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濺在臉上熱得灼人,身上卻沒有感覺到箭傷。

定了定神季生歡才意識到,自己被人緊緊抱在懷中,那人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射向她的箭。

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季生歡被壓在下麵,臉完全埋進他胸口,呼吸間全是血腥氣,分辨不出擋箭這人究竟是誰。

季生歡顫抖著手去推他,那人疼得哼了一聲,翻身倒在身旁地上,咳了兩聲,血在嗓子裏攪得呼嚕呼嚕響。

“阿史那德?”季生歡看清地上那人時,不由得呆住。

她想過這人是沈放,是郭懷恩,或者是陸遊原,就是沒想過竟然會是他。

“換我,死在這裏了。”阿史那德艱難地扯出笑容,“沒能帶你去突厥,看看。”

“你,你何必呢?”季生歡跪在他身旁,嗚咽道。

“不知道,”阿史那德抬眼看天上的月亮,聲音漸弱,“以為能看著你死,做……不……”

話未說完,便再沒了聲音。

這是季生歡有生以來第一次,眼睜睜看著有人因為護著她而死在她麵前。

手上臉上的確全都是鮮血,都是阿史那德的,季生歡怔了半晌,忽然瘋了一樣推阿史那德的屍體,“我不要你救我,你醒醒,你醒醒啊!”

“季娘子,快回來。”

郭懷恩關心則亂,忘了此時的季生歡已是誘餌。

他從樹影裏衝出去想要拉她回來,才走幾步,冷不防手臂中箭,刀脫手落在地上,緊接著又是一箭射在小腿上,令他單膝跪地。

又是一箭,自樹梢上來,力道之大,箭徑直穿過郭懷恩肩胛,令他倒地的同時將他釘在地上。

“別過來。”郭懷恩大聲吼道。

但陸遊原還是從樹影裏走了出來,與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吐蕃使臣論彌薩。

就在射穿郭懷恩肩胛那一箭發出時,樹林中另一支箭也直奔陸遊原的後心。然而陸遊原鬼使神差般腳下滑了一跤,跌坐在地,躲開了那支箭。眼看著箭要刺入論彌薩的心口時,又一支箭射來,兩箭鏃相撞,雙雙落地,救了論彌薩一命。

陸遊原撿起兩支箭,借著微弱的光亮比對之後,立刻扯住論彌薩走到月光下。

他將刀架在論彌薩脖子上,對樹梢上的人道:“若我沒猜錯,你們此行目的是活捉論彌薩對吧?”

樹梢上的人沒有回答,四周圍的弓箭手也沒有任何響動。

郭懷恩道:“陸少卿,你這是在賭命。”

陸遊原沒理他,繼續道:“放我們走,人就歸你。否則我一刀殺了他,你們即便將我等殺人滅口,也一樣是勞而無功。”

仍舊是一片靜默,既不是郭懷恩預想的箭矢,也不是陸遊原預想的談條件。

“這?”沒有得到回應,陸遊原不由得有些心虛,低聲自語道,“難道我猜錯了?”

“他們在等沈放。”季生歡強忍悲痛,扯袖角擦了眼淚,站起身對陸遊原道,“他們忌憚沈放身手,生怕發出聲音暴露自己藏身之處,被沈放一刀了結性命。”

說完,她走到郭懷恩身邊,將裙裾撕成布條,一手握住箭矢,一麵對他道:“陸少卿自己走出來,他們本可以將我們都變成篩子,現如今沒有動作,足以證明陸少卿所言不錯,他們要活捉吐蕃使臣。”

郭懷恩正待要說話,季生歡已毫不留情地一把扯出箭矢,疼得他幾乎昏厥過去。

季生歡用布條給他簡單包紮了傷口,又一步步後撤到謝瑤和孟冬郞身旁。

此時孟冬郞已扶著樹站起來,謝瑤卻仍背靠樹幹閉目端坐。

“阿瑤姐姐,咱們可以走了。”季生歡蹲在謝瑤身旁輕聲喚她。

謝瑤緩緩睜開眼,用微弱的聲音問道:“已經結束了嗎?”

這聲音讓季生歡心中一沉,“是,結束了。”

“好,”謝瑤如釋重負,“咱們走吧,離開長安。”

季生歡連忙伸手去扶謝瑤手臂,觸手隻覺衣衫皆是又濕又粘,兩人緩步走到月光下,季生歡才看得清楚,箭自謝瑤肩頭穿過,留下前後兩個血窟窿,半邊衣衫皆已染紅。

“阿瑤姐姐。”季生歡失聲喚道。

“她怎麽了?”陸遊原忙轉頭往謝瑤的方向看去,“謝瑤怎麽了?”

謝瑤身受重傷卻忍著不說,為的就是怕他們知道自己受傷後亂了心神,此時昏沉間聽陸遊原連聲音都岔了,忙用力捏了捏季生歡的手。

季生歡反握住她滿是鮮血的手,遠遠地停住腳步,對陸遊原道:“沒事,我看花眼以為姐姐受傷,其實是我手上的。”

所有人都已暴露在月光之中,沈放也從樹梢落下,徑直走到陸遊原身邊。他接過陸遊原手中的刀,拉著論彌薩向後退開幾步,“你們先走。”

留下的人要負責將人質交出去,而一旦人質離手,沒了要挾的把柄,留下這人便要麵對來自黑影中的無數支冷箭。

“不行,我……”

“謝巡按受了重傷,”沈放打斷他的話,“能不能活到明日都很難說,至少應見最後一麵。”

陸遊原聞言愣了一下,忙轉身來到謝瑤麵前,見渾身是血的謝瑤閉著眼,靠在季生歡身上,一時竟不敢開口喚她,生怕喚不醒。

“箭自肩頭貫穿,失血太多。”季生歡將謝瑤交給陸遊原,“快走吧。”

陸遊原將謝瑤橫抱在懷中,與季生歡一同來到沈放麵前。

沈放對陸遊原道:“出樹林下山,官道旁有馬,半個時辰即可到驛站,冬郎知道在何處。”又對孟冬郞道,“你與郭懷恩受傷頗重,且留在驛站養傷。”

兩人叉手領命,孟冬郞道:“沈頭兒,季娘子,小心。”

“她隨你們一起走。”沈放立刻道,“謝巡按重傷在身,雋書無暇他顧。”

後一句話分明是說給季生歡聽的,可沈放連餘光都不曾往季生歡的方向看。

“咱們走吧。”季生歡催促道,“強敵環伺,多留一刻便多一刻危險。”又對沈放道,“他們會不會在半路追殺我們?”

沈放沒有回答她,而是抬頭對樹梢上的人道:“林中射箭者十五人,如今隻剩十二人,樹上射箭者四人,如今隻剩你一人。十三對一,你們或許還有勝算。”

“你肯留下,我自然不會派人追殺,畢竟雇主不曾為他們性命付錢。”樹梢上的人終於開口,一句話接連幾次改變藏身之處,生怕沈放驟然出手。“況且官路車馬往來,殺人易惹麻煩,代價太大,不值當。”

“他是專程來殺你的?”季生歡盯著沈放問道。

沈放垂下目光避開她的凝視,“快走吧。”

“我在驛站等你,”季生歡強忍住淚水,“等不著,就讓陸少卿把咱倆葬在一起。”

沈放倏然抬眼與她四目相對,心中有勸阻有不舍,千言萬語盡數湧到唇邊,隻剩下一句低沉而緩慢的允諾,“好,我一定去找你。”

“一言為定。”

季生歡知道她留在這裏,隻會成為沈放的拖累,離開反而能讓沈放專心對敵,因此即便心中萬分想要留下,此時也隻能強迫自己隨陸遊原他們一起離開。

一行人進入林中,驚起鳥雀哀鳴。

孟冬郞尾隨左豹韜衛來時已在林中做了標記,原路返回很快來到林外,找到預先留下的馬。眾人各自翻身上馬,陸遊原與已失去意識的謝瑤同乘一騎,揚鞭向驛站絕塵而去。

季生歡落在後麵,勒馬回望黑壓壓的樹林。

此時月已偏西,子夜過去,東方仍不見光亮。林中鳥雀無聲,寂靜如墳墓。

馬在原地兜了幾圈後,季生歡終於狠心丟下沈放,策馬沿官道去追陸遊原一行人。

過了約半個時辰,料想季生歡等人應已經走遠,沈放才收回架在論彌薩肩頭的刀,緩慢地一步一步向後退,耳中聽著四周黑影中的聲響。

有兩人自林中走出,暴露於月光之下,他們一麵警惕著沈放的動靜,一麵快步來到論彌薩身邊,一左一右將他架住,而後三人一起倒著走,退回樹林中,不見蹤影。

沈放俯身單膝跪地,刀插在身前,右手握住,左手拿起地上另一把刀,反手橫在身前。

自出師之後,這雙手刀他隻用過兩次,兩次皆是生死關頭,以命相搏,能不能僥幸逃生全憑運氣。

前兩次他運氣都很好,今日是第三次。

沈放不知道他是否還有從前的好運氣,但他知道季生歡是個說得出就做得到的人。

他必須活著回驛站見她,哪怕隻剩最後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