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出酒店,程晏安始終維持高傲冷漠,卻不敢有片刻的駐足停留。

每一個路過她身邊的服務生,程晏安都覺得他們的眼神全是不懷好意地窺探。

仿佛她程大小姐這個尊貴的名號已經崩塌得渣都不剩。

心被一點點刨開般,呼呼作響的凜冽寒風灌進去,肆意攪動又風幹她的熱血。

她想過無數種方式去應對這個殘酷又惡心的現實,她早以為自己做好了萬全準備,可真的當自己的父親和他另一個女兒出現在麵前,那個處處小心謹慎、未經世事的少女叫她“姐姐”……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深淵頂上的狂風暴雨,讓她無處可逃。

程寧寧……她嗬嗬笑起來。

當年程序中本來是想給她取名“安寧”,可賀青婉不喜歡“寧”字,也覺得“安寧”太過通俗大眾,所以她才叫“晏安”。

可在隻比她小兩歲的程寧寧那裏,程序中可以用他喜歡的“寧”字取名,可以激起他作為一個父親的保護欲。

在寒冬的夜裏坐了許久,手指頭被凍得通紅,可她的眼睛裏都沒有一點淚意。

拿出手機,她分不清楚自己是下意識還是無意識撥通了畢繹初的號碼。

等待接通的過程中,她的世界一片昏暗,天旋地轉,直到聽到他低沉溫實的聲音。

華燈初上,城市漸漸熱鬧。

吃過晚飯的一家三口出來散步,女兒吵鬧著要買氣球,媽媽不許。

旁邊的父親就把她抱到懷裏,溫柔輕聲安撫哭鬧的女兒,帶她走到賣氣球的小販那裏,耐心等待女兒挑好氣球。

懷裏的小人兒破涕為笑。

模糊視線中一家三口的背影漸行漸遠,逐漸清晰的,隻有從遠處走來一個黑色身影。

步履沉穩。

程晏安在想怎麽事能讓他如此冷靜的人跑起來呢。曹歡鈺出事需要他幫忙的時候嗎?

看清他的臉後,她意識到在她難過、氣憤、委屈和孤立無援時,腦海中能夠想到的人隻有他,隻剩下他。

可他明明不是她的至親,她也不是他的至愛。

但她發瘋一樣想讓他為她跑起來。

撥通他的號碼,八米之外的畢繹初緩緩停下腳步,有些困惑看了眼手機。

“畢繹初,我快堅持不下去了,你能不能用跑的。”

說完,滿街的燈光變暗,一滴清淚沒有過渡落下來,再度清晰的視野裏,那個高大身影在她麵前緩緩蹲下。

熟悉的冷香也是暖的,至少這一刻對於她而言。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坐著?”

他微微喘氣,清朗的劍眉微微蹙著,一團團白氣從鮮紅的嘴唇裏飄出來,讓她瞬間感受到了人氣。

她不肯低頭看他,怕還有淚沒有流盡。

“我爸本來要請我們兩個吃飯的,我怕你忙,就沒告訴你。”

她的嗓音變得有些粘稠,又柔柔軟軟。

畢繹初似乎不信,“你不是陪楊盼雪去見蘇家家長了嗎?”

“漫漫長夜,又不是隻能有一個計劃。”

畢繹初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說:“他們臨時想出來聚一聚。”

“畢繹初,你是在和我解釋嗎?”

她抬手勾住他肩膀,狡黠笑笑:“我沒怪你的意思。早上我拒絕了你,你想和誰見麵就和誰見麵。”

“但前女友不行。”

畢繹初抬手替她撥開粘在臉上的一縷碎發,問她:“吃飽了嗎?”

她點點頭,“吃飽了,沒什麽事,就是想見見你。”

這樣的話她也是第一次說,可卻像是已經對著他說過成百上千遍。

她清澈眼眸裏綻放的愛意,令他心頭一動,伸手去撈她。

“那些朋友你也見過,我帶你一起過去。”

她剛才撥通他的電話,聽到對麵一片嘈雜,全是與她那刻低沉格格不入的歡快熱鬧。

她原本覺得失落,委屈更甚,心灰意冷到極點。

可偏偏就是這麽巧,他剛好在馬路對麵的會所,掛下電話不到八分鍾就找了過來。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過來了。

如果這都不算緣分的話,那她的人生,就沒有什麽好值得期待的了。

“他們都是我在桐城的發小,大家難得都在新州聚一聚。”

進門前,他似乎有些擔心她會拘謹,簡單介紹了一下。

她覺得他多此一舉,可還是很認真聆聽,心安理得享受他的絮叨。

這是他第一次帶她去全是他朋友熟人的酒局。

進門後,她看到司璿也在。

“喲,真把嫂子帶來了啊……”

麵對大家熱情的歡呼,程晏安沒有忸怩怯場,隻是也不主動接話,笑著和大家打招呼。

她“裝淑女”讓司璿不以為然,聽到眾人對她的稱呼,心裏更像紮了根刺。

“你在他們之中是老大哥?”

她好奇問他。

他淡淡“嗯”了一聲,端沉的樣子把程晏安逗笑了。

大概是見慣了他從前老是“學長”“學姐”地叫,突然聽到他被別人喊“哥”,讓程晏安覺得有些奇妙。

“初哥,你和嫂子走一個唄,難得你們兩個大忙人露麵。”

說話的是個戴眼鏡,斯斯文文的男人,畢繹初向程晏安介紹:“大勇,在第二人醫的心內科。”

聽到“醫生”兩個字,程晏安的心像是被打了一下,不合時宜想起了曹歡鈺。

“醫生好啊,現在的鐵飯碗裏就屬醫生最有前途了。”

“嫂子過譽了,我才剛考上在職博士,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程晏安看了眼畢繹初,說:“你還年輕,不著急,慢慢來。”

“我們這些人中,繹初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現在掌管這麽大一家公司,還娶到嫂子這麽漂亮的美女做老婆,誰敢和他比啊。”

湊過來說笑的男人說話帶著一股濃重的東北口音,衣著也相對沒有那麽精致。

程晏安笑了笑,旋即開口:“沒對象是吧,我有空給你們物色物色。我這個人啊,最好當紅娘了!”

聽到她的話,在場的男性都湊過來,歡呼雀躍,“嫂子嫂子,給我也介紹一個唄!別看我們老家是村裏的,那我們和繹初都做了半輩子好兄弟了,他什麽樣嫂子你最清楚不過了吧!”

“就是就是,都說人以類聚,初哥優秀,我們也不差!”

在場除了司璿還有另一個女性,笑得花枝亂顫,擺擺手道:“得了吧,別丟人了你們,你們拿什麽和初哥比。”

程晏安隔著幾個人和司璿對視一眼。

“我怎麽看嫂子有些眼熟啊?”

王誌港捅了捅身邊的大勇,急於尋求認同。

“你說是不是勇子?”

程晏安任由他們打量,看了眼畢繹初,見他麵色淡淡,並沒有開口的意思,也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大勇猛拍大腿,一臉激動,但又有些不確定繞過程晏安,把畢繹初拉過來小聲確認。

“哥,嫂子是不是當年咱們在燒烤攤遇到的你那個學姐?”

程晏安撥了撥頭發,指尖若有似無劃過脖子上那個已經淡得快要感受不到的疤痕,聽到畢繹初冷靜開口:“你小子記憶力不錯。”

“我說什麽來著!”

可他們多少還是有些驚訝,再度去看程晏安時,帶了幾分心虛。

當年她和歹徒搏鬥,他們還怕惹麻煩勸過畢繹初不讓他上前。他們大概也知道,當年程晏安十分鄙夷他們選擇了退縮。

可現在程晏安卻沒有要計較當年之事的意思,隨口問他們:“你們怎麽都到新州來了?”

王誌港清了清嗓子,老實說:“北方人才流失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兒,像我們這種沒讀過多少書的,四處打工的,還是南方的活路比較多。再說了,繹初不是在新州嘛,這不投奔他來了。”

他最後的話顯然是在開玩笑,可說得有幾分刻意,還看了眼畢繹初。

程晏安會意,處變不驚說了句場麵話,“裏奧和盛天現在都人才飽滿了,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到天啟試試。”

聽到她的話,王誌港眼睛一亮,可瞥了眼神情有些冷漠的畢繹初,立馬收斂許多,訕訕摸了摸鼻子,連忙改端了杯酒敬程晏安。

“那就有勞嫂子了!”

大勇在一旁偷偷瞥了眼畢繹初的神色,立馬轉移話題打圓場,衝剛從點歌台走下來的司璿招手。

“司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嫂子是當年我們在兆臨遇到的那個學姐了?”

王誌港也跟著抱怨,“就是,你怎麽不早跟我們幾個說呢?有什麽事兒就你獨享了對吧,也太不夠意思了?”

“跟你們說了又怎麽樣,再說了……”

“我的記憶力沒有你們這麽好,公司每天這麽多事情要忙,我也不敢八卦我的上司啊。”

程晏安勾了勾嘴角,把手攀到畢繹初肩頭,動作十分自然。

“你瞧,司總監這是在抱怨你給的活兒太多了呢。”

畢繹初身形未動,對她的親昵並沒有任何抗拒的排斥,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眼司璿,說:“把s項目拿下就會好一些,之前讓你休假你自己不休,怪誰?”

司璿深吸了口氣,有些嬌嗔:“休假我一個人也沒事可幹,你們都忙,就誌港哥一個大閑人,我還不如在公司呆著呢。”

“你這話說的,顯得就我一人遊手好閑似的!你們一個個讀書厲害出息了,可也別忘了當年咱們一起逃課去上網都是誰給你們打掩護善後!”

王誌港憤憤不平,鼻子都快要噴出火來,司璿立馬賠笑安撫他。

“你這幾年脾氣真是越來越不好了,從前還說什麽我是你永遠的小妹,現在我開句玩笑也不行。”

大勇在一旁笑:“誌港是太久沒見你,故意想引起你注意呢!”

他們吵吵鬧鬧,畢繹初也不禁笑起來,望著他們的眼中有一絲不容侵犯的美好珍惜。

感覺到肩上那股力量緩緩落下,他扭頭看到程晏安準備起身。

“那我先過去坐會兒。”

剛才在包廂外麵碰到了胡啟軒他們,曹歡鈺也在,胡啟軒盛情邀請程晏安過去坐坐。

“要不一起過去?”

她等待了幾秒,看出他有片刻的遲疑,聲音卻依舊平靜。

“少喝點。”

最終沒有起身的意思。

*

程晏安在那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圈更濃烈刺鼻的煙酒味。

王誌港還因為她答應要給他找份正經工作的事激動不已,想著借這個時機多和程晏安喝兩杯,拉近點關係好拍馬屁。

程晏安十分爽快,來者不拒,可第二杯酒剛倒滿時,一隻手橫出來攔住了她的動作。

王誌港有些怔住,笑得五官都擠到一起,心領神會衝程晏安挑了挑眉。

畢繹初淡淡開口:“你嫂子胃不好,這杯我替她喝吧。”

“行!你都發話了我還能不答應不成!”

程晏安撐著有些發脹的腦袋安靜注視畢繹初把她的那杯酒一飲而盡。

他沒有刻意避開透明杯沿上兩道模糊的紅色印子,雖然沒什麽表情,但足以招來旁人羨慕的目光。

“為什麽要替我擋酒,根本沒必要啊。”

散場的時候,等人群散去,程晏安才問他。

他沒有說話,抿著唇神色很冷漠,穿好大衣,打量了一圈喝得有些醉的其他人。

其實程晏安也有些喝醉了,大部分的酒是在胡啟軒那邊喝的。

走到門口時,碰到有個肥頭禿頂的男人耍酒瘋,嚇得路過的公主小姐們花容失色。他追著她們跑,嘴裏噴出唾沫,嚷嚷著“老子有錢”!

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往牆邊退讓,幾乎堵住了那個小姐逃跑的出路。程晏安側了側身,讓那個小姐跑進了安全通道。

原本走在前頭的畢繹初眼疾手快,一個轉身把程晏安拽到身後,挺出半個身子擋在她麵前,堵住了那個油膩男人橫衝直撞的步伐。

“你他媽讓開……知道老子誰不?老子廢了你倆!”

沒等畢繹初開口,安保就帶著一群人趕了過來,好言相勸不管用,他們也沒有絲毫顧忌強製把男人押了出去。

躲在安全通道裏的人也不敢走遠,一直觀察外麵的情況,等男人被架走了,那個小姐立馬溜出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向畢繹初道謝。

程晏安冷笑一聲,正想提步離開,卻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被一股緊實的力量重重握住。

“不用謝我,是我未婚妻救了你。”

他的話讓小姐瞬間怔住,她那些花裏胡哨的小動作石化停止,麵露尷尬,小聲對程晏安說:“謝謝。”

程晏安不屑搭理她,畢繹初也沒有再繼續停留的意思,拉著她不發一言往前走。

王誌港衝程晏安輸了個大拇指,嘖嘖讚歎:“我發現嫂子是真喜歡做好事。”

門口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程晏安又把臉往圍巾下使勁縮了縮,隻露出一雙有些紅的眼睛。

聲音冷漠:“早知道就不多管閑事了,別人也不見得領我的情。”

“知道就好。”頭頂傳來一個低沉的警告,她有些錯愕,抬起眼茫然看著畢繹初。

“下次幫別人時,也想想自己有沒有能力自保。”

他的話有幾分訓誡的意味,程晏安很不爽,想轉身就走。

可她發現自己實在太沉溺他手心的溫度了。

所以她的自尊、驕傲和脾氣,都化作了一灘溫水,在心間肆虐流淌。

司璿看著他們上車的背影,久久站在原地,忘了離開。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歎息,“行了,老妹兒,別鬱悶了,世上男人千千萬,人都快結婚了,你這樣也就是瞎折磨自己。”

王誌港戳破了司璿心底的那層薄薄隔膜,她的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

“你當初不是和我說,他們隻是商業聯姻,繹初不是個容易動情的人。”

王誌港愣了愣,撓撓頭訕訕開口:“他們聯姻是事實,可你怎麽不想想,按繹初的性子,如果對方真是一個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陌生女人,他怎麽可能犧牲自己的幸福去替畢文勳守江山。”

“你什麽意思?”

司璿緊緊咬著嘴唇,聲音都在抖。

“別……你別這樣,讓哥幾個都不知道咋辦才好。”

司璿嘴邊抹起一絲譏笑,“是啊,每次我哭鬧,你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隻有他,會哄人,會逗人開心。”

可現在,她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把溫柔和嗬護都給了另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