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
幾聲疾呼,她分不清誰是誰的。
侯莉大驚失色,幾乎快要站起來傾身攔住她。
眼前的塵埃清晰無比地在空中漂浮,猶如數點陽光,將歲月拉長。
“對不起。”
程晏安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低至地麵,長發傾斜,靜待數秒。
畢繹初的手漸握成拳,五髒六腑都在焚燒,世界一片荒蕪。
他怎麽都沒想到,她會用這樣的方式,去替她的父母贖罪,當著侯莉的麵,親口說出了那句遲到了二十年的道歉。
明知道一切覆水難收,無濟於事,卻還是要誠摯地做。
侯莉漸漸平靜下來,從一開始的震驚變得冷靜。
她知道她身邊的畢繹初在掙紮,幾近崩潰,壓抑得深沉,可她卻沒有再讓麵前這個年輕的女人起來。
四周靜得出奇,雙腿的血液漸漸變得不通暢,程晏安緩緩抬頭,腦中的神經似被無數隻大手牽扯,沉重的情緒萬馬奔騰。
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眼睛又紅了一圈,素淨的臉上不見矜持的高傲,聲音清冷。
“這聲對不起,我並不是希望你們對我們家過去對你們造成的傷害有所表態。”
“我會和畢繹初取消婚約,因為無論是您、他還是我,都不會希望他去祭拜我的父母,他的仇人。”
司璿不可思議地盯著緩緩站起來的程晏安,那股與生俱來的冷傲、疏離,又漸漸浮現在她周身,如同給她鍍上了一層不可進犯的薄膜。
該說的,該做的,程晏安都已經完成。
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她很清楚,這三言兩語,之於他們母子在漫長歲月裏受到的折磨,根本不能抵消什麽。
她提步走出去,路過站在那裏的男人時,也沒有任何停留。
*
天啟的股東會議在下午四點結束。
長達三個小時不間斷的冗長會議,所有被隔絕在磨砂玻璃外的人都吊著一口氣,表麵上心無旁騖盯著電腦工作,實際上心裏都長了隻手,恨不得把自己拽進會議室的大門。
門被助理推開,一陣步伐響動,西裝革履的精英們談笑風生,相互奉承著走出來。
這種歡快愉悅的和諧氛圍,似乎已經說明了一切。
如果說先前天啟的形勢還撲朔迷離,自從程晏安出事後,就不動聲色的全都明朗起來。
而且就在一星期前,跟隨程序中多年的貼身助理老王,親口證實了程家和畢家終止聯姻的消息。
一時間,嘩然四起。
老王在程序中身邊工作了二十多年,業內人都知道他在程家的分量。
不過大家爭相討論最多的是這場本來美好圓滿的婚事,是哪一方率先提出終止的。
程晏安的名聲已經敗壞,不止是豔照門,甚至傳聞她與黑道有所往來,試圖采用不法手段去謀求高利益。高風亮節的畢家,是斷然不會接受這樣一個女人進自家門的。
也有人說,是程晏安不堪輿論,自覺羞愧,主動與畢家劃清關係。
可如果真是這樣,程晏安就是自斷羽翼。
天啟不是她的,又失去了畢家的依靠,很多人都等著看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黑天鵝是怎麽隕落泥潭的。
這樣一來,天啟與裏奧許多明裏暗裏的合作去向,就更顯撲朔迷離。
甚至有人猜測,畢繹初會不會和程寧寧訂婚。
楊盼雪看到鋪天蓋地的新聞通稿,氣得把家裏的東西亂砸一通,同時也被楊家夫婦警告,讓她不要趟這趟渾水,給他們楊家挖坑。
一時間,程晏安竟成了人人躲避的瘟神。
一向不和的父母,因為這件事達成統一戰線,楊盼雪和他們大吵一架,摔門而去。
這段時間程晏安一直住在上學時常住的小套房裏,楊盼雪每天都要過來一趟。
因為她的胃病越來越嚴重,身體信號報警,連帶著低迷的情緒,楊盼雪實在不放心她自己一個人。
好不容易說動她去醫院做個全方麵檢查,楊盼雪從家裏風風火火趕來,想把檢查計劃提前,按了半天門鈴卻沒有動靜。
*
程寧寧踩著紅色高跟鞋,緊致的包臀條紋裙,神采奕奕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是啊,現在這間最寬闊、最華麗的辦公室,終於是她一個人的了。
程晏安公開取消和畢繹初的婚事,著實令她驚了一跳。
可她根本來不及深究,也來不及得意,幾乎是立馬著手召開董事會,同時聯係了聲名威望的幾位董事。
結果毫無意外,她成為了天啟的新任董事長。
事情在一個月前,似乎還很棘手,她每天惴惴不安,如履薄冰。
可好像就是一夜之間,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的順利,一切都在她預設好的軌跡中。
程晏安經曆了豔照門事件,再沒有公開露過麵,聲名狼藉,連同著天啟和盛天的股票遭受中重創,斷崖式下跌。
除了賀興銘事後才告訴她,程晏安已經得知了程序中和賀青婉當年做過的事情。
她震怒,訓斥賀興銘自作主張,和他鬧得不歡而散。
可如今看來,這樣做,是利大於弊。
她更沒想到,程晏安居然會直接取消了婚約。
現在她唯一擔心就是畢繹初那邊。
當初他和她商量好的三年之約,如今肯定是不作數了。
可畢繹初卻始終沒有聯係過她,讓她有些拿捏不住這個男人到底想什麽。
不過她可以確定的是,至少現在,他不會對天啟下手。
程寧寧長舒了口氣,站在落地窗前看陰沉的雨。
賀興銘不能舍棄,他肯定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她需要找個時間討好他,穩住他的心。
至於畢繹初,她心中一陣氣血翻湧,甚至有些怪異的興奮。
那些流言和報道,她不是沒有耳聞,雖然知道不可能,可心裏竟多出了一分原本想都不敢想的期待。
男人頎長清瘦的身型,淡漠克製的臉,讓她心神**漾。
“程小……”
膽怯的女聲把她的思緒拉回來,她冷冷側過臉,看到是程序中原本的年輕女助理,心中一陣不快。
沒有發作,隻是問:“什麽事?”
助理不由得背脊發涼,剛才她敲了半天門,看到程寧寧分明隻是站在窗邊,卻遲遲沒有回應。
助理惴惴不安,隱約覺得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
她是程序中的人,之前還因為程晏安得罪過程寧寧,隻不過因為程寧寧剛上任,人事調動並不會這麽快。
聞言程寧寧睨了她一眼,臉色雖然不變,卻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董事長,程晏安小姐來了,說是有事要見您。”
畢竟是程序中一手帶出來的人,雖然程寧寧皮笑肉不笑的鎮靜讓她心慌,卻也很快恢複平常語調給她匯報。
“姐姐來了啊,帶她進來吧。”
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以後我姐來不需要事先和我通報,也不需要預約,如果我不在,就讓她進這間辦公室等我。”
“是。”
望著女人慌而不亂邁出去的步伐,程寧寧唇畔的笑意越發陰冷。
如今整個天啟都是她的了,讓一個失去了翅膀的殘鳥進到這裏最舒適的地方歇息又有什麽威脅。
不一會兒,程晏安就走了進來。
她一身黑,黑襯衫,黑褲子,快要及踝的黑色長風衣,臉有一種發亮的白感。微卷的頭發被走路時迎麵吹來的風稍稍帶起,露出的耳垂處,雪白軟嫩,幾個耳洞清晰可見,十分素淨。
還是沒有化妝,原本就立體分明的五官反而多了幾分清肅和冷漠。
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嬌貴,超乎身念欲望的無謂從容,是程寧寧永遠渴望又嫉妒的。
她一輩子也沒有辦法由內而外透出這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度。
剛才的驕傲自滿瞬間落為塵泥。
忍住心裏的恨,她撐著桌麵徐徐起身,“姐,你來了。”
“要喝什麽,美式?”
“不用了,我有幾句話,說完就走。”
程晏安語氣一如既往冷厲,像是從寒冬裏血紅的梅透出來的清涼。
“好,我洗耳恭聽。”
她就站在桌前,沒有拉近兩人距離的意思。
程晏安冷眼注視她許久,緩緩開口:“勝星怎麽來的,你心知肚明。”
程寧寧挑眉,“你想說什麽?”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程晏安似乎沒有掩飾自己的意思,說這句話時語氣格外的平靜,卻又像是咬著牙關,隱而不發的恨。
“這是什麽意思?”
“我當然不會用這麽齷齪的手段,找人在酒店裏拍下你和勝星少董纏綿悱惻的畫麵,然後公之於眾。”
程寧寧臉色驀地一變,屈在桌麵的掌心猛一用力,指節就泛白了。
“你敢?”
她對程晏安知道這件事並不意外,甚至於外麵多少流言蜚語她都不在意,畢竟沒有人有真憑實據。
程晏安勾著嘴角,漫不經心開口:“你可以試試,我敢不敢?”
“你都敢做的事情,我為什麽不敢?”
程寧寧慌了神,卻很快鎮定下來。她不敢確定她手裏有什麽證據,而且她和王時旭已經很久沒有聯係,如果說程晏安手裏有證據,她大可以在勝星協議剛達成的時候就拉自己下馬。
程晏安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緩緩往前走了幾步。
程寧寧猛地抬眼,充滿警惕,“你以為這樣,天啟就會回到你手裏嗎?別垂死掙紮了,現在一切都已經成了定局。而且,外麵的人對我怎麽拿下勝星心知肚明,可比起你丟的臉,這算什麽?”
“沒有真憑實據,的確不能算什麽。那如果,有呢?”
程寧寧深吸了口氣,指甲掐進肉裏,眼神變得格外陰冷。
“你別威脅我。你自己也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對這個圈子一清二楚。為了生意和利益,見不得人的交易還少嗎?頂多讓人說幾句閑話,可誰會因此去得罪一個董事長。”
程晏安靜默兩秒,竟然笑出聲來。
“董事長的位子,你倒是坐得心安理得,這麽快就適應了。”
那笑容未達眼底,程晏安的目中的光一斂,沉聲開口:“這個位子很高、很舒服對吧?可是坐得越高,跌下來的時候就會摔得越慘。”
“我可以讓你今天坐上這個位子,也可以讓你連滾帶爬從這個位子下來。”
程寧寧覺得自己應該笑出聲,事到如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還在妄想,用一股子令人厭惡的傲氣對她放狠話。
“姐,你糊塗了嗎?這個位子不是你讓我的,是我自己爭取來的,是股東們把我推上來的。”
程晏安笑而不語,那似有若無的笑讓人膽顫,程寧寧看得心煩,不想再和她多費口舌。
“你如果真的想為天啟好,就識趣一點。把我捅出去,對天啟沒有任何好處。你的事情讓天啟損失了多少?現在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我勸你就別自以為是了。”
她坐下來不再去看程晏安。
頭頂幽幽落下譏諷的聲音,“怎麽樣對天啟才算好,不需要你教我。”
程寧寧聽到一陣白紙沙沙簌簌的響聲,她皺眉抬頭,心跳得很快。
程晏安不緊不慢拿出幾張紙,用光禿禿的手指一點點打開。
“天啟不接受任何不幹淨的獲利。”
她一字一句說著,每一個字都撞到程寧寧心上。
“這個東西,你熟悉吧?”
程晏安捋了捋紙張,隔著一段距離,舉在空中,讓她看清。
程寧寧臉部肌肉微不可見抽搐,嘴角緩緩發沉,瞳孔放大,一張嬌豔的臉不知不覺變得無比猙獰詭異。
“你瘋了!”
也許是太過著急,她猛地起身,伸手想要去抓那份東西,聲調都變了。
程晏安縮回手,不動聲色後退一步,讓她整個人幾乎撲在辦公桌上。
揚起下頜,程晏安臉上所有的情緒都消失殆盡,眯了眯眼,是比窗外壓城黑雲更陰暗的冷絕。
程寧寧後背一層層汗透了出來,她顧不上自己的窘迫和失態,瘋狂翻找自己的抽屜和文件袋。
最後,一片混亂中,她抬起頭,零碎的碎發粘在臉頰。
“你想幹什麽嗎?玉石俱焚嗎?”
那是和勝星的合同條款,當初勝星堅持不存備電子檔。也就是說,紙質版是獨一份,含有簽名和蓋章,一旦撕毀,就是天啟違約。
程寧寧時刻提心吊膽,怕勝星做什麽手腳,可萬萬沒想到讓程晏安拿到了這份合同。
觸及她淡漠的眼神,程寧寧隻覺得通體冰涼。
“程晏安,你冷靜一點,這樣做對你有什麽好處?”
程晏安的嘴角勾起一個詭異弧度,瞳孔似乎有些渙散,扯了一個薄涼的語調。
“反正天啟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什麽好處壞處,都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
她的話猶如窗外突然瓢潑的大雨澆到程寧寧頭頂,她渾身顫抖,氣得五髒碎裂。
“再說了,我剛才不是告訴你了嗎?天啟,不接受任何不幹淨的、肮髒的、來源不明的獲利。”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如陣利風,一點點刮破緊縮的肌膚紋理,將血液和皮下脂肪暴露在幹裂躁動的空氣裏,生不如死的疼。
說完,程晏安嘴角的笑一凝,手上猛地發力,根本不由程寧寧反應。
紙張撕裂的脆響極富韻律,窗外突然雷鳴轟動,下一道閃電又劈到臉上,天空迅速黑沉,整個城市像是陷入了不可扭轉的極夜。
“啊!”
程寧寧捂著耳朵大叫,伸出手想要去奪她手裏已經成為碎片的紙張。
可程晏安隨手一揚,沒有形狀的紙張輕飄飄在空中伴隨著微顆粒盤旋,“唰”一聲,隨著窗外越落越急的雨,白花花落了一地。
“你這個瘋子!”
趁程晏安望著那些紙張微怔出神,程寧寧反手一揮,汗涔涔的手掌重重砸到冰冷臉頰上。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啪!”
就在她撲上來準備打第二巴掌的時候,程晏安的臉色已經恢複冷意,想都沒想,抿唇抬手劈回去。
程寧寧本來就重心不穩,程晏安又幾乎是用盡全力,她眼前一黑,腦袋嗡鳴,跌到在桌上。
保安已經衝了進來,程寧寧伸出手顫顫巍巍的指著那個麵無表情的女人,嘶聲嗬斥。
“給我趕出去!把這個瘋女人給我趕出去!”
程晏安冷冷移開視線,用麻木脹痛的手撩了撩耳邊的碎發。充滿涼意的指尖有意無意碰到滾燙紅腫的臉頰,她勾了勾嘴角,轉身。
麵外已經聚集了許多人,水泄不通,保安跑到她身邊,她目不斜視,隻是餘光一掃,沒有人敢動她。
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快速流淌,耳邊嗡鳴,臉頰刺痛,沉重混亂的腦中閃過一道道白光。
渙散的視線在外麵湧動的人群微微停留,程晏安伸手推了推正要架住她的保安。
“我自己會走。”
那個身影一頓,低下頭,默默退回去。
雨還在下,瓢潑衝刷著土棕色的地磚,狂風呼嘯,路邊樹枝搖搖欲墜,過路的行人腳步匆匆,避之不及。
程晏安攏了攏身上的黑色風衣,將餘痛未消的雙手插入口袋裏,剛要走出公司大門,就聽到身後焦急的叫聲:“安安!”
她回頭,對來人扯了扯嘴角:“衛叔,我不為難你,你也別為難我。”
姓衛的在天啟當了十來年的安保,這個行業不穩定性大,可他卻是十年如一日,沒離開過。
程晏安小時候來公司,沒有卡牌,或者是個子太矮夠不著感應機,都是衛叔替她刷卡。
中年男人無法直視她空****卻坦然的目光,臉上抱有赧色,低下頭去。
所謂流年易逝,光景不同,大概就是如今的複雜滋味。
再抬頭,那抹黑色身影已經漸漸消失在雨中。
昔日嬌蠻高貴的大小姐,今天是一個任人圍觀、精神激動的外侵者。
可她背影,永遠秉持著那份從血液裏蒸發出來的矜貴和桀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