別人懷疑他,拍了拍大腿提高音量:“開玩笑,學生會往下兩屆的部員我誰不認識!”
見他牛逼哄哄的,程晏安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拿筆記本擋著忽然就熱了的半張臉。
其實梁家棟的表情神態也沒這麽好笑,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就連胸口裏也在怦怦跳動。
梁家棟平靜了會兒,眯眼打量她:“什麽時候的事兒?是不是沒今天這一出,你就不打算告訴我了?”
程晏安笑得臉頰有些酸,舒了口氣,用手抿抿長發,半個身子低到膝蓋上,咬了咬嘴唇:“也就這幾天的事,這不是還沒個眉目嘛,怕無顏麵對江東父老。”
“得了吧,你少給我來這套。”梁家棟想起什麽:“怎麽,你倆沒見過麵?”
“沒,他應該不認識我,我問譚然找劉欣欣要的微信。”
梁家棟微微張嘴,很詫異,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默默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那也沒問題,走著?擇日不如撞日,領你上去見見人。”
“現在?”
“怎麽,你還有怕的時候啊?你說你找劉欣欣要微信幹嘛,這麽麻煩,直接找我多好……我不管,這一part必須算我頭上!”
程晏安有些無語,嘲笑他是個小學生什麽都要計較。他反駁:“這多稀罕的事兒啊!有生之年,我還能看到你程晏安主動追一小男生。”
“你就是想看我笑話吧,這麽積極。”
梁家棟無奈擺手,“我冤死了,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一句話吧,得來全不費工夫的見麵機會,你去不去?”
“去就去,誰還怕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