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得來點白的。” 李波歎了口氣,從桌上抓過二鍋頭瓶子,倒在杯子裏約莫四分之一的樣子,仰頭又喝了,周明皺眉瞧著他,疑惑地問:“你到底要幹嗎? 你……不是終於跟我說,你要辭職吧?” 他說完這話,心裏真的一動,如今年輕住院醫生流失甚多,有下藥廠賺錢的,有出國改做基礎公衛的,有攢幾年經驗去了外國人在南方開的私家醫院的。李波英語極好,轉博考試中最難的英語部分拿了全部考生的第一,跟人開玩笑去考GRE,新東方的課一次沒聽,不過是自己背單詞做題,竟然就考了2250分的高分……
“辭職?” 李波發愣地瞪著周明,半晌,樂了,然後又收斂笑容,認真地道,“不舍得。” 然後偏頭似乎又認真想了想,搖頭道,“還真不舍得。”
周明不自覺地鬆了口氣,心情懸吊然後又放下的這忽忽數秒,讓他有一種莫名的輕鬆,李波這一句篤定的“不舍得” 讓他突然覺得,其他的,全都無足輕重,難得地起了開玩笑的興致:“隻要不是告別致詞,抒吧,抒吧,盡情,隨意。”周明坐下來,靠在椅背上舒服了,笑嗬嗬地看著李波,“長篇短篇”?
“七年了。你手把手把我帶出來……什麽都不用說了。什麽謝謝、對不起,不,我跟你不說這些。沒有意思。”李波望著周明,“下下個月,係統青年醫生基本功大比武。” 李波斂了笑容,很正經地說,“四個教學醫院五個附屬醫院十一家下屬醫院的所有專家都看著,到時候,我讓他們看看,外科醫生周明帶出來的外科醫生李波,是什麽樣子。”
周明眉毛一跳,定定地瞧著李波。
“優秀病區還是‘白狼窩’那都是他們說的。”李波的眉宇間有著平日從來沒有過的豪情和霸氣,“讓他們說。讓我,把基本功大比武的金杯給咱病區端回來,跟在淩遠大夫的金杯、您的金杯後麵,再給咱們病區,來一個。”
“關於長期持續支援地方基層醫院的經驗體會。”
這行字標在一個文件活頁夾的脊上。周明微微眯著眼睛對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深吸了口氣,仿佛下了個決心似的,把它從書架的角落裏,抽了出來。
文件夾的表麵,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灰。
最後一次動它,應該已經是近兩年前的大年夜,當時周明才剛從北方某縣城回來,他在當地對口醫院協助指導外科住院醫規範化培訓,因為與該院新上任主持院務工作的屈副院長和外科梁主任觀念上諸多的一致,他們配合默契,使得那一次與從前許多次相對流於表麵,名大於實的“下基層”頗有不同,很多他在從前下鄉支援基層醫院時的所見所感,發現的問題,積累的經驗,反複考量之後陸續敲在電腦文檔上整理到了文件夾裏去的設想,這一次,終於有機會真正切實地在培訓中嚐試。
原定為四周半的支援時間過得飛快,臨近歸期,周明瞧著才剛剛鋪展開來的培訓,竟然舍不得回去。他知道在進行過程中,會有許多事先想象不到的難題,當地醫院臨床技術水平與經驗,教學力量有限,進行下去,“規範”的程度,也就有限,如果他和另外那些從第一醫院下來的外科醫生能多留一段時間,一定大有幫助。他也知道,如何解決這些問題的考量、經驗和教訓,對於以後他們在其他同級醫院開展與改進培訓計劃大有意義,甚至,在這樣縣城二級醫院的住院醫培訓和臨床工作中遇到的問題,跟他們平時工作中遇到的問題有許多不同,對這些不同的認識和研究,對他們自己的教學,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補充。
臨行前一晚那頓告別晚飯,北方的大眾家常菜,算不得精致,酒,就是再普通不過的青島啤酒和二鍋頭,可是他們聊到了深夜。
屈副院長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周明說,輸血不如提高本身造血幹細胞的機能,兩人說完各自幹了滿滿一大杯。然後,周明笑了,歎息說,那需要時間,那不是十天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兩個月能做到的。
梁主任說,其實南方有醫療係統內部已經開展這種嚐試,大城市三甲教學醫院,選擇小城鎮上相對門診量大,病源充足,擁有一定先進設備,能夠開展一些先進技術手術的二級醫院,這些醫院承擔了當地主要的醫療衛生服務,但是水平和規範化程度與醫學院附屬教學醫院相差甚多,由對口的上級醫院高年資主治以上的醫生像在自己醫院一樣門診、查房、帶教、帶手術、跟術後處理,每批人至少工作四個月至半年,甚至一年,這一批人回去,下一批人跟上,有的醫院已經開展了近兩年,反應甚好。
周明說著跟屈副院長和梁主任又幹了一杯,說:“其實我已經打過報告申請第一批下來做這個嚐試,但是並不知道上麵如何安排,我不是沒有顧慮,但是如果上麵決定讓我來開始做這個嚐試,那麽我一定盡全力。”
周明在回到北京的當天,就找出這四五年來陸續記錄收集的一些資料,加上這一次下去的許多體驗設想,整理補充修改了幾個晚上,統統都收在了這個文件夾裏,原本準備了發言,要等院方關於派副主任以上骨幹專家長期指導下級醫院住院醫培訓的嚐試方案定下來,給各級主管大夫開會討論的時候講。但是過了年,係統就給幾個教學醫院的普通外科,下達了關於開展同種異體肝移植手術課題的任務。這是他們係統在普外方麵水平的標誌,到了科室頭上,是榮譽也是壓力,到了具體醫生頭上,就意味著更多,無論從哪個方麵,沒有一個專攻肝膽方麵的優秀醫生不向往自己是被選中到課題組中的那一個。周明當然也不例外。
接到通知,周明很快被派到美國侯斯頓移植中心學習三個月,回來之後,除了日常門診手術教學之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課題上麵,之前關於與對口醫院長期進行指導培訓的想法,便和那個文件夾一起,擱置了。
或者人生的路總是那麽難以預測。周明在臨床科研教學上毫無保留地努力,是興趣也是本能,原本沒有想到太多其他的東西,比如榮譽,比如頭銜,然而,它們居然也就順理成章地來了。他癡迷拿手術刀的感覺,更為了擁有看到躺著進來的病人走著出去時巨大的幸福感成就感,他當然希望順利地過職稱考試,希望有做主的權利,可以有更大的自由度按照自己認同的方式工作,卻並沒想到,可以走得那麽順,那麽遠。
也許一切都是機緣巧合,他最輝煌的發揮來得太是時候。那一次被相關部門通報表彰的巨大連環車禍的搶救中,他的表現被眾多上級讚賞,並且被張誌祥力主上報嘉獎,之後不到兩個月,一個從來沒有想到的機會,就那麽突兀地來了。
被上上下下最為看好的全才,跟周明師從同一導師的師兄淩遠,原本是已經正式下了聘書任命的外科副主任。他當時正在德國進修,原定回來後就正式上任,誰也沒有想到,他卻自己在德國申請了衛生經濟學的學位,三十歲的年紀,放過通向似錦前程的最好的機會,打算做學生繼續讀書,讓這邊一眾人等,大跌眼鏡。
關於淩遠為什麽做了這個決定的猜測有種種,包括他跟李主任不和、為自己導師鳴不平,包括淩遠傳說中“位高權重”的父親在官場地位微妙,前途不明,包括……包括各種**或者浪漫的版本,確切版本無人得知,而淩遠這個決定的後果,使這兩年來表現實在搶眼的周明,被一些人非常看好而讓另外一些人大大搖頭地,接了本來給淩遠的聘書。然後,就延著許多人認為是淩遠會走的路,走了下來,直到今天,距離係統最年輕的外科主任,新成立的器官移植中心主任,還就隻是一步之遙,許許多多可預測的頭銜已在清晰可見的地方。
周明的嘴角有一絲苦笑。
想不想再往上走一步? 誰能說不想? 從任何角度、任何利益、任何說法,都不可能不想。然而,能力? 承擔? 代價?
他真的能做麽?
他忽然想起那個倔強而又憨實的孩子劉誌光。當他一次再一次準備高考,之後一次一次在床欄上練習打結的時候,想必要做個外科大夫的信念之堅定,簡直不可能容任何其他的可能存在。
這孩子終於還是放棄了,有多少解脫,又有多少遺憾? 他並不清楚。他對於行將放手的“前途”,並不曾有那孩子所付出的努力和執著,隻是,這兩年,有些習慣了,習慣那些壓力和責任,習慣那些挑戰和榮譽,習慣了把自己放在那個位置上去。
其實,退一步,何嚐沒有其他選擇? 或者那選擇才是他最初原本要做,也最適合他做的。
周明打開窗戶,深冬冷冽的風鼓起了淡藍色的布窗簾,他站在風口,方才因為酒,因為過熱的暖氣而略微滯重的腦子,越發清明。他站了好一會兒,轉身在電腦跟前坐下來,打開了文檔。
“啊嗚呀呀……”
“小白菜”張著小嘴興奮地瞎叫著,嘴角和臉頰上都帶著些口水,兩隻小手亂揮,努力想去抓住舒羽拿在手裏,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逗他的小恐龍玩具。
舒羽滿臉笑容,不斷低聲叫著“小寶”,圍著他的小床轉圈兒走著逗弄著他,他的一雙眼睛就滴溜溜地跟著她轉。
“她跟這孩子真是投緣。”
淩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側頭看了看臥室裏全心神都放在“小白菜”身上的妻子,轉過頭對坐在對麵的林念初說道。
“孩子也特別喜歡她。從第一次見麵很快就肯讓她抱。”林念初低頭,十指輕輕交叉,放在膝蓋上,“原本每天我離開,他都要大哭,自打舒羽上上周末住到我家去跟他相處了才兩天不到,我周一上班去,他就隻吭吭了兩聲,舒羽把他抱起來,他就沒再像平時那樣鬧。”
淩嶽瞧了瞧林念初,笑了笑:“這麽小的孩子,還不真懂得認人,誰花了工夫陪他他就高興。”
“也得要是真的喜歡他,他也喜歡的人。”林念初掠了掠頭發,抬起頭來,努力地掛上一個笑容,想要說得平淡些,話出口,卻走了音,“你們,決定了?”
“我們是想得很清楚了。”淩嶽點頭道,“也都做了準備,上戶口的事情已經上下打點好,養孩子的書,頭幾年舒羽就不知道讀了多少,現在孩子小,正好舒羽做設計可以在家工作,也能多陪孩子。我們是做好一切準備的,可是,決定權在你。”
淩嶽望著林念初:“我們都知道,他雖然是個棄嬰,但是現在,並不是個急於脫手出去的‘包袱’,他幾乎可以說是,”他停了停,笑了笑,“你的孩子。”
林念初的眉毛跳了跳,深吸了幾口氣,把幾乎就要湧出來的眼淚逼了回去。
她的孩子。這個她從死亡線上拽回來,執拗地陪著他護著他,再又衝動地帶在身邊,在心裏做了養護一輩子的準備的孩子。
其實不過是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然而這兩個月裏,這孩子從青紫到紅潤,從羸弱到豐滿,從總是昏睡,頂多隻能動動手指到愛哭愛叫,到認識人—— 每每她一推開家門,這孩子便再也不跟保姆,而一定要讓她抱抱,抱的時候,她目光一定要停在他身上,否則,他還是會用哭、鬧、叫來吸引她的注意。
不知道為這孩子少睡了多少覺,不知道被這孩子多少次在身上吐了奶——甚至是才剛準備出門,趕著上班,沒時間重新換衣服的時候;不知道為這孩子,多少次壓抑自己的脾氣,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努力學習包容、接受和容忍帶孩子阿姨的觀點,想盡辦法溝通,為了能對孩子,更好一點。
不過是一個多月,“小白菜”再也不是那個菜市場皮包骨頭、氣息奄奄的棄嬰,而林念初,還是從前的自己嗎?
“我們知道,隻有你確信他會受到更好的照顧,得到更好的愛護的時候,你才會考慮讓他做別人的孩子。”淩嶽從身邊的公文包裏抽出一厚遝文件,“這個是舒羽在婦科的主要病曆的複印件,從十二年前開始,她就一直努力治療不孕症,五年前我們幾乎有一個孩子了,但是在五個月時還是沒有留住,之後做了兩次試管,都失敗,對她身體損傷極大。然後,這個,是我的手術病曆,我不能再讓她拿命拚著要生孩子了,四個月前,我做了結紮手術,然後我跟她談了,領養孩子。我們,尤其是舒羽,非常喜歡小孩,這麽多年,一直盼望有自己的孩子。我們算是,有足夠的誠意吧?我們也應當算可靠。”淩嶽笑,“我弟弟以前是你們醫院外科的醫生,我父親跟你們老院長,跟學文的父親,都是世交,應該還算放心?”
“當然。還沒接觸,大家就都說,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林念初輕輕抿了抿嘴唇,“你們這麽好的條件,我還一定要你們嚐試跟孩子接觸看看,大家都說,我是刁難了,謝謝你們不介意。”
“這本來就是絕對該慎重的事情。”淩嶽微笑,“怎麽會介意?我們很感動,他是個幸運的小孩,如果我們有幸做他父母,一定盡力讓他更幸福。”
林念初雙手抓著那遝資料,並沒有去翻,這些情況,婦科的徐醫生早就跟她說過多次,今天他們將這一切這麽鄭重地帶來,更見誠意。
舒羽以一個一直養尊處優的太太,住進她小小的公寓,打地鋪在孩子的小床旁邊,對“小白菜”的一切親力親為,上手也極快,顯見是對於帶一個嬰兒早就做足功課。舒羽是真正想做這孩子的母親的。
除去這一切,淩嶽跟舒羽的恩愛,更是比他們優越的經濟條件,比他們不可能有自己的親生孩子更重要十倍。一對恩愛的父母,才會給一個孩子,最溫暖幸福的家。
隻是,舍不得。
怎麽舍得那個小小軟軟的身子,在自己身上的依偎?怎麽舍得那張濕嗒嗒的小嘴,在臉上如同親吻的碰觸?如何舍得每天下班,一門心思往家裏趕,推開門,就能聞見那一股淡淡的奶香?
當婦科徐大夫找到她,介紹淩嶽夫婦的情況,表達了他們想領養這孩子的意願的時候,她剛剛在跟護士長絮絮叨叨地又樂又歎地說“小白菜”。
“他真聰明,會笑了,咯咯地笑,見著我就笑!一親就笑!
“小壞蛋,還會假哭!多壞啊,我眼睛一離開他,哪怕嘴裏還念叨著乖寶兒——不行!他就哭!幹打雷不下雨!等我眼睛盯著他了,就又樂了,壞東西!
“哎呀,這孩子以後可麻煩了。你猜他最喜歡什麽玩具?小恐龍!天天抱著,又啃又蹭,晚上睡覺都抱著!曲大夫給我那個,她兒子玩過的。你說這小子喜歡什麽不好他喜歡恐龍,還是別人玩剩下的!”
聽徐大夫介紹淩嶽夫婦,他們的可靠,他們的誠意,他們——他們如果真的收養“小白菜”,那真是他的福氣!
她呆呆地聽著,幾乎就要衝口而出:“不,找領養是那時候的事了,現在,他是我的孩子。他現在是我最親的人。”
然而,畢竟,話沒有出口。
她一直在想破腦袋地想找到門路,給“小白菜”上戶口。
他一天天長大,開始亂喊亂叫,幾個月,就會到了叫爸爸的時候,再過一年、兩年,就會到了問媽媽各種問題的年齡,她一直心裏隱約地不安,如何跟他解釋呢?最最重要的是,如何給出一個讓幾歲的孩子不會受傷害的解釋呢?
她有那麽多擔心,擔心自己不能給他所有他需要的愛,一個最好的家。
她隻能盡自己的努力。
便算是上不了戶口,便算是單親家庭長大,總比在福利院長大要好吧?
可是,突然,就有了另外的可能。
林念初本能地就想拒絕,問了許許多多的問題,隻想找到一點點不合乎條件的地方,但是,沒有。終於她說,一定要相處試試。她私心裏,是那麽希望看見,那隻是一對外在條件好,熱血上頭要領養孩子的夫妻。
舒羽來了,雍容而不高高在上,優雅而偏食人間煙火,她是那麽渴望做個媽媽,她是那麽愛那個孩子。她還有淩嶽,那麽成功,而又溫和地溫柔地對待妻子的丈夫,他簡直一定是個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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