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文庭送完喬明珠後回來,文姍的情緒已經沒那麽激動了。

她坐在沙發上喝茶,湯文庭瞧見了便道:“深夜喝濃茶不好,待會回去您該睡不著了。”

他俯身將茶杯裏的水倒掉,又將茶具拿到廚房去清洗。

湯文庭不喜歡和別人同住,以前跟母親在公寓時,因為條件有限,大部分的生活瑣事都是文姍親力親為。

後來搬去大宅,他見慣了傭人間的拜高踩低,更不喜和他們相處,直到現在,他家裏也隻有兩個不住家的保姆,負責他的日常生活。

文姍見他始終一言不發,於是隻好再一次打破沉寂,她從背後看著這個兒子,他的肩膀已不像當年那樣瘦削,身形也更加強壯,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文姍再也掌控不了的模樣。

“你真的不能跟那個喬明珠分手嗎?我記得你跟萬眾的羅小姐關係一直很不錯,她人長得漂亮能力又強,女生學工科沒那麽多花頭。而且她的老爸羅總又很賞識你,多好啊。”

“你跟小望不是在做芯片嗎?有這樣的嶽家你還怕做不出來?羅菲絕對能讓你的事業再創高峰,她能給你很多助力的。那個喬明珠能給你什麽?她自己家都內鬥鬥的不行,她爸媽又丟給她一個爛攤子,全等著你給她收拾呢!”

“這個世界上如果唯一有一個人不會害你,那肯定就是你的媽媽。你不聽你爸爸的話情有可原,畢竟他從小沒有養育過你。後來帶在身邊也是散養,可你是我從小帶到大的。那時候連保姆都沒有,我生了你連月子都沒坐,身體變得特別差,身材也走樣了。母乳到了一周半才結束。你覺得你媽媽會害你嗎?”

湯文庭始終沒有回頭,此時此刻,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什麽。

他機械似的做著反複衝洗的動作,手拿著抹布在茶杯裏不知疲倦的攪動著,其實他完全可以等明天家政阿姨來做,可他沒有。

湯文庭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會逃避的人,他遇到任何事情都會衡量利弊然後做出最優解。個人到底不是機器,不可能永遠都有理智。而且最近他發現在感情裏失控的感覺對他來說也並不糟糕。

如果說他所有緊繃的生活需要一個出口,那喬明珠就是這個出口,他不可能放棄。

文姍其實有些累了,她同時又覺得自己很倒黴。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總是會冷暴力的。而他辛苦撫育的兒子,似乎也在用同等的方式對抗她。

她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麽傾注了所有去灌溉愛,得到的卻總是這樣相同的結局呢?

“我在跟你說話,你聽到了嗎?你就這樣對抗你的媽媽嗎?你不知道她為了你遭受了多少白眼嗎?你不知道他為了你付出了多少常人不能付出的艱辛嗎?如果不是為了能讓你回到湯家,我怎麽可能忍辱負重這麽多年?”

說教、批評、道德綁架。這是大部分中國父母慣用的手段,文姍也是被這樣對待的。所以恐怕她也沒有感覺出這有什麽不妥,這種沉浸式的精神虐待其實更可怕。

湯文庭終於關上了水龍頭,他把所有的茶具又擦了一遍,回過頭對文姍說:“媽,您首先得認識到您兒子已經是一個二十七八歲,擁有健康的身體健全的人格的人。他有自己判斷是非的能力,自然也有選擇自己伴侶的權利。我不會要求您非常的喜歡我的伴侶,因為我們將來不會在一起生活。能維持表麵的平和,我覺得就很好。”

“然後我們再談明珠,她是一個非常有教養也非常優秀的女性。我從學生時代就暗戀她直到現在,我對她的感情都沒有變過。她能選擇跟我在一起是我夢寐以求的,我是被挑選的。所以我也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患得患失。但您也要相信您兒子,他不是一個是非不分的人。”

文姍似乎想到了點什麽,立刻又道:“喬明珠比你還大兩歲呢,你事業有成,為什麽不找一個年輕漂亮的呢?”

湯文庭反問道:“我爸比您大了12歲,家裏大房小房的有五個六,您如今也還貌美,您兒子也有足夠的錢夠您揮霍,您為什麽不找一個年輕帥氣的呢。而且我跟明珠隻差兩歲,無論誰見了都會感歎一句般配,對我而言,無論什麽時候遇見她,她都足夠漂亮。”

“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固執?”

湯文庭笑了笑:“大概真的像您吧。”

文姍啞口無言,她第1次在兒子麵前黔驢技窮。她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個結果,但她也說服不了兒子。

湯文庭接著道:“您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接受您兒子已經是個成年人,他不可能事事都以您為起點這件事。”

文姍坐在沙發上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她習慣用眼淚表達自己的情緒,難過、憤怒、無措等,哭一場就會好很多。

這對她來說隻是一種發泄手段,可她靠這個手段幾乎掣肘了他兒子二十幾年。

她和湯文庭的年齡、閱曆以及受教育的不同,他們倆在很多事情上都有不小的分歧,每當這種時候,文姍總是會用很多方式讓湯文庭妥協。

最好用的就是默默默流淚。她太了解湯文庭了,如果她真的大吵大鬧,湯文庭大概率不會妥協。因為被威脅的感覺會讓他有一種逆反的情緒,從來作出相悖的決定。

而她隻要一言不發,躲起來默默流淚,那被湯文庭發現的那一刻大概就是她要贏的時刻。

可這次這招完全失靈了,她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目不斜視的從她身邊走了過去,打開一樓的客房門對她說道:“媽,我先去休息了,最近公司還挺忙的,客臥是收拾好的,您也早點休息吧,明早喻然會安排司機送您回公寓。”

文姍看著他的背影從她身邊再一次走過,穿過整個客廳,然後走到二樓去。當湯文庭行至二樓最後一層樓梯時,他忽然回頭對文姍說道:“媽,兒子有個忠告想送給您,離開湯若林吧,他肯定不是您的良配。”

這是湯文庭第一次直呼他父親的名字,對於他而言,湯若林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十歲接他回身邊,也不過是為了震懾那些長在身邊的兒子,告訴他們,自己並不是非他們不可。而是時刻有一個還在外麵的兒子,準備隨時取代他們。

二十歲的時候跟哥哥們同台競技,也隻是為了激勵他們,讓他們的危機感更加深刻一些。

後來真正把湯氏交到他手裏,也是因為他賣掉了自己手上的三個專利才保住了湯氏的整個業務線,並且為他們拿下了巨額訂單,而那個訂單所涉及的核心技術非湯文庭不可。

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他和湯氏是互相成就。他想借湯若林的勢,湯若林想要他手上的資源,也是一種父子之間的互相博弈和利用。

他說完這句轉身上樓了,把文姍一個人留在了客廳,他大概知道結果,但他不是很想麵對,因為他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