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賣給他不?”

小勇搖搖頭:“他問早了,繭才上山呢哪有那麽快!不過,那人說過幾天還會來。而且,他說他們的繭站就設在兩縣交界的地方。”

“漢陰人?”海軍問。

“不是。”小勇說,“西鄉茶鎮的。”

“政府能準外縣這麽搞?肯定不會。”海軍想了想,不太相信,“都收走了,我妹她們那繅絲廠用啥呢?你莫不是遇著騙子了,到時候騙了你的繭子不給錢,你可小心著。”

“你小瞧人!誰能騙到我?沒個八成把握我是不會把繭子隨便賣給外麵的。”小勇斜了海軍一眼,一邊攪著碗裏的涼皮一邊跟海軍嘮叨,“往年一賣繭子,鄉政府幹部比狗鼻子都靈,你前腳進門他後腳就跟到你家裏讓交農業稅。今年,聽說又多了產品稅,你知道交多少?賣一百塊得交八塊八!不算賬不行啊,海軍,你家還好,你爸你媽都是好勞力,多交個八塊十塊你覺得沒啥!可我家就不行了,多十塊我都能高興半天。你說,人家養蠶全靠娘們。我們家呢,就我一個老爺們,啥都自己來!你說我圖啥?圖一家能吃口肉,圖桌子上有碗白米細麵,圖我媽‘哎喲哎喲’痛得叫喚的時候能給她配得起藥吃……”

與煩瑣的事情生出排斥的情緒。老伴看出他的不暢快,一大早便去對麵坡上的草廟子了,說是要給菩薩上香,他既沒阻止也沒跟著同去。往年他摔傷了,老伴會去求草廟子裏的菩薩保佑他早日康複。每季蠶月老伴也會去草廟子上香燭,添香油。這世人的苦難太多,啥事都祈求保佑,隻怕這草廟子裏的菩薩也替人消解不了。

他的拒絕並沒有打消海軍和楊柳想要趁機海吃一頓的念頭。

逢二是集。直河小鎮短短的百米街道擺滿了竹筐,毛桃、黃杏、豆角、韭菜,從鄉下田地裏剛摘下的蔬果還帶著早晨的露水。海軍想起父親前些年也曾拿自家院子吃不完的蔬果來趕集,賣下的毛票用來買鹽和肥皂。今年父親隻種了很少的菜苗,如今坐在院壩邊眼巴巴瞅著挑擔提筐的鄰居打村道上趕集的身影,他一定很羨慕吧……他有點後悔,該讓父親跟自己一起來才好!

海軍東瞅瞅西瞅瞅,不時被路過的人擠撞一下。

“嗨,海軍!”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漢子擠到他身旁冷不丁拍了他一下。海軍一看,是自己的初中同學小勇,家在鄰村,也是以養蠶為生。

小勇問:“你這季春蠶喂了幾張紙?繭子還有幾天了吧?”

“八張!怎麽都還得一個禮拜才能下繭吧!”海軍說,“媳婦讓我來看看有沒有賣鴨子的。你買啥呢?”

“買肉呢。現在先去吃碗涼皮,一起去,我請客!”小勇大方地說。他讓海軍將車鎖在路邊,帶著海軍七拐八拐到了早點鋪子。

“海軍,你有沒有聽說今年繭子啥價?”小勇問,“我可聽說,供銷社關門了,不知道今年是誰來收繭子。”

“我沒聽到啥消息。”海軍說,“誰來收繭不都一樣嘛!價都是上麵定的,大概都差不多。隻是說驗繭的過程當中,有些人鄉裏鄉外鬧哄哄的,賣繭的沒賣繭的都在議論這一年繭子的行市。海軍家的繭比別家稍晚,他和楊柳聽著鄉鄰七嘴八舌的議論心裏沒底,不過,好在他們家的繭個頭大,顏色白亮,看著就喜人。

海軍想試一下收繭的情況,下繭第一天,他背了整八十斤的好繭到了設在直河集鎮西街當頭百貨公司庫房的繭站。

負責收繭的是一個身材高高大大長相帥氣的年輕人,海軍沒見過這人,聽見別人叫他吳老三,也有人直接叫他老三、小吳。

以前供銷社收繭人手多,有專門驗繭的人定級,但這個繭站驗繭和過磅都是這吳老三一個人。不過,別看吳老三人年輕,做事卻是很老到的樣子。庫房旁邊放著一摞摞的蒲籃,來賣繭的人進了院子,不管是誰,吳老三看到會遠遠地把手一指,讓人先把繭倒在蒲籃裏攤開晾著,然後再排隊等候。也不知是他本來慢性子還是原本就不是專心的人,一副溫和又不急不躁的樣子。人也大方,不時從上衣口袋掏出卷煙來,趁著給人散煙的工夫跟這個寒暄跟那個寒暄,一家家問人家裏收成,豬娃養了幾頭,圈裏的雞有幾隻,莊稼地有幾畝,種的苞穀還是紅苕……他在閑諞這些的時候視線在蒲籃之間來回穿梭,也順便問問哪個蒲籃是誰家的。

蒲籃裏的繭子成色大概那會兒便裝進了他的腦海,誰家有沒有混裝下繭,也就是像雙頭、黃斑、穿頭、蠅繭這些有瑕疵的繭子,他已經一清二楚了。等輪到過磅的時候,他依舊慢條斯理,一直到蠶農把再次歸整到口袋的繭放到他麵前的磅秤上,他那雙手才迅速地探進繭袋裏一撈,麻利抓出一把繭來捏一捏搖一搖。這一捏一搖看似簡單,實則都是經驗,能根據繭殼的軟硬和蠶蛹在繭殼裏的聲響判斷出蠶層率的高低,再加上繭子的成色好壞,分分鍾報出繭子的等級。從吳老三跟其他人的閑聊中,海軍得知他是小勇家的情況海軍也是知道的。

他父親是一個幾乎不怎麽言語的木訥老漢,母親在他小學畢業那年就癱瘓臥床,一直靠斷斷續續地吃藥勉強吊著一口氣。小勇上了初中,家裏交不起學費,小勇靠寒暑假到山上挖野山藥、黃薑、麥冬賣了錢交學費,買文具。在學校因為沒糧食上交食堂又買不起飯票,偶有老師接濟給他下碗白麵或者給個麥麵饅頭,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餓肚子,勉強上到初中二年級就輟學了。

“我管不了那麽多,今年看哪裏價高我就賣哪裏。”小勇抹了把嘴,像下定決心似的。

海軍聽了小勇的話,心裏七上八下。養蠶的人誰不想繭子賣個好價呢?但是自己妹妹妹夫都在繅絲廠,自家的繭子偷偷賣出去的話不就成見利忘義了?

小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囑咐道:“你隻管跟你妹打聽一下江城收繭大概啥價就行,我剛說賣繭出縣這事可不能給你妹說!你也別太傻,你妹她們那麽大個廠,有沒有你我這幾百斤繭子人家都不會受影響!開秤了,要有啥好門道我來找你。”

海軍說:“我誰也不說。”臨走,他搶先把涼皮錢付了。

海軍買了一隻養了兩年的老灰鴨,一路心事重重,若是自己不認識方叔和呂蒙,如果海玉沒有進繅絲廠上班,那是不是自己就不用有啥顧慮了呢?對蠶農來講,誰能顧及那麽多與自己不相幹的事?誰不想著隻要價格好,不管賣給誰,不虧了自己沒日沒夜的辛勞就行!

又過了三四天,繭站開秤了。趕早的蠶農先去了原先的供銷社,才知道繭站換了地方。背著滿尼龍袋的繭子找到現今的地兒,一看收繭的架勢,就知道人也不是先前的人了。

上秤,比在家少了兩斤。海軍沒吭氣,繭子攤在蒲籃裏一曬,水分幹了不少,掉秤是肯定的。

海軍拿著口袋就往外走,一個背著空背簍的中年漢子一把拉住海軍的胳膊問:“啥價?”海軍看他麵生,口音也不像本地人,猶豫了一下,說:“我的七塊,也有人六塊五的。”那人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兩邊的人,湊到海軍跟前,輕聲道:“想不想賣高一點?我漢中過來的,在縣城賓館住。你們想價賣高一點就找我,可以一次性給你買完,願意的話我們到外麵去說。”海軍驚訝地看著這個人,心突突直跳。但他問得過於著急,以至於海軍在各種擔心害怕中無法冷靜思考,本能地搖了搖頭。

“給錢都不知道賺,傻呀你!”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又去問旁人。

海軍心裏想,膽子真大!居然跑到繭站來搶生意……這時,大門口的吵嚷聲吸引了海軍的注意。

繭站門口角落裏坐了兩個鄉政府幹部,戴著草帽,卷著褲腿。原先沒人注意到他們,他們手裏拿著稅票,已經給先前走了的蠶農開了十幾單。眼下攔住的老漢瘦骨嶙峋又佝僂著腰身,看不出年齡,也許七十多,也許六十多,穿得破破爛爛。一隻手裏捏著賣了繭的空袋子,一隻手裏攥著剛拿到手的毛票,胳膊底下夾著一根當拐杖用的竹棍。

“不交完,你先把上半年的交了,一百六。這樣後麵的負擔小一點。”其中一個年齡小點的男人在跟老漢解釋。

老漢大概有點耳聾,一直戰戰兢兢看著他的嘴,還是沒有聽懂的樣子。怔怔地看了看手裏的票子,埋下頭又往外走。另一個人伸出胳膊攔住老漢,大聲說:“叫你交了稅再走,你咋不聽呢?”轉頭叫開票的那一個趕緊把票先開給他。開票的人慌忙撕縣蠶技站的職工。縣蠶技站所有職工都派出來收繭、烘繭,三個人一組,收完了還得完成烘幹任務。這個烘繭灶就建在庫房後門外的一小塊空地上。有蠶農好奇要看看烘繭灶啥樣,吳老三手往後一指就算是默許了。吳老三身後還有兩人,負責將收購的下繭再重新精選一遍,然後按上繭下繭分包搬到後邊烘繭房。

海軍到繭站已經十點多,將繭子攤放在一個蒲籃裏又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這期間,他一直觀察著吳老三的一舉一動,憑感覺,他看出吳老三不簡單。院子裏站了好些個拿了錢還沒走的人,紮著堆相互抱怨著今年的繭價不如往年,今年的定級也過於苛刻。偶爾一兩個高聲罵娘的,聲音鑽進每個人的耳朵引來一陣哄笑,吳老三也不氣惱。輪到海軍的了,吳老三抓了一把很快放下,說:“繭子不錯,不過隻能按二二標的三級來算,六塊五的價!”海軍愣了一下,往年賣繭基本都能到一級,賣到最後收尾的有十幾斤下繭。沒想到春繭開秤就是三級了。他的不服氣還沒說出口,排在他後麵一個認識他的大嬸倒是看不下去了:“哎,小夥子,你這定級太嚴苛了吧?絲銀堡楊家、養蠶專業戶、省級勞模家的繭,他家姑娘都是蠶桑技術員,他家這麽好的繭三級,那我們的不是更沒法賣了?”“是的,鄉上蠶技站曉鷗每個禮拜都要到我們家裏去看一次,不管是消毒還是溫度把握都指導著呢!往年我都是一級繭二級繭,從沒有過三級的,基本上都是上繭,很少有下繭。”海軍感激地看了大嬸一眼,委屈地說。吳老三聽到他說曉鷗的名字,眼神一亮,細細打量了一下海軍,問:“你是絲銀堡楊家的?楊海玉是你啥?”海軍愣了下,點點頭:“是楊家的,楊海玉是我妹妹,她在繅絲廠。你認識海玉?”吳老三搖搖頭:“不認識。既然你是楊家的,那就給你二級吧,一斤加五毛。別再說了,今年總體要求提高,也是抓質量嘛!”一賣繭的老漢看著手裏那一點兒可憐的錢眼淚直淌。

“你哭啥!錢給你了,你快回去。我這才隻收了一半,下半年的稅等你賣了豬我再來收,聽到沒有?”那幹部湊到老漢耳根說。

吳老三這時過來,不滿地將圍著的人驅散開。

“賣了繭的人稅給人一交就走,沒賣的人把隊排好!你們收稅的不要攪和得我繭子都收不了了!”

“老三,你說的什麽屁話?”那個年齡大的幹部不樂意了,笑著罵道,“沒讓你付錢的時候代扣就不錯了!你去問問其他幾個繭站,人家鄉上的人都不到繭站,直接叫繭站付款的人幫著就扣下來,我們來給你省了多少事?!”

“哼,指望我?門兒都沒有。我這裏給你那裏收,人家還沒聞著錢味兒,你們一張二指寬的紙條條就把錢拿走了,盡是挨罵的事!”吳老三笑道。

這時,拿票的小夥攔在門邊,朝圍觀的人喊叫。

“賣過繭子的都來把上半年的農業稅交了啊!”

海軍自知躲不掉,直接走過去讓他開半年的稅票。手上還沒拿熱的五百多塊錢悉數給了他們。

海軍不知道,他走後不一會兒,曉鷗便提著飯盒來到繭站。

她是來給吳老三送飯的。

海玉沒在家,曉鷗幾乎和他家沒了往來。曉鷗原本行事低調,這兩年把自己的精力都放在了桑樹品種改良和蠶種研究上,所以,她和吳老三當時趕時髦去省城玩了幾天就當旅遊結婚了,回到家隻邀請了家裏人和幾個關係要好的同事,沒有通知任何親朋好友,包括海玉和楊柳。

吳老三,原名吳東方,因為在家裏排行老三,被周圍人習慣叫成了“吳老三”。吳東方跟曉鷗一個係統,不過一個在縣裏,下已寫好的一張票遞給他。他看也不看,將票塞到老漢拿繭袋子的那隻手裏,繼而不等老漢反應過來,一把從老漢手裏拿過那一遝票子數了起來。

老漢慌了,扔掉口袋和棍子就撲過來搶他的錢,一把被開票的小夥拽住:“不是搶你錢!是交農業稅,他數數,把你半年的農業稅扣下來。剩餘的錢會給你的。”

“你們是土匪呀?大白天搶我錢……給我!”老漢使勁掙脫小夥的拉拽,喘著粗氣又要去搶,不小心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這時,一個認識賣繭老漢的小媳婦看不下去了,走到老漢跟前湊到他耳邊將鄉上要收稅的話跟他複述了一遍。老漢頓時安靜下來,膽怯地看著那個拿著他繭錢的人。

“總共四十幾斤繭子,二百來塊錢,你一收,我還能做啥了?”老漢聲音顫抖地說。他求助地看向周圍的人。

那個先前跟他說話的小媳婦替老漢求情道:“你們就當積德,給他留點吧!他家統共喂了不到一張紙的蠶,兒媳婦把繭一喂上蠶蔟就跑了,他今天拿來大半。老婆婆死了好幾年的,兒子上山砍柴摔斷了腿還躺在**。一家人可憐,苦巴巴的!”

小媳婦的話讓聽的人一陣歎息。

“造孽呀!可憐的一家人!”

“收稅的下次再收吧!”

“苦的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喂的蠶,繭子一賣就要上稅!”

那兩個幹部並不管那麽多,拿錢的人一邊把老漢扣完稅剩下的兩三張零票子遞回老漢手裏,一邊道:“你們倒說得輕巧!

我們也不想強行來收稅,誰願意當惡人呢?可是沒有誰主動交稅的!這一年裏頭,春蠶的錢是家裏的第一筆大收入,我們不趁著這陣把一半的稅收了,完不成任務誰來給我們發工資?”

省上一回來,吳東方就頻繁地去看曉鷗,每次不聲不響在實驗室幫她做各種事,一陪就是大半天。曉鷗喜歡他聰明、隨和又不張揚的性格,雖談不上有多愛,但覺得很適合她,加之父母也喜歡他,便答應了吳東方的追求。

吳東方吃著飯告訴她,絲銀堡楊家也來賣繭了。曉鷗一聽就笑:“那你可得照顧著點。我以前沒少在他們家吃飯,他們家每個人都對我好,沒把我當外人。楊海玉之前就是跟我學的養蠶技術,每季繭子質量在絲銀堡都是最好的,我還準備拿他家的繭子做種繭呢!”

“照顧了,我一聽說他是楊家的,就給他算的二級。”吳東方說。

曉鷗驚訝地看著他,不滿地說:“為什麽不是一級?你這是在打我的臉呢!”

“一級?”吳東方咽下一口菜,賠著笑給媳婦解釋道,“我一個一級也沒給,二級一天也就給了兩三個。今年我們剛接手蠶繭收烘,縣裏要求嚴,非特殊情況不能算特級和一級。再說,眾目睽睽之下,我想徇私也得注意影響啊!如果我給他定了最好,那後麵全都比著來,你說我咋弄?”

曉鷗不屑地哼了一聲,說:“我不管你什麽要求嚴,都是借口罷了。我知道,你們收烘的職工是考慮要整體控價壓級,但我擔心驗繭過於苛刻會傷了蠶農的積極性。何況現在周邊縣都在搶繭子,這樣收繭子容易把蠶農推出去。蠶農不滿了,自然千方百計去找外縣的繭站,對嗎?”

吳東方覺得曉鷗的話有道理,考慮第二天跟領導溝通一下,讓所有繭站在驗繭上適當放寬鬆一點。

一個在鄉上,原先兩人見麵就是工作業務聯係,私下沒有任何交集。蠶桑歸林業局管轄,蠶種廠成立後就成為林業局下屬企業,後來機構改革要將蠶種廠的幹部職工納入事業單位編製,職工一算賬工資不升反降,自然不樂意。在大家的要求下,蠶種廠最後成了自負盈虧的合同製企業。吳東方從部隊轉業回來先是進了縣林業局,因為為人活絡,大車小車都會開,深受領導喜歡,後來轉到蠶種廠直接做了副站長。

蠶繭大戰伊始,縣政府參與供銷社的調劑,先保證本地繅絲企業的成本入庫。供銷社倒閉時,為了繼續保障本地蠶桑絲織產業不受影響,將蠶繭的收烘銷剝離出來轉交縣聯社管,但縣聯社並沒有資金和庫房可以完成全縣蠶繭的收烘,經縣蠶桑管理中心辦公室協調,蠶種廠通過將空餘廠房抵押,貸款成立了江城蠶繭購銷公司,又將閑置的廠房改建成庫房,在全縣各鄉鎮建起三十多個繭站和烘繭灶,專門負責全縣的鮮繭收購和烘幹。吳東方他們一批職工便因此被分流到各鄉鎮收繭,將收到的繭子烘幹後再根據縣上的安排,定量分送到市縣繅絲廠。

最近兩年,省蠶桑絲綢研究所在江城直河鄉建立了蠶桑科學試驗示範基地,江城縣隨即提出“發展以蠶桑為拳頭產業的多種經營生產”的要求,隨著各種政策對蠶桑的支持,江城很快成為全省的產繭萬擔縣,被省內外譽為“新蠶鄉”,來江城參觀的省內外代表團絡繹不絕,吳東方每次都全程接待陪同。因曉鷗在蠶桑技術改良和製種方麵的成就,代表團一來,吳東方就得聯係曉鷗現場介紹經驗,一來二去兩人就熟了。

江城“三三製”養蠶技術獲了省蠶學會的一等獎,曉鷗和縣蠶技站的領導一起去省上領獎,吳東方開車。路上,領導在閑聊中得知曉鷗還沒找對象,便開起了吳東方和曉鷗的玩笑。結果從5.賣繭

鳳凰山與秦嶺南部相連接,山勢巍峨,山嶺起伏較大,綿延數百公裏。出直河一路向東,到一個叫五龍溝的山穀進入鳳凰山巒要翻高高低低兩道梁才能進入相鄰的漢陰縣平梁地界。對於從小在鄉下摸爬滾打的海軍來說,翻幾道梁本不算啥,但難就難在越往山上走越是荒無人煙的密林,偶有砍柴人開辟出來的羊腸小道也因長時間無人行走長滿荊棘。好在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批選擇翻山出去的人,看著新踩踏過的青草、剛砍倒的灌木和刺藤,他們鬆了一口氣。

海軍也是在會合時才知道的,這一行並非隻有他們三個,包括他們在內一共有七個人。小勇牽頭,他將一個礦燈綁在額頭,自告奮勇走在最前麵,海軍和楊柳斷後。另外兩男兩女都是小勇的本家親戚。許是小勇提前交代的緣故,背上的繭袋子倒是出奇一致:男人大背簍裏麵豎放一袋,背簍上橫綁兩袋,加起來足足八九十斤。女人背簍小一些,豎放一袋,橫綁一袋,重量也在六七十斤。因為邊走邊探路,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既怕不小心掉進懸崖陡坎,又怕踩上蛇。他們走得不算太快,到了五點光景,天蒙蒙亮,他們才翻過第一座山。七人下到溝底找了個平坦處隻歇了四五分鍾就再次攀上第二座山。這時,每個人的衣衫都全部汗濕。

“必須趕在七點前到繭站。前麵是鷹嘴崖,你們背重了腳不穩當的,就砍根竹子拄著。”小勇提醒道。鷹嘴崖是這條路上最險峻的山崖,其實海拔也不算特別高,就是出奇的陡峭。這條路的險和奇隻出現在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裏,小勇一行人沒有一個人走過這條路。

天剛擦黑,小勇騎著車過來找海軍,火急火燎地把海軍和楊柳拉到裏屋。

“我們明天翻山去平梁,你們去不去?”

“價咋樣?”楊柳問。

“價錢我打聽了,交界的漢陰和漢中西鄉都比咱這裏高一塊到一塊五。一等八塊八,二等八塊。但是平梁繭站捎了準話,說江城縣絲銀堡的蠶繭好,凡是過去的都算上繭,不除秤。”

楊柳和海軍聽了心裏一喜。

“我們去!”海軍說。

小勇興奮地搗了海軍一拳頭。

“哎,這就對了嘛!我還一直擔心你腦殼一根筋。”他說。

楊柳歎了口氣,把海軍白天賣繭子的情形細細講給小勇聽了。

楊柳歎息道:“稅就不說了,逃不過的。繭站壓級也壓不了多少,如果單純這個也還勉強接受,主要是整體給的價就比外縣要低呢,再一壓級,我們養的量大就不劃算了。”

小勇點點頭:“我也弄不明白為啥江城的繭價比周邊縣的低。按說咱們江城桑葉多養蠶人也多,繭子質量也是頂呱呱的。

比起你們家,我的愁苦就是鄉上那些討債的——‘四稅七費三提五統’,一年到頭,鄉上的幹部見我就討不完的稅!我呢,見他們就躲。”

三個人心裏都沉甸甸的。

末了,小勇交代海軍兩口子,睡覺前把繭包打好,背簍的繭包裝實綁穩。早上四點在直河集鎮東頭的岔路口會合,爭取趕在鄉上攔截的人上班之前翻過鳳凰山到達平梁。他還叮囑海軍別忘了帶砍刀和水杯。

心,笑著抬了抬眼。其他人聽說沒事了,也噓了一口氣。

還好,他們緊趕慢趕終於在七點剛過趕到了設在通往平梁集鎮路旁的繭站。這個繭站用的是一戶農家院,院子沒有圍牆,隻用防雨棚布將院子遮掩了一下。驗繭大概才剛剛開始,但來送繭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隊。小勇和海軍他們排好隊,卸下肩上背簍,緊繃的神經才總算鬆弛下來,幾個女人一邊撩著衣角擦汗,一邊看著彼此披頭散發狼狽不堪的模樣忍俊不禁。

楊柳搗了搗海軍,指著他撕開口子的褲腳,又給他看自己肩頭劃爛的地方:“下次來我要把針線帶上。”

海軍心裏這會兒卻是五味雜陳,如同壓了一塊大石。他想不通,辛辛苦苦養蠶圖致富,可到頭來卻要偷偷摸摸地賣。可為什麽非要逼著人走這一步呢?不過是下苦人為多求幾分薄利,為什麽就沒人體會一下下苦人的難處呢?這一路的汗水啊,他想著,要是不賣個好價錢,就枉費跑這麽遠的路,也對不起撕爛的衣衫。

“海玉知道了肯定要怪我們。”楊柳突然說。

海軍不說話。

兩人回到家,已是下午三四點光景。他們的繭子如願以償賣了一等的好價,這種相當於得到了技術肯定的判定,比價錢本身更令海軍夫婦興奮。但振奮的情緒隨著歸家的臨近,又讓兩人分外忐忑,外縣賣繭的事千萬不能讓父母知道。為此,夫婦二人在路上特意將說辭研究了一番。沒想到剛上院壩,就看到父親在屋簷下正襟危坐。

從小沒跟父親撒過謊的海軍有點訥訥的,楊柳倒是神態自若地順手接過海軍的背簍,在屋角放好,又轉身到院壩邊接一大盆洗臉水端給海軍。

“天哪!還要翻鷹嘴崖?有沒有其他路可走?”有人開始擔心。

“繞路的話八點我們都到不了。放心吧,你們也看到了,昨天前天都有人走過這路呢!有石頭抓手,其實也沒有那麽難爬。”小勇安慰道,“就是背上有背簍,重量壓著,所以你們不要緊張,不要回頭或是側著身子看,一定要慢!”

楊柳聽他這樣說,回頭看了海軍一眼。

“誰讓你貪多!”海軍小聲嘟囔了一句,還是抽出彎刀,隨手砍了一根木棍遞給她。裝繭包的時候,海軍怕她沒走過那麽陡的路,說是隻背一包就好,楊柳非要裝兩包。

幾個人氣喘籲籲地又行進了二三十分鍾才抵達鷹嘴崖最險要的山崖。海軍仰頭看了看,確實如小勇所說,雖然從下往上看高而陡,但大大小小的怪石突兀起伏,粗壯的喬木從岩石縫隙中貫出,人隻要借助石頭抓緊樹枝攀緣上峰頂不成問題。

“一步步踩穩,爬的時候千萬莫要回頭朝下看啊!”小勇已經爬上去二十來米,一邊爬一邊反複叮嚀。

走在海軍前麵的楊柳突然感覺背簍被什麽東西絆住了,她一隻腳正踩著上麵的石窩,兩手緊抓樹根,另一隻腳還沒來得及提上去,背簍一股向後的力量拉扯著她,她下意識地退回前麵的腳,差點沒站穩。聽到她“哎呀”一聲,嚇得海軍臉色都變了。

再一看,是旁邊樹上掉落的一根藤葛掛住了背簍的篾片。

“別動!”看楊柳肩膀還在使勁向前拉扯,海軍嚇得直叫。

前麵走得快的幾個被他們的動靜驚著了,都停止了攀爬。

海軍讓自己離楊柳近了兩步,一隻手騰出來,揮起刀砍斷了藤葛。

“沒事了。”海軍說。楊柳雖驚出一身冷汗,為了讓海軍放天天在講。蠶技站的人收了還不是給本縣的繅絲廠嘛!再加上人家方廠長對你妹有恩,我們吃點虧就吃點虧。我說,你們莫要去做冒險的事,萬一被人抓到,沒收繭子,你說劃算不劃算?”

海軍母親這時出來叫一家人吃飯,看見兒子海軍褲腳撕爛的口子,轉眼又瞧見楊柳衣服上的破洞,驚訝地問:“你們這是搞啥?像是劃爛的嘛,咋跑山上去了?”

楊寶根起身瞅了一眼老伴,背著手一本正經地說:“他們兩個,怕是打了一架!”

老太太嚇得張大了嘴巴,瞅瞅兒子海軍,又瞅瞅兒媳楊柳,一臉的不可置信。楊柳沒想到公公有心情開這樣的玩笑,吃驚地看向海軍,兩人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海軍晚上特地跑去小勇家打了個招呼,第二天把一百多斤繭子照舊賣給了鄉裏的繭站。小勇第二趟跑得艱難,回來歇了一天,來找海軍訴苦,海軍才曉得偷著去外縣賣繭的事讓直河鄉政府知道了。附近兩個鄉政府聯合稅務局的人在鳳凰山進山的路口圍追堵截,害得小勇他們不敢走老路,不得不往密林裏鑽。追得急了,小勇他們一行人也不甘示弱,爬上高岩搬起石塊往下扔。

“那可要小心哪,把人砸傷了可不得了!”海軍擔心地說。

小勇憤憤地哼了一聲,說:“鄉上的人還好,追到山口就不追了。稅務局的那幾個狗腿子硬是不給活路哇,我們也是沒辦法,不用石頭砸把他們攆不走。可他們越是這樣整,我越是不想交一分稅錢。不過,我再有一趟也就賣完了。”

“不就是逼著交稅嗎?也不知道為啥逼成這樣。”海軍也替小勇鬱悶著。

小勇說:“不單單是交稅!鄉上也是按地界管,本鄉的蠶楊寶根注意到他們撕爛的衣褲,也看出二人神色異樣。

“你們兩個把繭子賣到哪裏去了?”楊寶根問。

楊柳詫異地看了公公一眼,又抬眼看了一眼海軍,訕訕地笑著說:“賣到繭站嘛,除了收繭子的地方,還能賣到哪?”

楊寶根嗓子裏“哼”了兩聲,也不看楊柳,盯著兒子海軍說:“不是賣到直河的繭站吧?看你們那架勢,別以為我一天不出門啥都不曉得!昨晚上那麽晚了,來找你的那個小夥子,那是你初中同學吧?他在屋裏跟你們嘀嘀咕咕半天才走。他一走,你們兩個就開始下繭子裝袋,折騰到半夜。早上我聽到門響,東屋的雞子才叫二遍……”

海軍洗完臉,把髒得烏七八糟的汗衫一把脫下扔進水裏,對楊柳苦笑道:“我爸不當偵探,不當地下黨都可惜了……楊柳,你還是招了吧!”

楊柳累著了,坐在門檻上瞅著自己劃破的衣服正喪氣呢,見海軍還嬉皮笑臉,氣得瞪著他道:“我招什麽招?要招也是你招……喂蠶的時候熬更守夜,賣起繭子了還這麽折磨人……”

海軍一聽,臉上的笑就僵在那兒了,心情不免跟著沮喪起來。家裏至少還有二百多斤繭子,怎麽辦?自己跟著小勇再冒一兩次險都可以,但不能再讓楊柳去了,想想今天在鷹嘴崖的一幕就後怕。隻是……

楊寶根看兩人都不吭氣了,歎了一口氣,道:“早上村長家的賣完繭子從門口過,我問了,人家說在繭站沒見著你們,我就知道你們肯定到別處去了。村長家的跟我說,繭站不歸供銷社管了,縣蠶技站的在收繭。不管誰來收繭,中間攬這麽些活,人家不可能不掙錢,無非是昧心賺些斤兩,在等級上壓一壓。別看我老了,我都能想得到……政府不允許繭子出鄉、出縣哪,廣播裏個人知不知道摔死的人叫什麽名字,人家說隻知道是個男的,年齡不大,鄉上幾個追到鷹嘴崖下麵喊叫,爬上去的人大概心裏慌張,腳下踩空了……

海軍讓楊柳守著繭子過磅,他騎著摩托就往小勇家跑。

結果到小勇家附近,隔著一大片桃林就聽見了女人在號啕大哭。海軍的心提到嗓子眼上,摩托車擦著一株桃樹停住,紅桃的枝丫沉甸甸地拂過他的臉頰,他臉上火辣辣的,人一下子就癱軟了,眼淚如決堤的河。

小勇躺在堂屋剛卸下的一張門板上,頭上的血結痂粘在額頭,臉頰擦破的裂口上滿是黑黑紅紅的血痂和泥土,劃破的毛藍布夾克上的血跡更是觸目驚心。小勇癱瘓的母親在**哭得肝腸寸斷,旁邊陪著她的幾個同村的女人一邊勸慰,一邊跟著抹眼淚。小勇的父親,一個頭發灰白的小個子男人,正給剛從山裏拉回來的兒子擦洗身子,顫抖的手似有千斤重,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非常吃力。

“我來吧。”冷靜下來的海軍想著得送小勇一程,他半跪在地上,從小勇父親手裏接過帕子……繭不能流出去,賣到外鄉都不準,更別說賣到外縣。我回來才聽說,咱們直河鄉政府的領導給鄉上幹部下了死命令,兩三個人包一個村,發現外流或者沒收到稅的,一律扣發工資。據說,底下那些幹部也是不樂意的,但架不住領導跟繭站的穿一條褲子呀!

鄉領導呢是盼著一下把稅收完他們好完成任務交差,繭站的人呢是希望鄉上幫忙把所有蠶農都攆到自己繭站來賣!相互支持,相互利用,繭站的人天天和鄉政府的人一起大酒大肉吃著,擺明了就坑咱這些老百姓。”

海軍無法分辨小勇說的對與錯。縣上要各鄉政府把繭子控製在自己轄區內銷售,這麽做的目的是保護江城繅絲廠原材料不受影響。而江城繅絲廠跟自己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自己家繭子外賣尚且有愧,更不能去罵為江城繅絲廠收購蠶繭的人。

楊柳炒來一盤花生米和胡豆,又拿來一茶缸子楊寶根自己泡的拐棗酒,讓小勇喝兩杯,解解乏。

“剩下不多你就別再去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路太險了……錢上吃虧一點,人莫要吃虧摔跤比啥都強。”一旁的楊柳勸小勇。

“多掙一個是一個。”小勇苦笑,一仰脖子喝幹杯裏的酒,“我們家現在比不了你家,海軍是知道的。稅務上把一千多的稅一扣,剩不下幾個,我還得給老娘抓藥呢。等賣完了,好好歇上幾天。”

又說:“我家的桃子熟了,改天我給嫂子摘一兜子來……”

誰能想到這竟是最後一頓話別的酒!

第二天晌午一兩點光景,海軍和楊柳正在繭站排隊等著過磅,突然院裏進來幾個賣繭的,說有人往外賣繭子在鷹嘴崖摔死了。他倆心裏一怔,頓時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海軍忙去問那幾廠長,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對他來說根本不算啥,有的是人願意巴結他、討好他,這個領導身份帶給他的榮耀遠比在鄉上當鄉長和書記更令他舒坦。

他起先是不怎麽喜歡繅絲廠的。

寒冬臘月天,他第一次到車間,掀開沉重的棉布簾,一股聲浪夾雜著熱量噴湧而出。他被這樣的氣流推出來後退了幾步,原先美好的設想頃刻消散。但他強壓著反胃的感受,還是麵帶微笑走了進去。

身為副廠長,必須與職工建立一樣的愛廠情懷,至少要在走進車間的時候,保持對生產與歡樂的無限期許。他深諳這一點。

車間裏,機械運動的噪聲、飽滿豐潤的女工以及她們舉手投足落入每一個細小的操作片段裏,都令他在齒輪互相咬合和皮帶盤傳送的律動中,感受到創造者的張力。

他開始頻頻出入繅絲車間、扶搖車間、織綢車間,他看她們如何將一根絲挑起,隱去,繞進籰子;他看她們露出白藕似的手腕,看她們落到蠶繭上絲縷上的溫暖嫵媚的目光。女人堆裏,溫暖如春。

對於韓青陽的到來,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歡喜的自然是他的姐姐韓秋燕。在繅絲廠這麽些年,雖然憑著財務科的這個崗位沒人敢小瞧她,但並沒有一個願意與她交心的朋友。還有方文賀,他對她總是一副敬而遠之的樣子,盡管她對他極盡女人的溫柔。她還曾費心做了他愛吃的紅燒肉和辣子雞用飯盒裝了帶給他,他倒好,拿著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菜叫辦公室其他同事一起分享。現在親兄弟來了,還是副廠長,這讓韓秋燕喜出望外。一連好些天,她臉上笑得跟一朵花似的,逢人就熱情地分發自己帶的小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