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顧璽影這邊。

廝殺並未停止,更隨著時間的遷徙愈演愈烈。四處黃土飛揚,天邊一片血紅,刺眼的光讓人睜不開眼。

顧璽影同往日一般身著一襲月牙白袍,劍眉星目,霜雪若竭的麵容上,更添幾分生人勿近之感。

晦暗的眼眸下,殷紅的唇瓣緊緊抿著。而今他手裏的折扇上沾滿了血,和著他那血跡斑駁的白袍,隻要風一吹變能讓他後退幾步。

“我就是你,你殺不了我。”半響,同顧璽影打鬥已久的幻影,也感受到了力竭,略有些吃力的半撐在地上,麵上汗如雨下。

那幻影看向顧璽影的眼神,也從之前的張狂變為了無趣。他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擦拭著臉上的汗珠。

“來戰。”聞言,顧璽影淡淡道,沒多餘的廢話,手中的折扇直直地朝那幻影襲去此舉倒是用了三分力,如雪的寒眸容冰刀雪劍一般直射著那幻影。

見狀,那幻影嘴角一抽也不由認命地迎了上去。隻是他每一次出的招式和動作都同顧璽影一般無二,就連閃躲都像和顧璽影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瞧起來頗為詭異。

“喂小子,我都說了你殺不了我,你這打打殺殺的有意思嗎,還白白浪費體力?聽哥的,留在這裏,不要想著出去,出去了一定會後悔。”

那幻影說到此話時,依舊同之前那般漫不經心,仿佛無任何事能動搖他的心緒。但隻要細細一看,便能知曉他那漫不經心下,掩藏的是何種悲傷。

他並非毫不在意,隻是沒有力氣去在意了。現在的他是往昔也是未來。

之後所有的走向他一直都清楚,停留在這黃土飛揚之處,看過了今生今世。

“她還在等我。”說著,顧璽影看著四周飛揚的黃土和血紅刺眼的天際,古井深潭般的眸子內浮現出若隱若現的淺笑,那抹笑消磨了所有的寒冷。讓天地間唯剩那抹微光:“若留在此處,我才會後悔終身。”

顧璽影知曉,這幻影為何不讓他出去,他是他卻隻是當年的他,那個他在國破之日便被自己舍去,帶著曾經的記憶與執念困在回憶的深處,隻待特殊的時間才能從繭中掙脫而出。

“蠢貨,你這樣她會死的!”見顧璽影這番模樣,那幻影心下一陣焦急,他眸色一寒將所有力道加注到折扇上,狠了心的往顧璽影那邊襲去,意圖將他拖住。

無論多久,隻待一切結束後。

眼前的幻影雖是顧璽影,卻也隻是曾經隻有十歲的他。所有思想,隻停留在孩童時候。若稚子一般,努力的想讓所愛之人活下來,心中對大愛的定義還隻是模糊的。

此時他天真地認為,隻要顧璽影待在此處不出去,三星便不會齊聚,預言便不能完成,而他所愛之人就能活下來。

“你留不住本主,正如你永遠也無法踏出此處一步。”說完,顧璽影不欲同那幻影多費口舌,雙眸一凝,聚其身上的內力便往自己心脈之處擊去。

此刻,顧璽影想得很簡單,若自己當真處於自己的心境。隻要在心境中斬殺自己,所有的幻境便能遊刃而解了。

而顧璽影也不愧是個狠人,不過心念一動,便當真對自己下了手,毫不猶豫將自己斬殺。

那幻影見狀,麵上一陣急切剛想再說些什麽時,一陣風刮過隻見黃沙飛揚,伴隨著越發刺目的紅光。

鬥轉星移,空間置換。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待顧璽影再一次睜眼時,入目的便是一道古樸的大門,那上邊雕刻著有關於落氏一族的族印。

而此刻他發上的玉蘭簪正泛著絲絲藍光......

次日,大雪漸歇,熹微籠罩著整個天際,吹來的風都是冷茫茫的。如此寒冷的天氣,經微光的照射,平添了幾分暖意。

國師府密室裏,雁生看著冰棺內的婉聽,嘴角勾起抹溫和的笑意,隻是那笑在旁邊候著的親衛瞧來極為的詭異。

四周氣壓極低,讓人直屏住呼吸,感受著空氣中的冷寂。

“可尋到了白的蹤跡?”良久,雁生深情地望著冰棺內婉聽的容顏緩緩道,嗓音中隨即多了幾分愉悅。

“回主上,我們的人翻遍了攝政王府,和夢回閣都沒尋到那小子的蹤跡,不僅如此,那夢回閣和攝政王府的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半分人影也尋不見。”那親衛將頭埋得極低,連大氣也不敢出,身子不由自主地抖著。

“不必尋了,看來那丫頭倒也沒全作假。”說著,雁生笑了笑,撫去冰棺上的冰花,在上邊不厭其煩地書寫著婉聽的名字。也不管在他麵前抖如蟬蛹的親衛,兀自又言:“吾要出去一趟,府內事務就交由大小姐。吾想昔日姐妹見麵,這畫麵一定很有意思。”

雁生嗓音中帶了幾分惡趣味。

經此,那親衛抖得越發厲害了。

隻得弱弱答了一聲是,便哆哆嗦嗦地從密室退了出去,待瞧見外邊的假山和淩然而開的臘梅時,腿一軟便癱在了地上,直喘著粗氣,仿佛隻要再多待上一秒都會丟掉小命。

此刻,在那親衛沒注意之時,假山處,掠過抹衣腳。

“你留在此處,會很安全。”半晌,待此次再無聲響,顧九微探出頭觀察著四周的動向,那張素來麵癱的臉上依舊是麵無表情的。

隻是眉頭皺成了個川字,示意一旁的了白捂緊自己。

“你不準備救阿姐。”了白將鬥篷往下拉了拉,將臉蓋得越發的緊實不露出任何的縫隙後,複才留了個眼神給顧九。仿佛眼前之事他已然肯定。

“她並不想離開。”說著,顧九見周圍無異狀後,便將頭縮了回來,指著身後的方向又言:“去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你會知道想要的一切。”

“嗬,就留我一人,你不怕我知曉一切倒戈於那老怪物?”

“你不會。”說及此,顧九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看也沒看了白那邊:“陛下那邊,需要一個忠誠的人。”

說完,顧九並未在意了白的冷嘲熱諷,不欲同了白廢話抬起腳便往前而去。

走了幾步見了白還靠在假山上不動,顧九隨即不耐的看了他一眼:“還不走?”

“不走,我可不想陪著你兜圈子。”了白自小在這國師府長大,這裏的路自然熟悉,如果這人換做顧九,那就不一定了。

說及此,了白尋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假山上,看得顧九心下血氣一陣翻湧,險些忍不住將拳頭往他臉上砸去。再次開口時,話語中已帶著隱隱的怒火。

“帶路。”

見顧九有幾分生氣,了白也頓覺無趣,拍了拍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塵頭也不回地便往前而去。待他路過顧九之時,留給他一個挑釁的笑。

“無趣。”了白話語中帶了絲絲冷意。

而後,待顧九反應過來時,此處哪還有了白的身影。

一個時辰後,藥室內。

了白和顧九剛踏入此處,剛一抬眼,便有一濃鬱的藥香朝他們撲麵來。

不過這藥香同一般的不同,教普通的藥香多了幾分清雅,像是這其中夾雜了什麽香料。

雖已至清晨,此處卻無一絲人影,偌大的藥室在此刻瞧起來空****的。

而了白很是熟絡的一屁股坐到室內的軟椅上,隨後笑嘻嘻的招呼著雖有錯愕,卻還是麵無表情的顧九:“有什麽,可以坐著說,看你站著,我脖子疼。”

隻是那笑頗有些漫不經心。

“這是何處?”見狀,顧九也隨即落座,隻是那雙眉皺得越發緊了,雙眸不住的觀察著四周,手正隔著衣袖觸著袖中的匕首。雖是如此,還是麵色如常的接過了白遞來的茶,隻是並未飲下。

“藥室。”

“雁生的?”

“不,它屬於白落笙。”說及此,了白眸中的笑隨即淡了下來,像是觸碰到了什麽不可言說的禁忌。

他手緊緊握住杯盞,仿佛隻要他想,了白便能將那深埋心底之物如同這杯盞一般粉碎。

但,終究還是舍不得。良久,了白又給自己續了盞茶水,嘴角一陣諷刺。

“你說的是白小姐?”白落笙同慕離笙素來親厚,是以,顧九也對這位國師府大小姐了解過一二,不過讓他錯愕的事,看樣子這了白同白落笙也是舊識,這是顧九從未了解過的。

“嗯,此處是她藥室,無人前往。”說著,了白呷了口手中的茶水,瞬時一陣苦味湧上他的味蕾,他不由皺了皺眉頭。

了白麵上一陣嫌棄:也就這丫頭喜歡如此清苦的茶了,這茶哪抵得上他的燒刀子:“如今是卯時,她慣來貪睡,不到午時絕不起床,此處算得上這國師府最為安全之地,除了她無人前往。”

“你同白小姐是舊識。”顧九幾乎肯定的道,看向了白的眼神帶了幾分審視。似在估量此番合作有幾許勝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都已經忘了。”了白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杯盞,此刻他雖是在笑著,眸中卻有種說不出的寂寥。

雖然隻過了五年,但在了白看來的確很久了。她的名字他雖還記得,但有些事已隨著當年煙消雲散了。

“她欠了你,或者你對她有多虧欠。”見了白如此表情,顧九緊蹙得眉頭微鬆,心下難得湧起抹好奇。

“她給過我一刀,這些年她一直欠我一個解釋。”聞言,了白眉梢出掠過抹冷色,飲茶的動作微頓。

那一刀和那一夜的確很冷,雖已經過了這麽些年,但了白內心深處一直堅信,白落笙是有苦衷的。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

顧九本以為了白麵上會浮起些許恨意,但直到他看了許久,都未見了白麵上有絲毫波瀾,也就放棄了,隻得提醒道:

“她是雁生的女兒,同我們不是一條路。”

“我知道,但我們的敵人,隻是雁生。”同她,無關。

說著,了白笑看了顧九一眼,眸中滿是警告:“認識她之前,我還隻是一塊骨頭,如今依舊不變。”

他是因白落笙,生出血肉之軀的。

若非遇到她,他還隻是一塊偃族骸骨。

了白半拖著下巴看著同他對坐著的雁生,那笑不達底線:“我猜,如今阿姐走得並非顧璽影計劃中的路罷。”

計劃中,顧璽影會同慕離笙一起被巫綺拉入記憶中,更會因此落到萬蠱窟所在之處。這是預言中的路程,是貪狼絕對占卜不到之路。

而慕離笙卻會作為祭品留下,以身軀吞噬斷魂之蠱之力,轉化為全新的身軀,再作為承載萬年蠱王之力的絕佳容器,吞噬萬年蠱王之力,傳輸給顧璽影,而顧璽影也因此徹底斬殺貪狼。

但最終卻會落得一個一死一殘的下場。

這便是三星聚,兩星落,預言的最終結局。

“......”聞言,顧九捏著手中的茶盞難得沉默下來。

“更或者說,這條路隻是很久以前的計劃。如今,顧璽影隻想以自己為祭品,隻是,你擅自更改了他如今的計劃,讓阿姐橫插了進來。”

“是。”

“那你可知,就算最終消滅了貪狼,顧璽影也隻有十年餘壽,這注定是個死局。”

“知道。”

“所以,你背叛了顧璽影。”了白轉了轉手中的杯盞,看向顧九的眼神饒有趣味。

“這世上,不需要一個女人來把持朝政。”若最初身死的是顧璽影,留有十年餘壽的是慕離笙,那未來輔佐小皇帝的必是同小皇帝一母同胞的慕離笙。

人心易變,誰又知這十年能發生什麽變遷。

說到此處,顧九又看了眼,笑意漸淡的了白,冷聲又言:“在這件事上,公主也是願意的。主上乃一代梟雄,怎可因一個女人一再妥協?”

“看來,你和顧璽影不是一條道路。”

“你錯了,我隻是個旁觀者,在這件事上我能保持所有的理智,身為屬下這是我應盡的責任。但卻也是真正意義上的背叛。”

說到此話時,顧九並未看向對坐著的了白,而是出神的看著藥室內的一景一物,眸中掠過抹掙紮。

這一切都落入了白的眼底,見此,了白無言地笑笑,那張素來桀驁的臉上浮現出不符合他年齡的深沉,而他接下來的話像是在陳述什麽事實:“這樣的你,看起來倒是順眼多了。”

“我同你也不是一路人。”聽言,顧九看了一眼同他對坐著的了白,不再出神,話語中藏著冷然與決絕:“背叛者,足以下地獄。”

此刻,顧九所說便是他最終的結局。他既下了這個決定,便沒打算活著。

“哦,那你想如何做?”

“以假亂真。”

“說說你的計劃。”

“早年,主上一直同巫綺暗中聯絡,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東西。”說著,顧九將身上的信件推到了白的麵前:“這上麵有他這些年間所有接觸到的人和製作半月蠱時涉及到的相關人員,這些證據都能揭開貪狼的真麵目。”

“你的意思是,是要我暗中將這些散播到城中。”

“是。”

“你憑何認為我會幫顧璽影,又憑何認為這些人會信?”

“就憑,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就憑這些人比起所謂的道義與對貪狼的遵崇,更在意自身性命。”

貪狼被徹底消滅,也是了白心中最大的願望,沒有人喜歡被人脅迫的滋味。更何況,他對貪狼的恨並不比顧璽影他們少。

“那你呢,做什麽?”了白把玩著手中的杯盞似笑非笑。

“做我該做的事。”

“說說你的計劃。”

“明日,貪狼會動身前往落氏一族的廢墟,那裏的東西足矣困住他些許時日,我會一同前去。”

說著,顧九看了眼屋外的方向,那雙黑沉的眼眸劃過抹決然,那抹光讓了白心下了然,對顧九的態度倒是緩和了許多,不再那麽句句帶刺。

“那老家夥可沒這麽好糊弄。”了白在雁生手底下被折磨了多年,自然知曉他的心性,是以看向顧九的眼神不由認真起來。

“能為主上而死,是我作為背叛者最後的體麵。”說完,顧九立即起來,掩藏在麵具下的那張連浮過抹暗光,待他踩到門檻之際,複又偏過頭看了了白一眼:“替我,同公主說聲抱歉。”

說完這句話,顧九便不再回頭徹底離開了此處。就像他那沉默的前半生,走時不帶著任何的塵土。

他並不覺得自己錯了,他隻是在替主上做著最為正確的選擇。

見狀,了白無聲地笑了笑,銷毀桌案上的茶盞和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隻那笑略有些冷,他起身時隨即看了眼顧九離去的方向:“真是狂妄啊。”

都自以為是的,替所在意之人做著自己認為對的選擇。顧九如是,阿姐和那討人厭的顧璽影亦是如此。

......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道微光順著天窗,照到慕離笙臉上時,她才有了反應,隻是她並未睜眼,隻是對外界有了些許的感知,此刻的她依舊在沉睡著。

隻是目前她所處的並非是現實世界,而是一個裝滿了藏書的書閣內。

她一睜眼,入目的便是一本瞧起來有些古舊的古籍,上邊明晃晃地寫著《萬蠱窟》三字。

而就在這時,一陣滄桑而又藏著無窮力量的嗓音拂過她的耳畔。

“孩子,我們又見麵了。”聞言,慕離笙四處四處瞧了瞧並未發現其餘的人影。見狀,慕離笙麵上劃過抹驚疑,隻是那隻在頃刻間,讓人難以捕捉。

少許,慕離笙勾了勾唇,眸中浮現出抹若有似無的笑:“我曾在始祖之地聽過您的聲音,那時你讓我做著選擇。”

“那如今,孩子,你可做好選擇了?”聞言,那老者瞬間樂了,笑嗬嗬地朝慕離笙說著,看起來心情很好。

“在做選擇之前,我可否問前輩一個問題?”慕離笙看著虛空之處,麵上波瀾不驚地同那老者討著條件。此刻她雖瞧不見那老者的身形。

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告訴她,此刻出現的老者不僅不會害她,還會對她給予幫助。除此之外加起來上次,她都覺得這老者給她一種十分親切的感覺。

這種感覺,對於慕離笙來說是沒有任何緣由的。

“孩子,你想問什麽?”那老者話語中透著幾分和藹,他很是欣賞眼前的小女娃,他默默看著她一步走到今天。懷著一腔孤勇,將生死致之於度外,有著悲憫之心,心中也存著良善之念。

雖然這命運於她而言並不公平,更或者說予她的是常人無法承受的殘忍。

“您是誰,為何要見我?”慕離笙頓了頓,話語中帶了幾分認真。

“你可以叫我老祖宗,至於為何見你,隻能說是你七殺之力喚醒了吾,是命運的使然讓吾來幫你。”

“老祖宗?您是落氏一族的創始人!”聞言,慕離笙心下湧起抹震驚,她看著虛空之處,那雙眼眸幾經變化,但震驚隻是一瞬。須臾她便恢複了以往的平靜,開始思量著麵前的局麵。

“孩子,你很聰明,你的所作所為吾一直看在眼中,也知這對你十分不公平。”

“於我而言,並沒有什麽不公平,前輩言重了。”

說著,慕離笙快速瀏覽著《萬蠱窟》這本書上的內容,待瞧見燃明香三字時,目光略頓了頓:“這世上從未有什麽東西是絕對公平的,若就因為這些不公平就去怨恨,然後冷眼旁觀,將一切苦難怨天尤人,這並非我慕離笙的作風,也對不起她們的犧牲。”

“我於這亂世誕生,經曆著它予我的磨難,走的這一路為的並非是妥協,如果這一切注定要經曆、承受。我何故不試圖去改變它,讓它變作一個全新的世界。

至少,在那個世界不會有哭聲與哀嚎,四處屍橫遍野,無盡饑寒之下隻能人吃人。在那裏人人都能有一個完整的家,那是一個公平又樸素的世界。”說及此,慕離笙素來帶著假意的笑,在此刻瞧起來極為的真實。

“說的很好,孩子,吾沒有看錯你。”聞言,那老者頗有些感慨,他半是惆悵地道:“若是當時吾有你這般的思想與覺悟,想來此時身處的,已是一個公平而樸素的世界。”

“前輩,若我沒猜錯,那傳聞中尋得萬蠱窟的高人便是您吧。”慕離笙笑了笑,肯定的道。隨後卻也沒分神,仔細研讀著書上的內容。

書上說,燃明香不僅能入夢,還能隨著斷魂之蠱之力一同融合,解封她身上最後一層血脈上的封印,那份力量即為七殺之力。而那時自己的身體才能真正吞噬萬年蠱王,奪得它的力量。

但那之後,她隻會在狂暴的蠱力下,挫骨揚灰。

吸取蠱力的過程極為痛苦,不亞於淩遲。而想激發斷魂之蠱還需要四物:其一,是巫綺練成的血蠱,意為固體,其二是偃族之身練成的血蠱,也就是了白,意為凝神。其三,是顧璽影之身練成的血蠱,意為固脈。

而其四,卻是最為重要的一樣,也就是化蠱丹,意為成型。隻要得到了這四樣,慕離笙便能將其融合,徹底衝破最後一層血脈封印,將七殺之力化為己有,成為吞噬萬年蠱王最完美的容器。

最終,挫骨揚灰。

思及此,慕離笙不由笑了笑,隨即合上了書,燃明香她並未大成,如今還需要前輩的助力。

“是,那時吾的決定是錯誤的。是吾低估了人心。”說著,那老者無奈地歎了口氣,仿佛在曆經了無盡歲月下,滿目滄桑亦無力。

那老者,聲音略微頓了頓,像是在思索著什麽,良久,又言:“孩子,在此之前吾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願望麽?”聽言,慕離笙隨即笑了笑,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掠過一抹笑意與深沉。就像是陽春三月的花在將要逝去之前,綻放出它所有的美好與生機。

此處並沒有陽光,卻讓慕離笙覺得,處處都有光。而那光便是她的信仰。

“如果可以,待一切結束後,還請前輩抹去我在這世間所有的痕跡,請讓他忘記一切,壽終正寢。”她太了解他了,唯有遺忘能抹去一切的時間,以此得以新生。

沒了她,顧璽影還能重新開始。他能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在今後的道路上,會有新的人陪在他身邊。

而她......心甘情願停留在這裏。

“孩子,如果這樣,這世上沒人會記得你,你受的所有苦,為這世間所付出的,無人知曉。”聞言,那老者滿是歎息的道,他一直都很清楚命運的走向和兩人的苦苦掙紮,兩人都希望代替對方去承受這一切。

然預言者終不能窺自身命數,而今顧璽影看到的隻是他內心的渴望,而非真正的命運。

最終能得以存活的隻能是破軍。而七殺和貪狼注定會隨著萬蠱窟一同消亡。

“知道,但我願意。他會替我活下去,創造一個公平而又樸素的世界。”兩心相許,天長地久固然十分美好,但這世上並非所有事都是圓滿的,而這最後的結果必將以血終結,那開出的花將會十分絢爛,永不衰逝。

“好,孩子,看來你已做出了抉擇,接下來,我予你練成燃明香最後一式。”說完,整個書閣便開始迅速扭轉起來,一股淵遠而強勁的力道湧進慕離笙的周身。充盈著她所有的筋脈,修複著雁生留給她的創傷。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而使人迷醉的香氣,隨著香氣溢出,慕離笙眉心的蓮花顏色隨即深了幾許,瞧起來多了幾分聖潔。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這過程十分的長。而後,待慕離笙再睜開眼時,已回歸現實,她雖在裏邊已待了許久,在外麵,實際上隻過去了幾息。

慕離笙入目的,依舊是這間彌漫著血腥氣的牢房,而此刻,慕離笙也發現了身體的異狀,她不由低聲喃道:“我的武功好像恢複了?”

而這時,慕離笙的腦海中也回**著那老者離去後最後的話語:“吾在你身上下了道禁製,隻要你不動用內力,貪狼就不會察覺,孩子,接下來的路,就靠你一人走了。”

“前輩,您放心。”慕離笙笑了笑,用了個較為舒服的姿勢靠到牆上,嘴角噙著絲絲笑意,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須臾,隻聞一道開門聲,她剛一回頭便瞧見白落笙麵若寒霜的臉,和臉上露出的絲絲好奇。

此刻,白落笙看向慕離笙的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個敵人,隻是那眼神沒有絲毫屬於人的情感。

雁生抹去了白落笙心中所有的良善,此刻的她唯剩一具披著白落笙麵容的身軀。

在雁生看來。

“聽說,你就是爹爹抓來的歹人?看起來也不怎麽樣嘛。”說著,白落笙在那些傀儡的擁護下,坐到離慕離笙不遠的地方,把玩著血跡已經幹涸的刑具,她眸中一片寒涼看向慕離笙的眼神帶著幾分殺意。

再不見以往的天真爛漫。

“落落?”瞧見來人是白落笙,慕離笙一改方才的狀態,直直坐起身來,她先是將白落笙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皆尋不到絲毫平日的影子時。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隨即湧起抹憤怒:雁生你怎麽敢!

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況她還是你唯一的女兒,多年來四處行醫替你贖罪。

白落笙是醫仙唯一的弟子,有著超凡的醫術,醫仙去世時,盡得他真傳。

在醫仙殞世後四處行醫,一來為完成醫仙遺願,二來,替雁生贖罪。

當初同白落笙相識時,她便不隻一次在她耳邊說過,她的父親是個罪人,一直在做一些有違人道之事。但她沒有辦法去阻止,隻能盡最大的努力去挽救。

然而當時,慕離笙並不知,貪狼就是白落笙的父親,而那時的她正在為貪狼之事奔波,於白落笙之事無暇顧及。自然不會將目標懷疑到雁生的身上。

在慕離笙看向白落笙時,白落笙也在打量著她,比起方才眉間的寒涼。隨著時間的扭轉,白落笙心下湧起抹別樣的心緒。直到慕離笙帶有疑問喚她時,那抹感覺愈發的強烈。

須臾,她揚了揚頭,冷冷道:“你是誰?怎會知道本小姐的名姓!”話語中略帶了幾分試探。

“我不喜歡太多人。”聞言,慕離笙笑了笑,壓下心中那一點對雁生的憤怒,在說及此言時,眼眸意味不明地往白落笙身後站著的傀儡瞥去。隨後,看了看自己有些蒼白的甲床。

“毛病真多。”聽慕離笙這麽說白落笙有些嫌棄地瞥了瞥嘴,指著身後的那些傀儡,話語中帶著幾許命令的意味:“你,還有你們,還不快出去,沒有本小姐的命令不許進來。”

“是。”待白落笙音落,那些傀儡便無聲的退了出去,還不忘將門帶上。

此時,整個牢房內,唯剩白落笙和慕離笙二人。見此,慕離笙麵上的笑淡了淡,看向白落笙的目光略有些晦暗,像是在計劃著什麽。

“現在,你可以告訴本小姐了。”說完,白落笙很是傲嬌的投給慕離笙一個眼神。

聽言,慕離笙隨即掩下那一點心緒。

“我是慕離笙,以前你都叫我慕姐姐。”

“怎麽可能,我從未出過國師府,怎會認你做姐姐,本小姐看你就是想潛進府來刺殺爹爹,這才被爹爹發現抓到此處!”白落笙並不相信慕離笙的說辭,她赫然瞪了慕離笙一眼,起身看了看桌上的刑具。

見上邊幾乎都染了血,她眉頭不由蹙了蹙,一直在這上邊挑挑揀揀了許久,才拿了條威力相對較小的短鞭,往慕離笙那邊而去。

隨後,她彎起鞭子抬起慕離笙那張蒼白的臉,說出的話略有些別扭:“隻要你說實話,本小姐就讓你少吃點苦頭!”

若說的話有幾分氣勢的話,倒真像那一回事。

“我記得你喜歡甜食,最喜歡城東那家,糕點鋪裏的桂花糕。每次,你來尋我都會買上一些帶到我麵前,那時你告訴我這是你最喜歡的東西。”慕離笙一邊說著,一邊對著白落笙陳述著這些回憶。

此時,她看著眼前的少女,這張原本最為熟悉的臉。慕離笙不由回到了那日的回憶中,入目的皆是清一色的糕點。所聞到的皆是那一陣陣甜香。

而此刻,慕離笙的耳畔正回**著,白落笙那稚氣未脫的聲音:“慕姐姐,這家的桂花糕可好吃了,你快嚐嚐。”說著,白落笙拿出一塊油紙包裹著的糕點,未等慕離笙拒絕,便塞入她的口中,口腔內滿齒留香。

這家的桂花糕入口即化,滿口甜香,最得城內女郎的喜愛。

但,於慕離笙來說便有些膩了,她素來不喜甜食,慣用鹹口,和一些麻辣刺激之物。

她頗有些痛苦的咽下這一口,為了不讓白落笙失望,卻還隻能違心道:“這桂花糕的確不俗。”

“我就說好吃吧。”聞言,白落笙很是驕傲的咬了一口手中的糕點,眸中一片滿足。

或許就因慕離笙的一念之差,導致許多年來白落笙都以為慕離笙極為喜歡這家鋪子的桂花糕,每次隻要同慕離笙相約,都會買上一些給慕離笙,就算這家糕點鋪子的隊伍,無論何時都排得很長。

良久,慕離笙思緒回籠,看著眼前這個記憶被篡改,但依舊不變初心的少女,眸中含著幾分笑意。

她慣來是如此的,心性純良,好奇心和膽子也不小,明明好奇還要裝作一幅不在意的模樣,露出她認為有氣勢的姿態,以為就能震懾到你,實際上,怎麽看怎麽可愛。

“什麽桂花糕,少在這裏胡說八道!”白落笙頗有些惱怒地說道,看著眼前的女子,麵上一陣氣呼呼的,但心底卻沒有絲毫的怒意。

不知何故,看著眼前的女子,白落笙心中倍感親切。一種油然而生之情從心下湧起,隻一瞬便讓白落笙手中的短鞭滑落在地上。

見狀,白落笙瞪了慕離笙一眼往後退了幾步。

“待到桂秋,選其金桂,再加以晾曬,所製出的糕點,乃其佳品。”慕離笙低垂著眸子,掰著手指複述著白落笙曾說過的步驟。

越往下說著,慕離笙雙眉蹙得越緊:怎麽做個糕點比殺人還麻煩,她殺人還用不到這麽多步驟。

慕離笙一邊嫌棄一邊無奈的說著這些步驟。她想得很簡單,既然雁生能篡改白落笙的記憶,她未嚐不能讓白落笙重新想起來。

但有些事情越是簡單,結果偏偏不那麽如意。

“本小姐說了不喜歡吃糕。”白落笙看了慕離笙一眼,許是覺得底氣有些不足,複又揚了揚頭瞪了慕離笙一眼:“別以為你轉移話題,刺殺爹爹的事就能揭過,爹爹說了,隻要你說出萬蠱窟的下落,定能赦免你的罪。”

兜兜轉轉,又將話題繞到了這裏,讓慕離笙頗有些無奈。失去記憶的小姑娘看起來沒這麽好應付了。

慕離笙心下如是想著。

“我沒殺你爹,也不知道什麽萬蠱窟的下落。”

“爹爹是不會騙我的,你們外邊這些人素來心思多,都是些壞人,想來是不願說了。”說著,白落笙複才撿起地上的短鞭,指著麵前的慕離笙,在白落笙將要動手時,忽看到慕離笙身上鮮血淋漓的衣衫,臉色略微變了變,滿是驚訝:“你怎會受這麽重的傷!”

“還好,不過是將這裏的刑具都用了一遍。”說及此,慕離笙眸光微轉瞧著桌上那些染血的刑具,全無血色的唇瓣往上揚了揚:“這上邊的血,應當都屬於我。”

而白落笙隨著她額目光看去,便感覺全身開始痛了起來,眸中一陣驚恐,就連手中握著的短鞭也不由掉到地上。

“是爹爹讓人動了手?”

“除了他,沒人能近我身。”聞言,慕離笙不以為意的道,仿佛這隻是一件很小的事。

“狂妄!”白落笙有些別扭地看了慕離笙一眼,而後往屋外跑去,走時眸中還不由帶了幾分慌亂:“你等著,本小姐回去拿點東西。”

慕離笙身上的傷看起來像是已經處理過了,不過包紮得十分敷衍,若再這樣下去定要發炎引起發熱。

不過片刻功夫,此處就唯留慕離笙一人。

待白落笙去到藥室,已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此處同往日相比並沒什麽變化。但還是有些區別的,這裏較之前多了幾分人氣,剛踏入這裏,白落笙便停下了腳步,她敏銳的察覺到有人藏匿在此處。

見此,白落笙眸光隨即閃了閃,怒斥道:“誰在那裏!”雙眸投向藥架的背後。那裏除了放置藥材外,堆積的空隙足矣藏下一個成年男子的身高。

但顯然了白並未成年,他站在此處還餘出了不小的東西。見白落笙感官如此敏銳,他笑了笑,施施然的從那空隙中走出。一頭如墨的發被一根紅色絲帶綁得高高的,深邃而立體的臉上盡顯桀驁,那一抹笑浮起絲絲冷意。

舉手投足間,都浮現出若有似無的敵意,了白抬頭看向白落笙的眸光就像冰錐一般。仿佛隻要他一聲令下,就要在白落笙身上刺出好幾個洞:“好久不見,白大小姐。”

了白話語間,散不開的是對白落笙,毫不加掩藏的敵意。

了白近乎咬牙切齒地道。話語雖有些陰陽怪氣,卻不見任何恨意。

如果今日出現的是以往的白落笙,或許會因了白之言傷心好幾日,然後對當年的事越發的愧疚。但今日同以往已然不同,此番了白之言隻會讓白落笙覺得,眼前這人陰陽怪氣的。

心下瞬時湧起抹不爽。

“你誰啊!來這裏有什麽目的!”白落笙揚了揚下巴,目光不善的看著了白,自他一出來就從頭到腳的將了白看了一遍。

除了初看見他容貌時一閃而過的驚豔外,剩下的唯有警惕,白落笙很清楚,眼前之人並非國師府的人,眼下來看唯有一個可能,這人是混進來的,而且動機不純。

“你不認識我了?”聞言,了白麵色沉了沉,近乎咬牙切齒地看著眼前的白落笙,逼得他心下一陣氣血翻湧:她怎麽能不記得,那夜的風如此的涼,置身於烈焰內,被一寸寸的火灼燒周身,她怎麽敢忘!

“我該認識你嗎?”這人真是奇怪,白落笙見了白如此模樣,心下不由喃語道。

“嗬,你以為說不記得,我們之間就能一筆勾銷嗎!”說著,了白隨即逼近白落笙,死死的看著她的雙眸,而後在白落笙驚訝的目光下,湊到她的耳畔,一字一頓的道:“這輩子,你都別想同我兩清!”

原本了白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他已對當年的事釋懷了,但直到舊地重逢,他才發現,這世上有些事情就算是過得再久,也無法釋懷。

這世間沒有極致的愛,也沒有極致的恨。它們的存在不過是為了求得一個答案。然,有些答案皆始於痛苦,也將於痛苦中終結,它的盡頭,是死亡。

這些年,了白隻想要一個解釋,隻要白落笙開口,他就會信她......

“什麽兩清,本小姐根本就不認識你!”聽言,白落笙心下一慌,便將了白推開,麵上一陣怒意:“趁本小姐現在沒空管你,趕緊走,否則就別怪本小姐,讓爹爹的人將你關入大牢!”

話雖是如此,但白落笙經了白方才一言,心已空了一大塊,像極了一個大窟窿怎麽填也填不滿。心下一陣難受,卻空落落的,仿佛有什麽東西缺失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揀著藥架上的藥材,給慕離笙煎著療傷的藥。

“你在替誰煎藥,你受傷了?”見白落笙熟練的煎著傷藥,了白當下也不氣了,趕緊上前檢查著白落笙身上有沒有傷口,麵上一陣慌亂。

“走開,你這個登徒子,你再動手動腳我就喊人了!”見了白一上來就扒拉自己,白落笙頓時麵上一陣怒火。隨後,在了白放開時,使勁地踩了踩了白的腳,待了白吃痛推開後,猛地瞪了他一眼。

“沒受傷吃什麽藥。”見白落笙身上並無傷後,了白複才鬆了口氣,並不計較被白落笙踩得那一腳,雖然他痛得有些咬牙切齒:這丫頭真狠!了白心下倒吸了涼氣。

“自然是給受傷的人用了。”聽言,白落笙奇怪的看了了白一眼,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誰受傷了?”聽白落笙這麽一說,了白心下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自然是......”說及此,白落笙不由賣了個關子,在了白焦急的目光下,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後,白落笙將煎好的藥,裝入食盒內,並裝上一些胡麻餅,複才在了白急切的目光下又言:“就不告訴你。”

說完,白落笙就要離去。

“是個女子,二十上下,容貌絕豔,對嗎?”說到此處時,了白嗓音略壓得有些低,嗓音略有些顫抖,而此刻他也隻能隱忍住,什麽也不能去做,也無法去做。

他不能破壞阿姐的計劃,那是她用命去布下的局。

“你怎麽知道。”

“她......傷的重嗎?”了白眼眶隨即紅了紅。

“還留下一口氣,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女子竟然如此能忍。”那些刑具,就算是那些個男子也隻有說部分能承受下來。

她難以想象,慕離笙風清雲淡的同她說話時,有著怎樣的心情。思及此,白落笙不由歎了口氣,眸中劃過抹不忍。

“我得走了,別怪本小姐沒提醒你。”白落笙見已過了一個時辰便不再同了白多言,抬起腳便要往暗牢房而去,走時還不忘提醒了白一句:“我爹爹不日便會回來,這國師府不是你想來就能來的地方。”

須臾,此處再無白落笙的身影。

白落笙並不知曉,今日她為何會同一個陌生男子說了這麽多,隻覺得他十分的熟悉,像是同他認識了多年,一想到他心下就頓痛。

就像真如了白所說,他們有不淺的淵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