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有謝瑤“遺言”,武則天並未令巡按府給謝瑤舉喪,而是以謝瑤突發惡疾,須離京求醫為由,裁撤了長安巡按使一職。她本想擢升陸遊原,無奈陸遊原傷心欲絕,執意辭官歸家,便也就作罷了。
季生歡再見到謝瑤時,是三個月之後。
此時謝瑤身體雖未痊愈,但已能夠經得起長途勞累,她與陸遊原商定了一同回江南吳郡,因而先自長安來到神都,打算順運河而下。
季生歡與沈放策馬至渡口給二人送別,四人坐在渡口旁臨河的酒肆裏,杯中酒仍是烏程若下。
“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謝瑤舉杯向沈放道,“生歡就托付給沈郎君了。”
“謝娘子放心,沈放定竭盡全力護她周全。”沈放一口飲盡酒,轉頭看著坐在他身側的季生歡。
季生歡自坐下開始,始終垂頭不語,似心中有什麽難以決斷之事,想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陸遊原看在眼中,對沈放道:“此一別,再想讓你教我刀法可就難了,不如咱們現下出去,我使一趟刀法,讓你指點指點?”
“好,我定傾囊相授。”
說著話,兩人起身離開,隻留季生歡和謝瑤在屋中。
謝瑤笑道:“生歡,有話但說無妨,什麽時候你在我麵前,也需如此思前想後了?”
“方才沈放在一旁,我不知該怎麽說。”季生歡喝了口酒,“有件為難的事想請姐姐幫忙。”
“什麽事?”
“待姐姐與陸遊原回到吳郡,可否想個辦法將沈放騙回去?或是求陸公親自讓他回去?我記得沈放曾說過,陸公待他很好,沈放是知恩圖報之人,若陸公讓他回吳郡相見,他定會回去的。”
“你為何定要讓他回去?”謝瑤搖頭歎氣,“以你在陛下心中分量,朝野上下必定爭相拉攏你。從前因我與你交好,故無論是太子殿下還是武三思等人,皆不曾直接遣人與你接觸。”
“他們也隻是拉攏罷了。”季生歡知道謝瑤想說什麽,“我一心為陛下,不偏不倚,對他們哪一方都不偏心,時間久了,他們自然就會放棄。”
謝瑤微笑,“若你也覺得他們會放棄,為何又要我想辦法將沈郎君誆回吳郡?”
“自然是因為他離開長安,我才能安安心心留在宮中,再不出宮才能再不招惹是非。”季生歡垂眸不看謝瑤,“他若在長安,我心裏總是想見他,便不會老老實實守著陛下了。”
“這件事恕我無能為力,”謝瑤給季生歡倒了一杯酒,“生歡,且不說你獨自一人留在這波詭雲譎的長安城中,我不放心。即便我答應幫你這個忙,陸公手書讓沈放速歸,我想他也未必會回去。”停頓片刻,謝瑤又笑道,“若他回去了,便是你我看錯了人。”
“正是因為沒有看錯,我才來求姐姐呀。”季生歡兩手托腮杵在案上,愁容滿麵地道,“我實在很擔心沈放留在這裏會出什麽事,他什麽來曆姐姐是知道的。”
謝瑤收斂起笑容,“你擔心會有人以他來要挾你?”
“姐姐離開長安後,他就是我唯一的弱點,若我想拿捏住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攻擊她的弱點就是最佳辦法。”
謝瑤點頭同意她的說法,“你該知道,以沈郎君本事,絕不會被人抓住任何把柄的。他出身來曆的確不能被人知曉,可也不怕被人知曉。”
“刀劍無眼,我也曾以為放眼天下,絕無人是沈放敵手,他不會受傷,永遠不會。”季生歡長長地歎了口氣,“可是這一次,他傷得很重,險些回不來,近一兩年內,左手不能用刀了。”
“他會回答你,還有右手。”
“可雙手刀是他最後保命的手段,左手不能用刀,就意味著緊要關頭,沒了能夠逃出生天的退路。”季生歡用力搖了搖頭,將那些不好的設想搖出腦袋,“我不能讓他再涉險了。”
“生歡,這不是你能說得算的。”謝瑤握住季生歡的手,“當年在江南與雋書離別時,我也曾以為我能讓他死了這條心,從此與我天涯陌路。”
“姐姐從未對我說過在江南遇到的事,我隻知道,陛下對姐姐辦的差事很滿意。”
“彼時奉旨徹查酷吏冤獄,若非雋書相救,我就要命喪那些酷吏餘孽之手了。”謝瑤輕描淡寫地回答,“都已過去,不提了。隻說眼前,你想讓沈放舍你而去,是萬萬辦不到的,除非……”
季生歡眼前一亮,坐直身體道:“除非什麽?”
“除非你嫁人了,為了夫家和自己聲譽,再不能見他。”謝瑤含笑道,“他為你著想,不想給你惹來不必要的災禍,便會從此消失。”
季生歡泄氣,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地道:“阿瑤姐姐,你這辦法簡直有不如無。我這輩子除了沈放,誰也不嫁,也看不上別人。”
“因而我說你趕他走是萬萬不做到的,”謝瑤抿了口酒,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看著季生歡,“出了什麽事,還是察覺了什麽蛛絲馬跡?”
季生歡被她看得心虛,低頭避開她的視線,“沒有出什麽事,隻是未雨綢繆。”
“哦?”謝瑤半信半疑地挑了下眉,“以你性子,我看不是大晴天未雨綢繆,而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算了算了,我就知道我瞞不過你。”季生歡懊惱地鼓起兩腮,“上元夜那日,我和沈放賞燈歸來,在醴泉坊見到幾個人從宗楚客家出來。”
“是什麽人?”
“其中一人是大義幫的吳實。自大義幫上一任幫主韓肆死了之後,他就接掌了大義幫。與他同行的另外幾個人,都掌管著長安縣的大幫派。”
“宗楚客那座宅院,很多人都垂涎已久,隻是礙於太平公主也看上了那宅子,不敢收入囊中。這些人深更半夜去見誰?”
“張易之。”季生歡刻意壓低了聲音,“而且,林中那些弓箭手也是張易之派的,我親眼看見他們之中有人向張易之回稟事情結果。據這來回話的人講,他的目標並非是我們所有人,而是沈放。”
“沈郎君?”謝瑤訝然,“張易之乃是奉宸令,仗著陛下恩寵,權勢滔天,想撤換一個小小不良帥簡直易如反掌,由此可見,殺他並非是因為這不良帥之職。”略一沉吟,謝瑤驚道,“莫非是因為長安縣這大大小小十數個幫派?”
季生歡點頭道:“我也這麽想,沈放在長安縣作不良帥這幾年威信頗高,張易之私下裏將這些幫派首領聚在一處,定是為了讓他們聯手做一件什麽事。若能拉攏沈放,則事半功倍,若不能便要除掉他,免得他成為絆腳石。”
“這倒也說得通,”謝瑤若有所思地回答,“可若沈郎君走了,豈非正中張易之下懷?”
“那也隻能再想辦法了,眼下我隻要沈放無事。”季生歡直視謝瑤雙眼,“我與姐姐不同,姐姐惦記的人很多,想保全的人也很多。我不會顧那麽多,隻希望你們還有陛下都能平安喜樂。”
“我知道。”謝瑤轉頭看向窗外,或許她就是因為顧念的太多,想保全的人太多,故而最終落到如此無力,隻能自保的境地。
季生歡拉住謝瑤的手,鄭重地道:“但是姐姐可以放心,隻要太子謹守本分,我會盡我所能保住他,無論是張易之還是武三思,誰都別想要他性命。”
“生歡,你不必……”
“阿瑤姐姐,彼時張易之給我選擇時,我若以幫他做一件事為條件,他亦是會應允的。但我告訴他,交換條件是長安巡按使之位。那時我就已決定,要讓姐姐離開長安城。”季生歡垂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無論姐姐是選擇太子還是選擇陸遊原,長安城裏都不會再有謝巡按。”
“為什麽想讓我離開?”
“私心,”季生歡深吸一口氣,“姐姐夾在陛下與太子之間左右為難,終日憂慮,我看著心疼,因而想借此機會讓姐姐離開。”
“你以為我離開了,就會開心?”
“以姐姐之聰穎,即便陸遊原真被陛下治罪,亦會有辦法保全他性命,不是嗎?”季生歡微笑道,“姐姐選擇陸遊原,並非是因為覺得他性命迫在眉睫,而是對太子已徹底失望。”
“知我者,季生歡也。”謝瑤感慨道。
“但我也知道,即便姐姐離開了,也會擔心太子有性命之憂。”季生歡再次承諾道,“有我在就有太子在,姐姐可以放心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