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幫”垮台後,在全國掀起一個揭批“四人幫”的全國性運動,這當然是非常必要的。“四人幫”在全國各方麵各地方的代理人和他們的殘渣餘孽,自然要進行認真的清查,消除隱患,以免他們死灰複燃。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揭、批、查運動,在全國展開了。
然而這是一場十分複雜的鬥爭。因為“**”的確是由號稱最高領袖和偉大統帥的毛主席所發動的。他老人家是在幾十年的革命鬥爭中,為我們的黨所選擇和擁戴出來的領袖,在全國已經樹立起極高的聲望和極大的權威,他號召的真可以說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因此大量的幹部(除開我們這些一開始就被拋出來定為反革命的幹部)和更大量的學生都是真心誠意起來跟著他老人家革命,從事反修防修的偉大鬥爭的,真相信我國已經有三分之一的政權不在革命家的手裏,真相信有一個赫魯曉夫睡在他老人家的身邊,為了使國家不變顏色,為了清除各級的赫魯曉夫,義不容辭地起來鬥爭。連我這個在鄉下捉走資派捉了兩年的老幹部,到頭來卻被發現本來就是一個走資派,被定為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了,我這才恍然大悟。我決定洗心革麵,甘心充當革命的靶子,為“**”祭旗。當時的幹部和群眾在這樣一種心理狀態下,又在以革命接班人麵目出現的林彪和以親愛的伴侶出現的江青,還有位居重臣的康生、陳伯達之流的政治野心家的鼓惑下,出了過激的言行,說了錯話做了錯事的人,不在少數,必須把他們和極少數做了壞事造成惡劣後果的政治投機分子以及乘機破壞的嚴重打砸搶的壞分子區別開來。必須教育和團結絕大多數。
然而清查運動展開後,也許是從我這個“老右傾”的眼光看出去是這樣吧,我感到有的單位的一些做法,還是抄襲過去搞“運動”的老一套,甚至襲用“文革”的老章程,一報還一報的樣子。一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特別是在意識形態戰線,曆來是“四人幫”的重災區,流毒很多,說錯話做錯事的可能性更大,必須小心區別。但是我這種看法未必受到重視,甚至也許被認為是想為自己開脫吧,因為我發現一些令我不解的現象。後來才有人暗示我,我可能也成為暗查的對象了。的確也有領導同誌明白地“詢問”我,峨影拍攝反走資派電影《寄托》是怎麽一回事,好像是說峨影有人在揭發什麽,那意思是要我“說清楚”。在運動中“說清楚”是怎麽一回事,要怎麽才能“說清楚”,是大家都明白的。
捉了許多天迷藏,原來是這麽一回事。我說這件事要說清楚很容易,是“四人幫”的文化部要我們拍反走資派電影的,是我去領導拍攝的,是我到西雙版納拍攝現場,向拍攝組宣布,同意他們拍攝反走資派電影《寄托》的。但是這是經過省委批準的,其實這事許多人都知道。後來是省委管文教的杜書記(當時是省委秘書長)出來為我證明:是我向他請示,他向省委書記請示同意,告訴了我,我才去拍攝現場宣布的。這樣總算是說清楚了,但是這卻引起我的一些思考。
我仔細觀察,“四人幫”是被打倒了,但是“**”還是被肯定著,“文革”的一切章程似乎還是有效。“文革”打倒的人一個也沒有出來,甚至天安門事件還被肯定為反革命事件,不容懷疑。甚至莫名其妙地被誣為天安門事件黑後台的鄧小平,也一直背著黑鍋,不給平反。毛主席去世了,馬上又擁戴出了華主席,大照片同樣到處掛在牆上,登在報刊上。我的辦公室裏的牆上,在原來三個大“忠”字上方的毛主席像旁又增掛了一張華主席像。新的“萬歲”也已經順理成章地廣泛喊了起來,一點也不感到陌生。大樹特樹的言辭依然出現在報刊和文件上,隻是換了一個姓罷了。連我寫文章也服帖地叫“感謝偉大領袖華主席”。一切好像都是仍舊貫,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想不通,“四人幫”被打倒了,我們為什麽把“四人幫”那一套又用上了?那不是換湯不換藥嗎?但是我不敢說,如果我要稍微露一點口風,那將必是反革命的罪。我不僅不能說,連這麽想也是不可以的,“四人幫”時代“腹誹”也是有罪的。這時出了一件事。有一天,《四川日報》上印的一幅華主席大相片,由於油墨紙張不佳,工人操作也可能有誤,使那張照片上有許多汙跡。不知是哪一位忠誠可嘉的人,把這張報紙寄到中宣部,告了一狀。不久我們省委宣傳部便收到中宣部的批示,下令徹查。我看那文件上有反“四人幫”有功接掌宣部大權的領導同誌的親筆批示,意思是“反動之極,必須嚴辦”的字樣。我看了大吃一驚,引發了我的聯想,這不像是“追謠言”那上套又來了嗎?
我這樣地聯想,倒不是說華國鋒被“欽定”為“你辦事我放心”,登上權力的頂峰,就自以為可以“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榮登九五,唯我獨尊,一切“我說了算”,誰敢說個不是,便可以揮舞起權力的大棒,迎頭打下,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像封建王朝的萬歲爺那麽幹。華國鋒是不是有向導師學習的自然趨向,我不得而知。但那些習慣於“為王前驅”的人們,可以說是出於下意識地要這麽幹,甚至是理所當然不由自主地這樣幹,以為不這麽幹,就“不成體統”,卻是事實俱在的。直到1980年鄧小平在一次講話中說到“粉碎‘四人幫’後,還把個人崇拜的一套搬了一段時間。”我才知道確有其事。
為什麽會重複出現這樣個人崇拜的現象?有人說這是中國人的劣根性其這是中國封建傳統意識根深蒂固的緣故。正像中國曆史上每次農民戰爭取得勝利後,必須迫不及待地擁戴出一個皇帝來,讓自己匍匐下跪,山呼萬歲一樣。須知在農民看來,如果天上沒有一個玉皇,地下沒有一個閻王,人間沒有一個皇帝,那就不成體統,會惶惶不可終日了。所以在粉碎“四人幫”之後,是不是華國鋒一登至尊,便想這麽幹,不知道,但是他下麵的那些臣民出於擁戴的至誠,一定會按老規矩這麽幹,是肯定的,華國鋒默許下麵這麽幹,也是肯定的。正像過去毛澤東位居至尊時一樣,當林彪向他老人家捧送一頂“四個偉大”的帽子時,他雖然曾經說過“討厭”,然而在全國紅衛兵和造反派的擁戴下,他還是也許從大局衡量,接受了“四個偉大”這頂帽子。並對美國記者斯諾說過,沒有一點“個人崇拜”不得了,使斯諾聽到了也暗地吃驚。他也曾在給江青的信中說到自己被人當作鍾馗,而深感不安,然而後來還是安於被林彪用他的名義整人。這一切可以說都是中國曆史發展中理所固然的事,正如鄧小平說的,這是“舊中國留給我們的封建傳統比較多”,“封建專製殘餘影響尚未肅清的表現”,這種事的出現,是不以個人的意誌好壞為轉移的。幸喜得華國鋒犯了“兩個凡是”的錯誤,受到批評時,他沒有利用他獨霸的最高權力,引發一場宮廷血腥奪權鬥爭,而是乖乖地引咎辭職,自動讓賢,請更有能耐的人接著幹了。如果他為了護權,展開一場宮廷血腥爭鬥,那將給中國帶來多大的災難呢?這次權力交接順利,天下歸心,我們才放了心。華國鋒協助葉帥等元勳打倒“四人幫”,立下不滅功勳,自動讓賢,讓鄧小平發揮才幹,為中國開辟出一個輝煌的局麵,論功他也有一份,所以後來還一直保留他的一席中央委員,我以為是恰當的。——然而這是題外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