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舟收回目光,轉身上了馬車。車簾垂落,遮住了他的臉。

榮聽雪也放下了車簾,將那張戴著幕笠的臉隱入陰影之中。

時辰到了。

衛臨翻身上馬,勒住韁繩,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地,躍躍欲試。

他朝眾人抱拳,聲音洪亮:“諸位,就此別過!”

隊伍緩緩啟動。

馬蹄聲、車輪聲、送行人的祝福聲交織在一起,漸漸遠去。

長公主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官道的盡頭,終於沒忍住,眼淚落了下來。

雲昭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那支隊伍變成一個小點,又變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最終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條線上。

風吹過來,帶著城外田野裏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城內疾馳而來。

馬蹄聲又急又密,在空曠的官道上格外刺耳,像一連串急促的鼓點,將所有人都從離別的愁緒中驚醒。

馬上的騎士翻身而下,幾步衝到雲昭麵前,抱拳行禮,氣喘籲籲:“雲司主!請您速回昭明閣!赫連殿下來了,說有要事相商!”

雲昭的眸光微微一凝。赫連曜這個時候來找她,想必是出了什麽事。

昭明閣內。

赫連曜就站在院中。

他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被繃緊的弓。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雲昭臉上:“玉珠死了。”

雲昭的眉頭猛地蹙起,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裴琰之。

裴琰之站在她身側,麵色平靜,目光卻沉了幾分。

“我確實想要取消這樁婚事,也確實厭憎玉珠為人。但我想要解決問題,還沒必要殺人。”

雲昭轉向赫連曜:“死在四方館?”

赫連曜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搖了搖頭:“死在……榮府。”

雲昭的瞳孔微微一縮。

赫連曜的聲音更低了幾分:“是從榮小姐後院裏,挖出來的屍身。”

雲昭垂下眼,心中已轉過了無數念頭。

玉珠死在榮聽雪的院子裏——

這背後藏著的算計,比表麵看起來要深得多。

原本皇帝賜婚,將玉珠公主許給裴琰之,是為兩國邦交,是為安撫朱玉國,更是為打那條礦脈的主意。

如今玉珠死了,皇帝會不會因此遷怒,連他與李扶音的賜婚一並取消,也未可知。

而榮聽雪要嫁的是三皇子赫連曜,赫連曜的妹妹玉珠,卻死在榮聽雪的後院。

這樁婚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如期舉行了。

就算榮聽雪是無辜的,赫連曜心裏也過不去這道坎。

玉珠之死,一石三鳥——

既壞了榮聽雪與赫連曜的婚事,又拖住了裴琰之與李扶音的姻緣,還讓赫連曜和裴琰之之間生出嫌隙,順帶往榮府潑了一盆洗不掉的髒水。

真是好算計。

這背後的人,對京城的局勢,對每一個人的關係,都算得太清楚了。

可能對方唯一尚且不知的,就是赫連曜與裴琰之之間的情誼,以及裴琰之的真實身份。

雲昭抬起眼:“榮太傅呢?”

赫連曜的聲音有些發澀:“病倒了。說是受了驚嚇,起不了床。”

雲昭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病倒的倒是時候。

玉珠公主死了這等大事,皇帝再怎麽“身體不適”,今日也必然要召她入宮的。

正好,自從見過柔妃、聽了有關皇後的往事,她本來也想進宮一趟求證一些事,趁這個機會倒是省了再找由頭。

“雲司主!雲司主救命啊!”

一道蒼老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雲昭微微一怔,與赫連曜和裴琰之對視一眼,三人一同走到門口。

院門外,一個頭發花白的嬤嬤正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臉上滿是淚痕。

她穿著半舊的醬色褙子,見雲昭出來,膝行幾步,雙手舉著一封信箋,聲音嘶啞:

“雲司主!求您救救我家夫人!夫人她……她暈倒了!手裏攥著一張紙,上麵寫著您的名字!”

雲昭的目光落在那嬤嬤臉上,看了片刻,忽然認出了她:“你是……薛夫人身邊的?”

這人從前多次跟在薛靜姝身邊,是以雲昭有些印象。

嬤嬤連連點頭,哭道:“正是老奴!雲司主,我家夫人她……她這些日子一直不好,今日忽然暈倒,怎麽叫都叫不醒!

手裏攥著這張紙,怎麽都掰不開!老奴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求您……”

“嬤嬤,尊夫人既然暈倒,還是抓緊請大夫要緊。”雲昭的聲音平靜而疏離,“我這裏還有緊急的案子要處置,實在是抽不開身。”

那嬤嬤當場跪了下去,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雲司主!真不是老奴不知好歹!您看看這個——”

她將手中的信箋高高舉起,遞到雲昭麵前,“我們夫人……她確實遇到難事了!”

雲昭接過那張信箋。

紙已經被水漬洇濕了大半,字跡模糊不清,可殘存的那幾行字裏,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還有兩個字——

楊樹。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聲從街道盡頭傳來。一輛馬車橫衝直撞地駛到昭明閣門前,車還沒停穩,車簾就被猛地掀開,一道人影從裏麵跳了出來。

是南華郡主陸倩波。

她穿著一身緋色、衣裙,發髻高高挽起,滿頭珠翠。

可那張臉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抿,眼睛裏滿是焦躁和怒意。

她一眼就看見了雲昭,幾步衝上來,伸手就來抓她的手腕。

雲昭閃身後退,陸倩波抓了個空,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陸倩波臉色更差,眼中閃過一絲難堪的怒意。

“郡主,請自重。”雲昭的聲音不冷不熱。

陸倩波站定,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死死盯著雲昭。

她的聲音尖銳,帶著一種被逼到極處的歇斯底裏:“你不是自詡救世主嗎?不是最愛救人於水火嗎?現在我這個準太子妃都來求你了,你居然還見死不救?!”

雲昭看著眼前這張因憤怒和焦慮而扭曲的臉,心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可悲。

皇帝一直瞞著太子被廢並逃逸的消息。

東宮被顧影控製的事,對外宣稱是太子的主意,說是“這些天不想見人,閉門思過。”

是以陸倩波一直以為,太子這是鬼迷心竅,一心專寵薑綰心那個小賤蹄子,才對她不理不睬。

雲昭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陸倩波卻因為她這一笑徹底火了。

她指著雲昭的鼻子,聲音尖厲罵道:“你搶走了秦王殿下,是不是很得意!”

她恨秦王——恨他對自己不屑一顧,恨他眼裏隻有雲昭。

可她更恨的,是雲昭的娘蘇氏,那個已經和離了的、半老徐娘的女人,憑什麽讓她的父親陸擎追到昭明閣來?

如今滿大街都在傳,說陸擎身子才剛好一點,話還說不清楚,就跑到昭明閣來,想要求娶蘇氏。

薛靜姝知道這事那天,砸了整整一屋子的東西。砸到手指被碎瓷片劃破,血滴了一地,她也不覺得疼。

陸倩波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發瘋,心裏那團火燒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

她一心等著九月大婚,等著做太子妃,等著用那個尊貴的頭銜狠狠壓雲昭一頭,為她娘親出一口惡氣!

可太子不理她,東宮閉門,她連太子的麵都見不到。

母親每日借酒澆愁,醉得不省人事,醒來就罵,罵完了又哭。

她度日如年,隻覺得這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如今母親昏厥,她不得不求到仇人麵前——這對她來說,更是奇恥大辱。

但她可以對著雲昭提起秦王的事,卻不能隨便開口提起母親和蘇氏的事……這話若真從她這個做女兒的口中說出來,明天就會傳遍京城。

那時,她們母女才真是麵子裏子全沒有了!

“誰說本王是被搶走的?”

那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沙啞,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心頭發顫的低沉。

陸倩波猛地轉過身。

蕭啟站在昭明閣的門檻內,不知何時來的。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衣襟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那白衣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清瘦,臉色也比從前蒼白了幾分,帶著一種病中之人特有的羸弱。

可正因為這份病弱,削減了他周身那股冷肅之氣,那張本就俊美的臉,此刻竟添了幾分說不出的魅惑——

像是月光下的一柄劍,收斂了鋒芒,卻更讓人移不開眼。

他走到雲昭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隨後道:

“分明是本王對雲司主死纏爛打,是本王求著她嫁給我。她不肯,本王便去求陛下賜婚。她不願意,本王便等了又等。”

周圍不知何時圍攏了許多百姓,聽到這話,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聲和叫好聲。

“雲司主好福氣啊!”

陸倩波的臉漲得通紅,她瞪著蕭啟:“秦王殿下!不論如何,我如今也是太子妃——!”

蕭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陛下聖旨已下,無人膽敢不尊。但尚未行大婚之禮,郡主如今隻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

陸倩波站在那裏,被氣得渾身發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炸著毛,卻無處可逃。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街角傳來。常海騎著一匹快馬,幾乎是衝過來的。

他翻身下馬,幾步衝到雲昭麵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雲司主!陛下口諭——請您即刻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