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映明隻聽龍虎真人重提當年之事,心中便也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之感,隻在那麽一瞬間,一道欲要把龍虎真人滅口在此處的心念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逝,便叫他當即驚醒,連連搖頭,暗道隻怕是幾個晝夜的擔驚受怕下來,自己三人不知不覺被這奇門陣勢影響了心智,饒是有龍虎真人的丹藥相助,也難以抵抗這奇門陣勢時時刻刻在侵蝕人心。
人在睡夢中的時候,一旦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就會在短時間內清醒過來,脫離夢境;這奇門陣勢對薑映明等人的影響,也如一場夢境一般,便有“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意思,隻在不知不覺中勾動眾人心中塵煩,叫他們逐漸變得煩躁而失去耐心,原不必有什麽太高明的設計,幾日幾夜下來也足夠把好人逼瘋,直叫他們在其中迷失自我。
一旦覺察到自己的煩悶和怒意從何而來,薑映明便也能多少恢複些清明神智,曉得自己這會兒心中的一切雜念,都不是因為龍虎真人而起,而是受了這陣勢的影響,便消去了對老真人的幾分怒意,隻一時平心靜氣,好言道:“真人與我誤會多年,生出了不少嫌隙,原不該指望在這會兒一一消弭,便還有天長日久,徐徐說清。先前是我言語不當,便是受了這陣勢的影響,衝撞真人,還望真人大人大量,寬恕許多。”
薑映明為人一向鐵血無情,對人對己都是一派冰冷模樣,雖是看上去彬彬有禮,骨子裏卻是個誰也不服的角色,便是龍虎真人從未想到他會服軟,一聽他這麽說也就愣了一愣,隻瞪了雙眼,張著嘴說不出什麽話來。而薑映明這話語之中,也的確很有些心機和技巧,便是點出自己受了陣勢影響,提醒老真人此間的古怪,便也有數落得失,提醒老真人的意思。
軒轅鴻一早就指出過這奇門陣勢有惑人心智隻能,隻是眾人太過依靠龍虎真人的清心丹藥,隻以為服用丹藥後就能不受影響,卻不知這陣法勾動的原本是七情六欲,便都是生來根植在眾人心底裏的,原非外邪,自不能被丹藥輕易驅逐,時間長了必定會有些效果,才叫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沉淪五感而不自拔。
眼見龍虎真人逐漸冷靜下來,薑映明便也多少鬆了口氣。也是他這會兒才從剛才那突然爆發的情緒中緩醒過來,驚覺自己等人這會兒身處這奇門陣法之中,周遭都有強敵環視窺伺,好端端都還有人連番偷襲,若是一時起了爭執,動起手來,便是要把項上頭顱拱手奉送給敵人,給對方創造絕好的機會了。
三家掌門的武功,彼此間雖還有一個高下;可若是真動起手來,一時半會兒間誰也奈何不得誰,就有一番好鬥。薑映明先前惡念橫生,欲要將龍虎真人滅口,卻是不曾考慮到這點,便險些一年墮入魔道,毀了自己不說,還要牽連別人,著實危險。
這會兒軒轅鴻見兩人都冷靜下來,便也一時開口,道:“我先前瞧這陣勢,本沒有這般厲害。可這兩日下來,卻是叫我們愈發深陷其中。加上那不斷偷襲之人,隻怕你我的行蹤和身份早已暴露,已然招來了高人坐鎮此間,運轉陣法,才有這般詭譎變化。眼下咱要走出這裏,隻怕已經是萬分艱難,與其拖延時間,耗費體力,還不如三人聯手,將這樹木山石一應毀去,管他什麽陣勢,失了跟腳,便也無甚作用。”
軒轅鴻提出這個想法,三人之前其實並不是沒有想過。以他們三個的武功,不敢說開山裂石,空手打斷一人環抱的樹木倒也不難;若是三人合力,半天光景就能清出一片空地來,至少消弭周遭樹影蒙蒙,叫那偷襲之人沒有藏身之地。
隻是這事兒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其實也根本不難,卻還有一個莫大的難題橫亙在三人麵前,便是他們自從陷落此間,已經有兩天兩夜不曾正經吃飯。原本他們這趟出來,就沒打算在外麵耽擱太久,雖是每人都帶著些幹糧,頭一天便也盡數吃完;山林中原有些野味吃食,深秋時野果也還算多,可這奇門陣勢中長出來的東西,便誰也不敢輕易喂進嘴裏,才叫他們這會兒饑腸轆轆,原不是吃飽喝足後的精神飽滿。
武功是武功,仙術是仙術,武者再厲害,也不可能像傳說中的仙人那般吸風飲露,曬曬太陽就能心滿意足。事實上,人世間的力量自然流轉,既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弭,再強大的內力也要有五穀雜糧做底,雞鴨魚肉補充,才能源源不絕,發揮威力。這會兒三人饑腸轆轆,又是沒有什麽補給,更不曉得多久才能出去,這內力便是用一分少一分,體力更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在不斷衰竭,能不能在體力耗盡前脫離此間,便是誰也說不準的一個問題。
薑映明聽著軒轅鴻這般說,曉得他並不是情急下說出了無謀之語,而是的確見識到了這陣勢的厲害,已然想通在拖延情況隻會更糟的情況,不得不提出這不是辦法的辦法,思想著拚一條活路出來。
正是薑映明低頭沉思的時候,一股淩冽的破空聲便從他的身後傳來。隻聽這聲音宛若驚雷閃電一般,比尋常的勁弩箭矢還要厲害不少,隻感覺這氣勢就叫人寒毛倒豎,一旦被碰上隻怕要被撕成兩截,便是駭人非常。薑映明明明已經感覺到某物朝自己飛來,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出躲避的舉動,便是在這危急萬分的時刻,他的腦子已經遠遠快過了身子,便有想得到做不到的無力之感,這感覺原是他練武大成之後就再也沒有過的。
霎時間,就見一道紫青光芒從薑映明的脖頸邊上擦過,隻差毫厘就能將他的頭顱從身體上斬落。勁風擦身而過的瞬間,薑映明似乎都看見了師父在朝自己微笑招手,便隻覺得脖頸經絡上一股子火辣辣的刺痛,定睛瞧就見一柄散發著怡人清香的青龍木劍,紮著一張灑金的箋子,穩穩插在自己麵前的一顆樹上,這會兒正是搖曳不休,龍吟不止。
一見青龍木劍,薑映明心中便是一驚,便是這青龍木劍,普天下隻有一柄,原該在靈淵手中,卻不知為何到了這裏。天底下的青龍木雖然珍貴,倒也說不上是絕無僅有;尋常達官顯貴人家,花大價錢也不難打造一套青龍木的家具。隻是尋常青龍木好找,能與金鐵相媲美的便是難尋,靈淵的那一柄青龍木劍,能承受內家高手的刀砍斧剁,原本已經不是凡物,乃是薛嶽修為三寶劍法的傳人備下,不知從哪裏尋來的神兵,便是絕無僅有,斷然不會有錯。
青龍木劍出現在這裏,便說明靈淵那邊的情況發生了變化。薑映明心中一時諸念流轉,也不說話便上前去拔那一柄木劍。誰承想那木劍看起來隻是劍尖刺入樹皮寸許,連那張箋子都不曾刺破;可薑映明伸手握住劍柄,一運氣力下竟見那木劍紋絲不動,就像是從那樹上天然長出來的一般,決不像是剛剛才被刺入樹皮中的模樣。
心中一震,薑映明就曉得此劍原是被內家高手拋出,別說是靈淵那點三腳貓的功夫,便是他本人也不一定能做到這般。寶劍受高人內力灌注,一時激發拋費,直如箭矢般飛越虛空,以極快的速度刺入樹木之內,便在樹皮崩裂之前,就已經擠入了樹體本身,與其融為一體,中間沒有絲毫間隙,才會產生這等效果,便是陰柔之力的一個極致。
運力在手,薑映明猛地將那青龍木劍拔出,便見那箋子翩翩然落在地上,上麵連一個明顯的褶子都沒有,便愈發確定此劍乃是遠超靈淵的武道高人拋出,卻不知那人究竟是意欲何為,更不曉得靈淵這會兒是吉是凶,才叫薑映明心煩。
龍虎真人早見過靈淵用著青龍木劍,這會兒也是認出,眼看寶劍落入薑映明之手,他便也上前撿了那箋子起來,仔細一瞧便是發出了一聲驚叫,道:“好家夥了!是這奇門陣法的陣圖!原來是我那好師侄靈淵出手相救,他才是真正關心老頭子生死的好小子!靈淵!快過來給老子看看!”
龍虎真人最後這句,喊得隔著兩裏地都能聽得清楚,乘著風傳出去老遠,便是他老當益壯,驚喜之下忍不住高聲呼喊來表達心中喜悅,加上這會兒腦子也不是很清醒,才有了這般不合常理的舉動。
然則薑映明這會兒卻是麵沉似水,隻抬手一招,就將龍虎真人手中的箋子隔空抓來。老真人原已經露出憤慨神情,實在不喜歡薑映明對自己使用武道手段;然則一轉念他便也釋然,暗道這陣圖也是薑映明的好徒弟送來,自己倒不好跟他多有爭執,便也放手,隨那箋子被薑映明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