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靈淵在太元子的帶領下,神不知鬼不覺的繞過了沿途所有的蛇蟲鼠蟻,叫陳煥明手下眾人都不曾察覺了兩人的行蹤,避開了一應的耳目,順利穿過了晉州城,朝著汾州城方向趕去。

直到此時,靈淵才發現這太元子雖是看上去著實蒼老,又是沒有薑映明那等延壽神功,可是其精力充沛,氣力悠長之處,竟是比自己這個大小夥子還要厲害不少,便是他兩人都有著近乎移形滅影的輕功,可長久施展起來卻是著實耗費體力。靈淵若全力奔跑,頂多一兩個時辰就要緩上一緩;太元子卻是直如閑庭信步一般,絲毫不見疲憊,反而是精神越來越好,大有要將靈淵累死的姿態。

人老不以筋骨為能,原是天地自然的根本規律。饒是內功深厚到薑映明那等程度,要跟年輕夥子比血勇衝闖理當也是不能;隻要還是血肉之軀,就不可能對抗自然生老病死的本質規律,要說活力熱血,六十歲就是比不上十六歲,才算正常。然而太元子卻是打破了靈淵的認識,這一路來著實表現出過人的活力,按照他這般狀態,靈淵甚至懷疑自己會死在他前麵也說不定,便是這活力血氣乃是生命的外在表現,太元子能有這般精神,活個百八十歲完全沒有問題。

本身太元子對靈淵並沒有什麽惡意,便是他表現出來過人的精力也算不得什麽,頂多叫靈淵感到佩服,暗讚他一句老當益壯。然而眼見太元子的情況,卻是叫靈淵莫名想起了龍虎真人先前的話語,隻想著他說無生老母要是活在世上,到如今也該是個年近百歲的耄耋老人,氣血衰微,掀不起什麽大浪;今日看來,老真人的話語卻是還有偏頗之處,若是無生老母也像太元子這般活力充足,便隻怕一百歲也是神功蓋世的。

內家功夫修煉,走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入五髒六腑和周身穴竅,本身的確有延年益壽之能,也有養生延壽之功,高明的內家武者隻要不死於械鬥,不死於急病,一般活過八十並不算難。然而人老體衰這一點,原不是單純內功修為所能避開,活到八十歲的內家高人,照理來說也已經步入暮年,精神不濟,氣血衰微,才是正常。縱是薑映明那等益壽延年有方的,也不可能打破自然規律才對,總要有衰老一日,萬難企及百歲高齡,頂多是比一般老者健康靈活些,再說別的就太過奢求。

不過太元子乃是虛皇座下大弟子,得傳什麽神功也不一定,或許東海虛皇一路,就與中原武道有所不同,別有所長,也未可知。直到現在,靈淵還不曾見到太元子施展出任何符合他“發神”稱號的武功招式來,便是他隻靠著尋常拳腳,就足以立身武林高手之中,不像羅千子那樣守著一嘴牙齒吃飯,不咬人就施展不出太高明的武功來。

奔波兩日,兩人便已經靠近了如今中原與镔鐵之國交戰的戰場。靈淵隻在說書先生口中聽說過戰爭場景,自己長這麽大卻是從來不曾親眼見過,便是著實好奇,隻想著兩邊將軍發號施令,一眾兵將衝鋒廝殺,血流成河,屍堆成山的場景,就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自己也上戰場去拚殺一番,保家衛國。

然而真見到了戰場場景,卻是叫靈淵大驚之下著實失望,便是現如今因著中原新帝登基,加上蕭太後召開三元大會,戰場兩邊的局勢已經緩和了不少,邦泥定夏的大軍已經數日不曾向前推進。而相對的,楊重貴一門三代率領幾萬軍士,在這幾日間也是著實損失慘重,全仗著汾水天塹死守,才不曾叫晉州城也一並陷落了去。到今日,兩軍都在營中整頓休息,倒是不見喊打喊殺的壯烈局麵,隻偶爾在焦土上看見殘肢斷臂,血水浸透土壤之後散發出難言的惡臭味道來。

太元子算計周詳,與靈淵輕鬆便混到了兩軍交戰之處,也不曾被楊重貴一方的人馬發現,便見了兩人的功夫高明。眼見著戰場焦土,靈淵也是一時感歎,道:“沒想到打戰這麽惡心恐怖,全不是英勇熱血場景。看來說書先生口中的大戰多有虛構,想來他們也不曾見過這等真實場景。”

太元子輕聲笑笑,便是這會兒打戰的兩邊都跟他毫無關係,就算是打得個兩敗俱傷,也不過是叫東海眾人作壁上觀罷了,便要比靈淵輕鬆許多,道:“其實要說戰爭雄渾壯闊,英勇熱血,倒也不錯。始終是刀來槍往,拋頭顱灑熱血的場麵難得,你不曾見到罷了。楊重貴此人的確很有些本事,這些日子力敵三倍於自己的兵力而立於不敗,雖說是仰仗了汾水天塹,卻也著實見其用兵如神。”

靈淵看看太元子,見他滿臉輕鬆,毫無所謂的表情,隻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便道:“你這話說得輕鬆,卻不知道楊老將軍究竟付出了多少!現如今京中局勢已定,想來不日便會有朝中大員前來督陣統軍,到時候以我中原雄師,擊退邦泥定夏簡直易如反掌!卻不知到時候你還能不能這般幸災樂禍,便是你東海三百六十山島加在一起,也不是中原王師的對手!”

太元子轉頭看向靈淵,一時輕笑,道:“東海諸山諸島,都是貧苦之民,隻靠著開鑿礦脈,搏擊風浪過活,斷不會與中原起了衝突,你原不必對我這般敵視。不管怎麽說,你這條命還是師尊救下,這一身武功也是師尊親傳,沒理由將邪火發在我的身上,有心意大可以投身楊重貴麾下,做一個送死的炮灰小卒,親手殺幾個邦泥定夏的兵丁,然後將小命丟在這一片戰場之上,才是大丈夫所為。師尊教會了你武功,卻沒有教會你做人,才叫你學薑映明瞪眼就說,動動嘴就想解決一切。”

靈淵被他這番話懟得滿臉通紅,轉念想便也覺得太元子所言有理。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為何會有一肚子的邪火無從發泄,才對太元子一時口出惡言,心中便是覺得愧疚不安,卻又嘴硬不肯道歉認錯,隻梗著脖子哼了一聲,再沒有下文可說。

太元子始終活過了一甲子歲月,時光在他身上沉澱出了某種長者獨有的東西,便叫他淡泊沉穩,榮辱不驚,隻笑道:“無妨。始終你聽得多,見得少,有些事情還不明白,也不曉得。兩國交鋒,戰火燃起,原不是簡單的正邪之爭,也不是單純的武力對抗,其中尚有許多千絲萬縷的東西,不入朝堂你就不會明白。我看現如今中原九五至尊之位已然定下,這一場戰爭的結果卻還暫時難說。即使中原朝廷最終擊退了邦泥定夏,隻怕楊重貴一門三代也是落不得好,另有麻煩。”

靈淵聽得心中一動,倒也能夠理解太元子的意思。便是這一次楊重貴雖是挺身而出,保家衛國,卻也著實觸動了各方利益,得罪了不少同僚。中原朝廷一向黨爭不斷,朝中各方勢力交鋒內耗不止,靈淵都是曉得,也聽薑映明說過,又是明白古來忠臣良將,被奸佞陷害的著實不少,現如今薑映明雖在朝中,隻怕也很難幫上楊重貴什麽忙。

見靈淵一時沉默,太元子倒是覺得有些稀奇,暗想這小子似乎不像自己想的那麽笨,頗有些一點就透的玲瓏之意,又不像那些書呆子一樣沉醉在美好的想象之中,倒也能接受某些不宜宣之於口的陰晦和黑暗,便曉得虛皇看重他自有原因,這一點很可能就是諸多原因中的一個。

正要開口再試試這小子的心智,太元子一時便是感覺到遠處有人禦使著不俗輕功狂奔而來,抬眼去便見有幾道人影踏著被黑血浸透的土地,從邦泥定夏大營一方發足狂奔而來。而在那幾道人影之後,自有滾滾煙塵平地而起,喊打喊殺之聲直衝雲霄,看樣子竟是有數千兵丁正在追殺這幾人,便叫太元子微微一愣,隨即恍然一笑。

拉著靈淵朝一旁閃躲而去,太元子也是微笑開口,輕聲道:“瞧見了麽,這才是中原武者的血性和骨氣。看樣子隻怕是這幾人潛入邦泥定夏大營,殺了什麽了不得的人物,這會兒正被大軍一路追殺,著實是見了英雄風骨。隻可惜他們一時義氣,卻是害慘了楊重貴一方,此番大軍突兀攻來,也不曉得楊重貴能否一力承擔。”

說話間,兩人已經閃到數裏之外,憑借著遠超常人的目力,靈淵到能麵前看見有幾名手持武器,身著中原服侍的男子渾身浴血,腳下生風,頃刻間便從自己眼前跑過。恍惚間,靈淵似乎看見領頭那人手上拎著一個圓滾滾的物事,猜測來大概是一個人頭,便知道太元子判斷準確,應該是武林中人激於義憤,潛入邦泥定夏大營殺了要緊人物。

滾滾煙塵轉瞬即到,便見數百上千名邦泥定夏的士兵身著甲胄,騎著駿馬,手握長戟長槍,一路叫嚷著朝那幾名武林中人追去,又見得這邊楊重貴大營之中亦有戰鼓敲響,頃刻間就有數千人出營整頓清楚,與邦泥定夏的大軍遙遙相望,隻待得將領一聲令下就要衝殺向前。

笑了笑,太元子拉起靈淵就要繞道走開,口中道:“走罷,沒什麽好看的。數千人衝殺的戰場,憑你這點武功也幫不上什麽忙。正所謂‘雙拳難敵四手’,亂軍中武功的作用著實有限。我瞧那人手上拎著的人頭,戴著雕琢有金翅大鵬鳥的頭盔,隻怕是邦泥定夏的將軍,這一戰便是不死不休的結局。我不忍見這等殺戮場景,還是早早走開的好!”

伸手拉向靈淵,太元子卻是一時抓了個空,就見得一道身影頓時朝前竄去,瞬息間就追向了奮力奔逃的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