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省裏的大小報紙對我點名批判後,我們機關領導,派人帶了三條漢子,來到我的家裏,對我宣布,即日起對我實行隔離審查。並對我宣布了紀律,反正是一不準什麽,二不準什麽等等大概有十條八條。總之不準我自由活動,不要說外出活動,看望親友不行,連吃飯拉屎,一切都置於監管人的嚴密監視下。同來的三條漢子,便合法地住進我的家裏了。

他們當然是奉命行事,各人對我的態度也有不同,即使有的對我態度惡劣,擺出對我專政的架子,我也並不計較。他們一進門,就把我單獨搬到一間我原來用的辦公室。我的床擺在最裏邊,他們的三個床擺到門口,叫我插翅也難飛走。他們接著就把我的辦公桌文件櫃裏我的所有的文件、筆記本、信件和寫的片紙隻字,都收繳交上去了,我的書櫃也都貼上了封條,我能看的就隻剩下馬列全集和毛澤東選集以及報紙,我能聽的隻一個半導體收音機了。供寫檢查的公文紙倒是充分供應的。我寫的詩他們當然沒有抄去,因為我都存蓄在我的腦子裏了。即使我寫在紙上,夾在那一大摞檢查稿子裏,他們也不耐煩檢查去。

我總算得到第一把手的格外恩準,讓我每天有機會去醫院看望一下我那重病在身的妻子。我說格外恩準,並非誇大其詞。我的妻子得了不治之症已經幾年了,三年前,我得常務書記批準,把她送到北京中醫研究院去治療,有些好轉。我回來後,第一把手卻把我下放南充搞“四清”。我提出:愛人病重,需要照顧,家裏隻有三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也沒人管。並且常務書記排機關幹部下去搞“四清”的名次,是把我排在下一年的。可是第一把手,哪管這些,就是要把我下放。我在南充時,北京來了三次病危通知,我得縣委書記批準,趕往北京看望。可是第一把手聽說了,帶信來批評我,說我不安心。我承認是有些不安心,自己的愛人,多年的戰友,病得快死,我到北京去看望,人之常情嘛,而這也受到批評。我在北京和病情好轉的妻子商量,她決定搬回成都住院,我仍回南充工作。就是這樣,我還是隻有回成都來開會時,才能去看望她,情何以堪?現在我被隔離審查了,居然讓我每天去看妻子,應該說是格外恩準了。

過去第一把手明知我的妻子病重,孩子需要照顧,卻硬要把我下放南充,我真覺得他不近人情。北京來了病危通知,我到北京去看視,倒受到他的批評,我簡直覺得他不通人性了。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大謬不然。

“**”之後,我的政策落實了,我才知道,他這麽做,是由於有更重大的政治原因的,原來是他們早已懷疑我有重大政治曆史問題。他的動機是為了保證黨的純潔性,不能說不純正。但是對於一個在白區出生入死幹了許多年的老同誌如此不信任,動輒懷疑,是沒有道理的。而那對待同誌的手法,也不免太惡劣了。黨內正常的政治生活,受到嚴重的破壞,一個人可以憑自己的主觀想象和願望,便做出關係億萬人生死命運的決定,而且誰也不能反對,誰反對誰就倒黴,有的弄到死無葬身之地。流風所蔽,上上下下,都是書記說了算,一個人可以掌握許多幹部的生死命運,可以決定許多人的吉凶禍福。可以一句道聽途說,便叫一個幹部大禍臨頭。我就正是這樣。我糊裏糊塗地就成為裏通外國的嫌疑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