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中間存在的一切可能,被無限量地想象、描述、推測、議論、感慨,嵌入當前越來越尖銳的醫患矛盾的焦點中去。

一時間,院辦公室接受的投訴增了近十倍,其中多半來自外科係統。

為何我要掛專家號沒掛到,隻掛到了普通號,浪費我時間?

為何我隻是小病,想掛普通號,今天卻說沒有,某專家有空,隻能掛專家號,但價錢貴了好多,坑錢?

為何我手術安排在當天第三台,鄰床卻是第一台?

為何我肚子痛,醫生不許我用止痛藥,真的是什麽所謂疼痛本身反映身體的問題,不能在“情況未明”的狀況下讓“身體閉嘴”麽?是不是因為我沒送紅包,大夫故意整我?

李宗德不得不立刻成立了一個臨時小組,專門處理這些問題,應答這些質疑。他自己的手術與門診停了一小半,主要負責協調的程學文,這一周除了查房值班照舊之外,基本都在與院辦和病人溝通。

至於周明,前三天暫停所有臨床工作接受檢查,之後,基本上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接受各種檢查和問話。而一分區的所有護士,算是經受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徹查,院方自己也不能太清楚把“接受賄賂”的底線定在什麽地方。收錢才算?還是一支口紅、一張音樂會的票也算?還是一個果籃、一箱飲料,也算?是隻有事前給,算,還是事後給,也算?那麽半年之後老病號結婚了,來看望當年的護士們,送了兩盒巧克力,算還是不算?

護士長問院辦主任葛偉,那麽絲綢錦線製作的錦旗,到底算是不算?

於是全體護士都遞交了不算檢查的檢查,反省交代問題之外,表決心。

第一醫院確實從來不曾如此地被暴露於這麽多媒體的監督審視關心之下。如果有,也從來都是優秀典型優秀專家科研成果最新術式或者成功搶救瀕危病人。

如今,第一醫院自己,也並不知道該把這徹查,放在一個什麽標準。

即便是衛生局的檢查組,對此,也有些模糊和茫然。

兩個衛生係統自己調查組的調查結果,如果放在任何一個臨床醫院裏說出來,大約百分之百的大夫會認為,這簡直與任何不正之風毫無關係。這樣的照顧,是人之常情。然而人之常情,在放大鏡下仔細觀察,實在也與鐵定的規矩,有著一條條的裂隙。

病床確實全滿,沒有故意預留水分空床,然而,每一個人都能在病床滿的情況下,被協調到其他病床空的科室麽?專家確實是在工作時間外做的手術,然而,每一個病人都能得到專家工作時間外的特殊照顧麽?手術室護士的時間呢?

無論如何,普通外科的這件天使的白衣,是不能纖塵不染了。至於這汙點,原本是尚可接受可容忍的一點兩點,卻遠遠地誰也沒看清楚,就甲告訴乙,乙告訴丙,丁聽見了,再拿個喇叭講出去時,這件白大衣現在已經變成滿身皆汙,讓人義憤填膺……就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楚。畢竟,假如這件白衣真的潔白無瑕,或者,也沒有被講成滿身皆汙的機會吧?

既然汙點已經不可否認地存在,爭無可爭辯無可辯,髒汙的程度,亦難以清楚辯說,唯能做給他人看的,就是你在為這髒汙而羞愧,正在努力地將它洗幹淨。

李宗德跟院辦商量了很久,決定轟轟烈烈地開展大力加強醫德醫風建設、提高醫生個人素質的“醫德周”活動,以辦壁報宣傳、開會發言、講述科室中關懷病人,以病人為親人的好人好事為主,同時檢討醫德上的虧欠之處,兩相對比,批判壞的,弘揚好的,並安排記者采訪報道。

批判的重點是李波,作為住院總大夫,打亂正常安排,給熟人開後門,影響其他病人就醫的權利,造成了醫療的不正之風。

他將在會上作主要檢討,並且表決心徹底正視自己醫德上的缺陷,深刻反思,重新開始,改變工作作風,帶錯立功,爭取以後做一個合格的醫生。

而周明,若幹幫助貧困病人、幫助基層基礎薄弱醫院建設的事實要宣揚,對於沒有嚴格管束下屬,對歪風邪氣沒有及時製止的錯誤,要批評。他需要發言檢討自己的管理方法,表決心以後作為管理者,應當更加注意科室紀律,對於醫德優秀的下屬,要多加表揚提拔,對於李波這樣破壞紀律,醫德有缺陷的下屬,要嚴肅批評,不能重用。要樹立科室新風。

安排幾位其他同事,從學生到主任各一至兩名代表,發表意見,表決心。

這個方案出來,李宗德先跟李波私下談了一次,也無非是說,他一貫的表現,大家明白,然而這次,事已至此,無可奈何,科室會盡力不影響他類似考試評職稱的實際利益問題。

李波完全同意這個決定。

李宗德卻全然沒有想到,跟周明談的時候,他先是一言不發地聽,不說任何意見,而當李波的檢討遞到他手裏的時候,他看也沒看就雙手一撮,揉成了紙團,以極準確的拋物線,丟進了三米外的字紙簍。

“李波是我病區最好的住院醫生,上下皆知,科內科外皆知,要表演一場口是心非的荒謬滑稽戲給不相幹的外人看,我不當這個演員。我也不許他當。”

李宗德足足有五分鍾沒有說出話來。一瞬間想揪住他領子大罵你小子混蛋,然後訴說自己這一段的難為,對他說,總要給不依不饒的媒體一個交代。話到嘴邊,他卻又克製住了。隻因他猛然想到,這個這幾年來全科認定的最出色的青年專家,自己的接班人,可非但不是自己帶出來的博士生碩士生,連住院醫培訓、住院總輪轉,都跟自己沒有太大的關係。周明,根本不是“自己人”。

當年,周明的導師徐某,著名醫學世家出身,被認為是醫學界的奇葩,研究與臨床兩方麵俱驚才絕豔,四十多歲便已經做了大外科的主任。徐某一貫對一板一眼的李宗德不屑,那份囂張明晃晃地頂在頭上,意見不同時,連麵子功夫都從來不做,對他不加掩飾地打壓排擠。直到競選院長時,徐某因為做人過於跋扈,樹敵太多而失敗,偏偏在競選失敗後不久,在一個頗有爭議的手術中,病人在手術台上死亡,固然最後並沒判定為醫療事故,他卻再也沒法在這裏待下去,帶全家移民加拿大了。當時外科很有一陣子的人心惶惶,幾個學術臨床都出色的主任醫師級別的副主任實力、水平相當,各有特長,其中,李宗德除臨**功夫不弱之外,在基礎研究上也特別突出。隻是,實力很強的李宗德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夠當上第一把手。

李宗德並非從這所醫學院畢業,這在大外科,簡直是珍稀品種。他家裏窮,高考的時候,固然成績足夠上北京上海的任何一所名牌大學,卻為了給家裏減輕負擔,就在離家最近的城市上了相對普通的醫學院。之後工作的幾年中成績特別突出,年年獲獎,到北京進修的時候,就被當時的普外科主任張誌祥想辦法留下了。

身處門戶之見深入人心的此地,李宗德從來沒抱過太多出人頭地的想頭,本著謹言慎行,低調刻苦,多賣力氣,少爭功勞,遠離人事紛爭的原則,隻想做個技術上出色的好大夫。卻沒想到,徐某一走,張誌祥力排眾議,拋開門戶之見,打破二十年來默認的慣例,以李宗德臨床功底紮實,作風嚴謹,為人敦厚,原則性強,更難得的是並非這所醫學院出身,學術研究特色與管理特色上,可以取長補短,彌補以往本科存在的不足,力主他做了這個主任。

李宗德自問,自己自上任以來,從來沒有變了從前老老實實做人的態度,對待所有同事屬下,一貫公平公正,用人唯才。他對於在臨**堪稱天才,在作風上讓人頭痛的韋天舒,向來容忍。對曾經特別刻薄自己的徐某留下的“徐家軍”班底,也沒有區別看待,尤其是徐某的小弟子周明,行事作風,老爺子張誌祥喜歡,自己也是真心讚賞,於是從來不曾因為徐某的關係而薄待了他。這麽多年來,他們一直合作甚好,甚至因為惜才,連帶對許多自己原本不太接受的,周明作出的不太循常規的教學改革的嚐試,也都包容支持。久而久之,李宗德實在覺得他是自己很親近很得力的屬下、接班人,心中非常倚重。

直到今日,此時,周明的態度,讓李宗德驀然間想起他那位導師來。自己突然清醒,周明自然不會把自己當做正兒八經的老師,以往的合作良好,他隻是遵守自己的原則。對於頂頭上司的尊重信賴,究竟能有多少,實在難說。所以,才會對自己說出來的話,根本不放在心上。

李宗德很憤怒,但是卻又知道,自己並不能拿出對待“自己人”的方式,一拍桌子,劈裏啪啦地把心裏話說出來,然後,命令他去做。

自己沒法讓這位接班人說出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打算。便算是真的拉下老臉,將如今的苦楚再次陳述,動之以情,他也大可繼續他的驕傲,顯示他對下屬不計一切代價的保護。況且,如今的苦楚,還用自己來說?他不體諒,自就是不想體諒。

李宗德如同石化般站著,方才一瞬間絳紅的臉色,漸漸青白。

周明站起身來:“後門,我開了。我的問題。李波雖然是院總管床,但是他如果不是百分百確定我不介意,絕對不敢私自放人進來。關於這項錯誤,我負主要責任,李波是次要,科室怎麽處罰、重罰,降級扣工資,再或者別的什麽,我都無話可說。但是,我不會演這場戲給別人看,我病區的大夫,救死扶傷是本職,我們從來未曾瀆職,我們沒有當演員的能力。”然後,衝李宗德道,“主任,有台手術不能再拖了,我今天下午做。再有要找我問話的,下班時間再來。”說罷,便推門走了。

李宗德站了許久。

“這算什麽?”半晌,李宗德抱著雙臂來來去去地在辦公室裏走了幾圈,呼吸越來越急,手都抖了,衝著門低吼道,“這個時候,誰還有資格賭氣?輪到誰逞英雄?”

“姑娘,你真好人,謝謝你了啊!”

十一床的老太太咧開沒牙的嘴衝著葉春萌笑,一臉的褶子密密層層地疊在一起,像朵怒放的**兒。

老太太其實不算很老,才六十二,隻是年輕時就營養不良缺鈣骨質疏鬆,這會兒已經一口牙掉光,腰椎間盤突出,貧血,甲狀腺機能亢進,輕度心衰,看著像是八十二的樣子。

她昨天晚上急性闌尾炎急診手術,手術後收到了外科,經係統檢查,才查出這一身的毛病。

葉春萌問她既往病史時,她茫然地問:“啥叫既往病史?”

“就是您以往得過的病。” 葉春萌解釋。

“以往沒病過。” 老太太答。

“沒病過?”葉春萌抓著一把指標不正常的單子傻了,“從來沒看過病? 您不能夠沒覺得不舒服過吧?”

“老頭子沒得早,一個人拉扯倆娃長大,累啊。頭痛腰痛還不是累的?沒看過,吃止痛片就好。” 老太太答,“哪能請假上醫院哪。”

若幹提示慢性病的實驗室檢查結果,卻沒有任何可供查詢的、有記錄的既往病史;若幹明顯非正常的體征,病人卻沒有相應的主訴。

T3T4高出了正常三倍,問:“有沒有經常心慌、出汗、煩躁、體重減輕?”

“也沒覺得。是愛出汗吧? 拆遷搬樓房燒暖氣,是比爐子暖和。”

血紅蛋白、紅細胞,低到隻有正常的一半,問:“有沒有時常頭暈、惡心、乏力——就是覺得沒勁兒?”

“沒哪。唉,人老啦,哪能跟年輕時那麽有勁兒?我年輕的時候,姑娘我跟你說,我一個娘們兒家,能扛一百斤一袋的大米。”

心電圖異常,脈搏每分鍾110次,問:“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憋氣、胸悶的?”

“不記得。年輕時候在廠子車間裏才悶啊,我們毛紡廠……”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一小時,入院體檢還沒做到一半。老太太偏還愛扯閑篇,不知道怎麽一會兒就拐到她七歲的孫子一考試就肚子痛,老家二表妹的三姑娘就是懷不上孩子,婆婆攛掇丈夫跟她離婚上去了。

“姑娘你說她是不是福薄?或者跟算命的說的似的,克子?”老太太一臉愁容,說起這個倒似比自己的病更上心,“那丫頭是個賢惠人呢。從小厚道啊。”

“不是什麽福薄福厚。”葉春萌解釋,“不孕跟好些因素有關,很有可能是丈夫的問題啊!比如**活動能力差什麽的。即使是她身體的問題,比如周期不調,比如子宮或者卵巢有疾病,比如輸卵管因為炎症的阻塞,好多都是可以治療的。”

“姑娘我不太懂,你給我講講?” 老太太一副學習的架勢,“這個可緊要。”

“大媽!”葉春萌溫聲說道,“您看,您這些問題,都不是一下兩下就能解釋清楚的,好多我也不知道。這樣兒,我不知道的,我回頭幫您去打聽打聽,我知道的,我給您拿紙筆寫下來,好不好?要不,一下解釋不清楚回頭您給他們說錯了,再或者您中間犯了糊塗,給記錯了,不也耽誤事兒麽?咱們現在,先說您的身體狀況。”

“還是姑娘你想得周全!” 老太太樂了,“你給我寫那可好呢。就怕麻煩了你。”

葉春萌笑了笑,繼續問道:“您再想想,晚上睡覺時是不是覺得躺著沒有靠著舒服? 靠著胸口覺得順暢得多? 您還想想……”

對這個一身病卻不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愛打岔的老人家,她隻能慢慢地問,仔細地查,中間還是會被她許多突然冒出來的問題帶入歧途,許多症狀,需要像跟小孩子說話一樣一點點一層層地解釋。這真是個讓人頭痛的病人。

給這個讓人頭痛的病人問病史做體檢,是近兩周以來,唯一一件需要她做的,屬於醫生分內的事情。

自打因為“沒有手術服”被取消了跟手術的權利,她似乎被徹底摒除出了醫生的隊伍。

早上到病房,想給病人做常規檢查,護士說:“血壓計都出去了,現在沒有。”

“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血壓計緊缺,跟上麵反映反映吧,影響效率。”

病人的檢查單據,問護士到了沒有,護士冷冷地說:“這兩天全科都在被調查,尤其是被代表言稱‘服務態度差、收受賄賂、區別對待病人’的護士們,全體都要寫檢查,一上午都在調查和檢查,單子,你有送來過單子麽?”

準備給自己管的病人拆線換藥,才拿了拆線包進去,張主治醫就皺眉說道:“先等等。具體這些操作應當不應當讓學生做,你的水平達到沒達到獨立操作的水平,我得跟你帶教老師再確定一下。”

待祁宇宙下手術出來,她去請示,祁宇宙沒有說她水平夠還是不夠,隻說:“現在誰都怕出岔子。學生,你還是看好了。沒有我在旁邊看著的操作,你都不要做。”

葉春萌點頭。

點頭,沉默,再點頭,是她對這一切所能做的唯一的反應。其他,就是努力無視張主治和祁宇宙寫在臉上明顯的反感,堅持一步不離地跟著他們,適時地遞過去他們需要的器械,為他們送去剛剛開好的化驗單。

祁宇宙說,沒有他的監督,她不能操作,然而,他卻並沒有再監督她的操作。他自己把一切活兒都做了,甚至時常因此從下了手術一直忙到下午四點再上手術,卻並不讓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她分擔任何工作。他和氣而冷淡地說:“不用了。你去休息一下吧。最近又是特殊時期,我們也要小心一點。萬一你做得有任何差錯,就說不清楚是誰的責任了。”

葉春萌站在一旁,所能做的,還是沉默地點頭。

直到今天。

這老太太四點半轉到病房,需要做全身檢查和詢問病史完成住院病例,柳主治要下班,在樓道裏喊,問祁宇宙哪兒去了,還不快來收病人。葉春萌迎過去,說祁老師上手術了,我可以給病人做全身檢查,問病史,寫病曆。

寫住院病曆,是實實在在實習生轉科期間要完成的項目。問病史,出不了太大的岔子,橫豎,大病曆帶教老師都要重新審查。

柳主治對葉春萌點了點頭。

這真是她從見習以來,問病史的經曆裏,最麻煩的一次。

www.txshuku.Com**T*xt小*說**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