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省委決定,要在全省農村進行社會主義教育,要派工作團到各地去。各部委辦都要派領導幹部去帶隊。我想不如到農村去過幾天清靜日子,首先報了名,部裏和大章同誌都同意,叫我去做重慶市工作團的團長。我便帶著宣傳口的一部分同誌,到重慶市下麵的幾個縣去搞社教去了。

但是現在哪裏有清靜的地方!農村裏一樣複雜,首先,解決縣級領導班子的派性問題,就不好辦,幾年積累起來的恩恩怨怨,誰說得清?雖然下來以前,領導講話說,隻要以階級鬥爭為綱,便什麽問題都好解決。我們下來以後,也一直強調以階級鬥爭為綱統率一切工作。可是這裏都自稱是響當當的革命派,他們都為爭權奪利進行殊死鬥爭。你說是哪個階級鬥哪個階級?一筆糊塗賬。我們也隻好折衝樽俎,和一陣稀泥,相安無事便了。

至於基層村社,那就更是問題成堆,首先是群眾吃飯問題,生產問題,都是火燒眉毛的事,哪裏顧得上什麽階級鬥爭的動向?要說階級鬥爭動向的話,那是在農村裏普遍存在的對於“新生紅色政權”和當權者們的怨聲載道,他們所怨的倒是他們的實情,比如說沒有吃的。但是一查,發怨聲的都是響當當的貧下中農。這些都是我們在農村的依靠階級,革命覺悟應該說是最高的了。你總不能說這些人是敵人,是階級鬥爭的對象吧。那些農村的階級敵人或準階級敵人,那些地主富農的殘餘,早已是等死的衰朽老人,即使他們的子女,也是被專政得噤若寒蟬,抓不住他們的罪行,除開訓話,對他們也莫奈何。說來真叫我莫名其妙,叫我到農村來搞階級鬥爭,然而找不到階級鬥爭的對象。但是這種說法是大批特批過的“階級鬥爭熄滅論”,誰敢說出口來?如果說眼下農村存在階級鬥爭,也找得到階級鬥爭的對象,那就是那些貧下中農恨之入骨的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造反新貴。然而這些人是現在新生紅色政權的基礎,我們敢去對他們展開鬥爭嗎?

我就敢。這些人為非作歹,貪汙盜竊,欺壓百姓,我就可以按階級敵人地、富、反、壞、右中的壞分子來治他。你總不能說“新生紅色政權”是壞分子組成的,或者可以容納壞分子吧?抓住這一個“壞”字,我倒真可以做文章,在農村展開階級鬥爭。而且這種階級鬥爭很得老百姓的擁護。我的以階級鬥爭為綱的社教簡報,也寫得有聲有色,報了上去。我倒頗以我戴著省革委的工作團長的帽子,拿起階級鬥爭的鞭子,在農村為老百姓辦了一點好事而竊然心喜。

但是我哪裏想得到,禍事正在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