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綰心的目光黏在太子身上,像是被什麽東西釘住了,怎麽也移不開。
太子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幹裂起皮,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
那是失血過多的征兆。
可在薑綰心眼中,太子那張臉不再是臉,而是一塊肉。
一塊活著的、溫熱的、還帶著血氣的肉。
她的喉嚨又動了一下。
“淳王”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黑衣邪師。
邪師無聲地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薑綰心麵前。
匕首與尋常所見不同,通體瑩白,刀刃薄如蟬翼,竟是上好的玉所製。
刃口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不像是用來殺人的,倒像是一件精致的玩物。
薑綰心接過匕首。上一次手刃祖母的時候,她還會猶豫,還會害怕,還會在事後發抖、幹嘔。
可這一次,那種熟悉的惡心和恐懼,被另一種更強烈、更原始的衝動壓了下去。
她的胃在叫,她的嘴裏在分泌唾液,她的手指攥著匕首,穩得驚人。
她走到太子身邊,蹲下身。
太子被鐵鏈捆著,四肢大張,動彈不得。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顯然已經半昏厥了,但他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薑綰心盯著他的手臂——那裏的皮膚蒼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張繃緊的紙,薄得吹彈可破。
她將匕首貼上去。
玉匕首不比尋常的利刃,它不夠鋒利,割開皮肉的過程緩慢而艱難。
刀刃壓下去,皮膚先是凹陷,然後被撐到極限,最後才“噗”地一下裂開,露出一層薄薄的脂肪。
血從傷口裏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凝成暗紅色的冰碴。
太子哪怕已經半昏厥,仍然被疼痛弄醒了。他的身子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叫聲在密閉的屋子裏回**,震得人耳膜生疼。
可薑綰心充耳不聞。她的刀沒有停,將那片還在抽搐的肉從骨頭上剝離下來。
血湧出來,濺在她手上,她渾然不覺。
將那片肉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她的胃裏有什麽東西雀躍了一下,像是久旱的土地等到了雨水。
她幾口就吞完了那片肉,又低下頭,繼續割。
太子已經叫不出來了。
他的嗓子啞了,身體隨著每一次切割而**。
可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失,一次比一次尖銳的疼痛,不允許他昏過去。
薑綰心割下第二片肉……或許是嫌這樣吃太不過癮,她忍不住想要拋開玉匕首、直接用嘴巴和牙齒去撕扯!
邪師的手按住了她。
他的手冰冷而幹燥,像是死人一樣,將她按在原處動彈不得。
隨後,他取出一塊幹淨的布帛,將玉匕首擦幹淨,重新塞進她手裏。
薑綰心有些委屈地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淳王”。
她的嘴唇上還沾著血,嘴角微微下撇,像是一個被大人搶走了糖的孩子。
“淳王”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留他一命,還有很多用處。
按照規矩慢慢吃,你每天都能來,每天都有的吃。”
薑綰心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重新塞回來的玉匕首,又看了看冰**那個已經不成人形的太子,將匕首放到一旁。
她還有理智——
雖然那理智已經被食欲啃噬得所剩無幾。
身後不遠處,薑珩站在陰影裏,臉色慘白如紙。
他的胃在翻湧,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往上頂,被他死死地壓住了。
他想吐,想跑,想把眼睛閉上,可他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動。
他看著薑綰心蹲在冰床邊,臉上沾著血,嘴角還掛著肉渣,眼睛亮得嚇人——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餓鬼的眼睛。
他的妹妹,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會撒嬌會哭會鬧的妹妹,正在吃人。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當初那個念頭有多荒謬、多可笑!
居然妄想跟著府君學一身本領,去報複雲昭,成為和雲昭一樣強大的存在!
他不止一次親眼見證雲昭運用玄術的強大,可雲昭不會讓人吸食血肉,不會讓人活生生地割下同類的肉,更不會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熟悉的人,像餓鬼一樣進食。
雲昭的力量是幹淨的,是明亮的,是站在陽光底下的。
而府君——府君是深淵。
可他和薑綰心,正在一步步往深淵更深處走去。
他忽然想起曾有過一麵之緣的、母親的魂魄。
他死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可如果他這樣下去,還會有魂魄嗎?還能有來世嗎?
他會不會落得一個比太子更淒慘的下場?
冰**,太子忽然發出一聲模糊的、含混不清的叫喊:“殺了我……你殺了我吧……”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縷隨時會斷的絲線。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裏映出薑綰心那張沾著血的臉,又映出站在陰影裏的“淳王”,嘴唇翕動著,反複念叨著同一句話,“求求你……殺了我……”
薑綰心聽到這聲音,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她看著太子那張扭曲的、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臉,目光裏沒有同情,沒有不忍,隻有一種被打斷進食的不耐煩。
“淳王”走近冰床,居高臨下地看著太子。
太子渙散的瞳孔努力聚焦,落在他臉上,落在那張被月光與燭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上。
那張臉上的傷疤已經淡了許多,露出的輪廓隱隱有些眼熟。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聲音斷斷續續:“你……你是……”
“淳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笑容裏有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別急。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我到底是誰。”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撫過太子那張慘白的、滿是冷汗的臉。
“知道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你也不過是比我好運一點罷了。
她選擇你,棄了我,不過是因為你比我運氣好一點。”
太子不知道他口中說的“她”是誰,甚至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是男是女。
他隻知道自己太痛苦了,渾身都在疼,每一寸骨頭、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想要解脫。
“放了我……”他哀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命令你了……我不奢求什麽皇位了……什麽都不要了……求你放了我……”
“淳王”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還想要自由?”
他直直盯著太子的眼睛,像在看一隻被他徹底踩在腳下的蟲子:“你要自由有什麽用?
離了女人不能活,根子都廢了,還想苟活——你可還有半分一朝儲君的氣度?”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終於可以宣泄的暢快:“狗皇帝也是眼瞎了,居然立你當太子這麽多年!”
太子的眼淚湧了出來,混著血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著,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我錯了……我不該跟你爭……”
身後,薑珩站在陰影裏,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這是疼得神誌模糊了,一瞧見“淳王”的臉,就想當然地認為對方的真實身份就是淳王。
可薑珩很清楚——這個人並不是淳王。
蕭淳不過是他無奈之下選擇寄居的一具軀殼罷了,一具毀容的、跛腳的、被所有人遺忘的軀殼。
而且,也不知雲昭做了什麽,惹得府君大怒,竟直接吸收了整個宋府的魂魄。
薑珩能感覺到,府君現在非常暴怒,也非常強大。
有一種隨時在發瘋、隨時在崩潰邊緣的感覺,像是有一座火山在他體內醞釀,隨時會噴發,將周圍的一切都燒成灰燼。
非常危險。
“淳王”直起身,看了一眼那個黑衣邪師。
邪師會意,走到薑綰心身邊,枯瘦的手指在她眉心輕輕一點。
薑綰心的身子猛地一頓,眼睛閉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倒了下去。
邪師一把扶住她,將她安置到一旁的軟榻上。
薑綰心躺在榻上,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紅潤得像是抹了胭脂。
她的氣色前所未有的好,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而安穩,像是一個做了好夢的少女。
薑珩看著那張曾經令他魂牽夢繞的臉,隻覺得齒冷。
“淳王”轉過身,看向薑珩。
他的目光在薑珩臉上停留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過去。
“去一趟榮府,把這個帶給榮暄。隻要見了這樣東西,他就會知道該怎麽做。”
薑珩接過那隻錦囊,手指微微發顫。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大人,雲昭那邊……會不會……”
“淳王”忽然大笑起來。
他笑得幾乎流出眼淚,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暢快:
“你還真以為那女人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那女人記仇得很。她就算看透了什麽,也不會阻止。”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那雙幽深的眼睛裏,隻剩下陰冷的光。
他像是在問薑珩,又像是在問天:“試問天下這些官員,這些當官的——
有哪個值得救?有哪個敢說自己沒有草菅人命?有哪個敢說自己沒有做錯過一件事?”
他頓了頓,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都是該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