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生歡聞聲回頭,隻見沈放站在廊下不遠處,依舊是平日裏在衛所那身打扮,手持木棍抱臂而立,隻看麵上這份閑適,便知他沒把擅闖禁宮當回事。

可季生歡不敢大意,若此時有人路過看見了沈放,還不當場喊出一聲“抓刺客”?

她拎起裙裾跑到沈放麵前,不等他說話,一把拉住他手臂,連拖帶扯,往僻靜無人處走,在一處假山後停住腳。

季生歡鬆開手,悄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沈放麵露訝然,“信不是你寫的?”

“信?”季生歡一怔,又想起自己那萬字長信隻換回他一個“好”,立時氣不打一處來,“當然是我寫的,這世上除了我,還有誰給你寫那麽長的信?”

“因接到信,故而來此。”沈放說得理所當然,又疑惑不解道,“你我君子之約,莫非不是這樣?”

原來他回答“好”,既不是誰好,也不是信寫得好,而是“知道了,我會去看你”。

季生歡暗自扶額,虧她還為此生了半日氣,竟是個誤會。

“你這人,多說幾句話又累不著陸縣令,還以為你一個字就想打發我呢。”

“原來是為此事生氣,萬幸。”沈放靠在山石上看著她,鬆了一口氣。

季生歡問道:“你以為是什麽?”

“雍州長史薛季昶曾來衛所找我,說朝廷有意擢升,問我意下如何。”

“擢你為金吾衛,調任神都?”

“被我回絕了。”

“回絕?”季生歡湊到沈放麵前,壞笑道,“你不會又把人扔出去了吧?”

沈放一笑而已,“沒想到,這主意竟是張易之出的。”

“難道你以為是我出的?”季生歡抬眼瞪他,“當金吾衛要查祖輩三代家世,我在你眼裏就這般隻圖自己高興,不管別人死活?”

“不是這個意思。”沈放連忙解釋道,“我是沒有想到,邵王出事之後,薛季昶仍肯與張易之合作。”

“邵王出事了?”季生歡吃了一驚,方才與張易之說話時,她就知道邵王在劫難逃,卻沒料到竟會這麽快,“他出什麽事了?”

“私下裏議論武後一應政事多委張易之兄弟,”沈放對武則天心存芥蒂,始終不肯稱她為陛下,“據稱言語間大不敬,現已由謝巡按押送至神都。”

“阿瑤姐姐也來了?”季生歡皺起眉頭,愁道,“上次那事,阿瑤姐姐已覺自己對不起邵王,今次又親自押解邵王來神都領罪,心裏怕是會更難過。”

“雋書說,謝巡按認為所謂大不敬言辭,隻是張易之等人捏造,一麵之詞並無實證,尚有回旋餘地。”

季生歡搖頭歎氣道:“阿瑤姐姐這次是看錯了,方才張易之說話你也聽見了,他最會揣度陛下心思,主動進讒言是舍了自己名聲,給陛下一個借口殺邵王。”

沈放緩緩點頭,“天家無情,尤其武後那樣心狠手辣之人。”

季生歡聞言,隻默默白了沈放一眼,並未如從前一般出言反駁。

倒是沈放自己意識到失言,尷尬地咳了兩聲,道:“既已見過你,我回去了。”

“大老遠從長安來,這麽快就走?”

季生歡一把抓住他手臂,心裏打疊起諸多挽留言語,沒等開口,又咽了回去。

沈放這是私闖禁宮,多留一刻便多一刻危險,能見此一麵已是不易。

她戀戀不舍地放開沈放手臂,勉強擠出笑容道:“那你慢走,若我得空,就去衛所看你。”

“保重。”沈放才走出兩步,又站住腳,轉回來對季生歡道,“金吾衛主宮外巡邏,若是羽林軍,倒可以考慮。”

季生歡聞言,又驚又喜,呆站半晌,將手搭在沈放手臂上,柔聲道:“我知你心意,可他們要追查三代出身,我實在是害怕。”

沈放不作聲,隻深深凝視她。

季生歡開解道:“現如今我在神都隨駕,無事自然不能往長安去。待到日後鑾駕回京,白日出宮去衛所也就無妨了。”

“武後自篡……咳,一直住在神都,鮮少回長安。”

“我想,再過不久,陛下就要回去了。”季生歡的聲音輕柔綿長,帶著深深的歎息,“陛下一生最美好的回憶都在含元宮,不回去是睹物思人,回去亦是睹物思人。”

沈放聽得糊塗,但隻得季生歡一句不久之後將回長安,其餘的便也就無所謂了。

送走沈放,季生歡在假山後又站了許久,腦子裏亂成一團糊,有太多事想不通,理不順。

邵王謀逆並未成功,陛下既然毫發無傷,為何不肯留他一條性命?

張易之口口聲聲是為了成全她和沈放,難道真是轉了性子從此行善積德了?

還有阿瑤姐姐,她將邵王押送至神都,肯定一路上沒少想解救之法。她本就心存愧疚,難保不會為了邵王性命與陛下爭執。

正千頭萬緒沒個出路時,忽聽有人在樹下喚她名字,循聲看去,禦前奉茶的宮女衝她揮手。

“陛下回來許久也沒見你來,想起上月你曾失足落水,擔心你又掉下去了,便令我們分頭找。”

季生歡取手帕給她拭汗,一麵笑道:“辛苦姐姐了。”

宮女接過手帕,笑道:“快去吧,莫讓陛下等你。”又囑咐道,“陛下今日下朝回來麵色不善,定是氣著了,你多留神。”

“多謝姐姐。”季生歡福了一福,忙一路小跑往仙居殿去了。

季生歡剛到仙居殿外,就發現宮女們全都在殿外廊下屏息而立,大氣也不敢出。

見季生歡來,她們忙悄悄向殿中指了指,示意她噤聲。

季生歡連連點頭,躡手躡腳走到殿門口,正要進去,聽見殿中傳出謝瑤的聲音。

“請陛下三思,邵王是否有言語不敬尚待查明,現下隻有張易之一麵之詞,並無真憑實據,在此等情況下賜死孫輩,傳將出去,於陛下英名實是百害而無一利。”

武則天怒哼一聲,“你想說,五郎所言乃是陷害他?”

“謝瑤不敢妄自揣測,隻是謝瑤受陛下委任,代天巡視長安,不敢有絲毫大意,必要將所有案件前因後果一一查清,方是不負陛下信任。”

“不必查了,此事我心中已有決斷。”武則天冷冷地道,“謝瑤,你可知邵王背地裏都做了什麽?”

聽聞這話,季生歡心裏“咯噔”一下,生怕陛下已知曉謝瑤牽扯進了邵王謀逆案。

謝瑤聲音平穩,不疾不徐地答道:“回陛下,謝瑤不知。”

“他豢養死士,陰謀刺王殺駕,證據確鑿。”武則天的聲音低沉,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本不欲深究,可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竟私下聯係西北軍郭元振等人,意圖舉兵推翻他親祖母!”

後半句話,武則天幾近怒吼,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平添淒楚悲切。

“幸而郭元振等人忠心耿耿,將邵王親筆信交付魏元忠處置。信我已看過了。”武則天怒極反笑,“可憐我待他恩重,他竟狼子野心,滿紙怨毒,何曾有半點顧念我是他祖母?”

謝瑤伏在地上,心中歎氣。

邵王做下這等糊塗事,連魏閣老都已棄車保帥,力爭不要因此牽連太子殿下,那她即便舍命維護,也是回天無力。

“邵王居長安,竟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謝瑤失察,請陛下降罪。”

武則天靜了半晌,悵然道:“罷了,都已過去了。此事機密,你代我巡視長安,事多繁雜,不能洞察先機也是正常,若為此苛責於你,令你寒心,壞了你我君臣情誼。”

“陛下寬宏。”謝瑤頓首再拜。

武則天走下禦階,親手扶起謝瑤,攜著她的手,溫聲道:“人由你押解來,由你監刑也算有始有終。回長安後,傳我口諭給太子,望他恪守孝道,謹言慎行。”

謝瑤心中一震,忙垂下頭,低聲應道:“臣遵旨。”

“去吧。”武則天放開謝瑤的手,微笑道。

謝瑤拜別武則天,退出大殿,才一轉身,就與躲在門旁的季生歡,四目相對。

季生歡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似有無數話要對她講,卻又不敢如從前一般徑直上前來。

那目光看得人心酸,謝瑤不忍,動作也慢下來。

見謝瑤停步,季生歡麵上戚戚神色豁然消散,兩眼熠熠生輝。

她以為,謝瑤要與她說話,忙舉步向前。

然而,季生歡邁出的腳還不曾落地,就見謝瑤繼續轉身,似沒看見她一般,頭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門,謝瑤停步,揾去麵上淚珠,平定心緒後,往正平坊太子府去見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