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進華西壩院子,還沒有下車,便看到一些造反派圍了過來,用喊打倒我的口號來“歡迎”我。我一下車,還沒有分清東南西北,就被幾個打手把我揪著,連提帶拖,到了一個單元房子的四樓,把我推進一間小房子裏,然後把門砰地關上,還上了鎖。怎麽可以這樣對待我?但是他們根本不由我分說。

於是我才出了監獄,又進了科學分院造反派私設的監獄,也就是後來大家說的“牛棚”。

我開始來認識這個監獄環境。這個監獄和昭覺寺監獄簡直不能比,其實不過是把一間單元宿舍房隔成兩小間而已。前麵一間大一點,且是向南,有太陽光的光顧。後麵一小間小得出奇,擺了兩張單人床後,連放腳也困難,且方向朝北,不見陽光,十分陰冷。我就被安置在這小間裏的一張**。前麵大間已經住了兩個人,我一看,原來是我的老夥計,一個是科學分院的副院長老劉,一個是分院的副秘書長老周。他們早已被關在那裏,自然有優先權。和我同住小間的人,我卻不認識。老周告訴我說是分院下麵哪個研究所的幹部,罪狀是裏通外國的嫌疑犯。這個小監獄隻關了四個人,一個幹部,三個走資派。

不管怎樣,老朋友又見了麵,而且都算是大難不死,還能活到今天,夠幸運的了。他們幾年沒有我的消息,隻曉得被紅衛兵抓走後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現在知道我遭了那麽多的難,居然沒有死,算是命大福大,值得為我慶幸。老朋友可以成天自由交談,算是這裏的優越性吧。

但是我並不滿足於這種優越性,我為省革委把我放出來卻又莫名其妙地進了這個秘密監獄而憤憤不平。我問他們:“科學分院是不是建立了革委會了?”

老劉說:“聽說是建立了的。”

我說:“既然建立了革委會,就不能像過去造反派那麽亂搞,就要照省革委的章程辦事,就要執行省革委的決定。我是省革委命令放出來回機關參加鬥批改的,為什麽我一回來就把我關起來?你們就是犯有錯誤的走資派吧,那還是人民內部矛盾,為什麽把你們也關起來?……”

我大大地發泄了一通,憤慨得目眥盡裂。他們兩個卻不動聲色,隻是看著我笑,不知為什麽。

我問:“你們笑什麽?”

他們還隻是笑。我再問時,老周才說:“笑你不了解情況。你被抓去關了這麽多年,外麵的情況你哪裏了解?”那意思是笑我像才從桃花源裏出來的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了。

我問現在到底情況怎麽樣了,他們才把這裏的情況,向我作了介紹。他們說,這裏成立了革委會,也有原來的中層幹部“結合”進去,也派來了支左的軍隊代表。可是真當權的還是原來的造反派頭頭。這裏新政權的第一把手,是進了省革委的,和省革委的頭頭劉、張也有關係,說得起話的。他們要這麽搞,你把他們奈何?政權在他們手裏呢。

我說:“我找他們講理去。”

他們又笑了,“講理,你到哪裏講理去?道理都在他們手裏呢,有權就有理。如果真要講理,就沒有‘文革’這回事,你我也就沒有在這裏說話的事了。”

我還不服,說:“現在大權就在省革委手裏,省革委製定的政策,他們為什麽不執行?省革委把我放出來,卻沒有說再把我關起來呀。”

他們又笑了,還是笑我這個人太不開竅,不切實際。他們說,政策,什麽是政策?政策就是掌握政權的人手裏用來打人的鞭子。要打你這裏,用這條鞭子,這個政策;要打你那裏,用那條鞭子,那個政策。反正政權在手,要打你哪裏就打你哪裏。你沒有聽那位副統帥說過,政權就是鎮壓之權?

這麽說來,我再也沒有講道理的地方了。他們說,講道理的時候是有的,講道理的地方也有的,但是不在我們現在這裏。所以有的老幹部埋怨說,北京的太陽還沒有照到四川來。

我以半開竅半不開竅的心情,接受了現實,不大聲地喊叫,大聲抗議了。但是我要求和分院革委會的人見麵,他們卻一直不理會。我才真正理解到老劉和老周的經驗之談。權力是決定一切的。要說過去,我是這個分院的黨委書記,是第一把手,自然大權在握,我說了話,誰能不聽?可是我當時從來沒有覺得權的重要,也從來沒有弄過權,有事總是大家商量著辦。可是現在落到這個份上,被幾個毛頭小子奪了我的權,要怎麽宰治我就怎麽宰治我,紅燒清燉,隨他們的意。現在我有理也無處說去,連想見他們一麵也不得行,實在太慪人了。我氣得下了決心,這個權是我丟了的,我總有一天要奪回來。我沒有敢把這個決心露給老劉他們,這要漏出去了,新貴們會以現行反革命治我的罪的。

忍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