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地,受到兩條河流千年奔流地哺育;其中黃河出海之後,便入東海,東海也就成了中原人數千年來,遐想不斷的神仙所在。
東海之外數百裏,海島星羅棋布,除卻所謂“十洲三島”,尚有無窮無盡,數不清的零散島嶼。自古以來,這一片海域都被稱作“棋盤海”,又被稱之為“星宿海”,是因為這一片廣漠海域之中,海島無窮無盡,宛若周天星宿,又如棋盤上的黑白棋子一般。其中變幻無窮之處,就是出海幾十年的老海狼,也是不能窮盡變化的。
這一日,天朗氣清,海麵上一片平靜。然而棋盤海毗鄰中原的某一座島嶼之上,卻是人聲鼎沸,喧鬧不休,怕不是有數百人齊聚海灘周邊,議論紛紛,神色著急。若是有人仔細看去,就會發現這鼎沸人聲之中,幾乎齊集了棋盤海三百六十位島主,更有執掌蓬萊、方丈和瀛洲三大仙山,幾乎能夠與镔鐵之國、蕃地活佛和扶桑之主平起平坐的帝王人物,端坐其中,與一眾邪魔外道,諸多山主島主一起,混雜一處,搭起蘆棚,等候某人。
眾人紛擾之中,忽然有一名眼尖之人手搭涼棚,望向大海,驟然喊道:“虛皇陛下歸來了!陛下歸來了!是陛下!陛下!”其言語聲調之中,盡是歡喜,歡喜得比他老爹老娘離家多日再度回歸還要過分,簡直有一種見到了重生父母,再造爹娘的感覺,情真意切之處,一般人遠遠無法比擬,自然無法想象。
眾人聽到這一聲呼喊,便都是在一時間肅靜,隨即紛紛看向無盡汪洋。便見那汪洋之中,果然有一點細微得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青色光點,若隱若現,就像是尋常難以見到的巨鯨出水一般,帶著某種“秋水共長天一色”的靈動之感,以一種人力和巨鯨都無法企及的速度,朝著眾人所在的島嶼飛馳而來。
這等場景,要是放在中原之地,簡直是要叫老漁民驚呼見鬼,卻是這無人駕駛的扁舟,以這樣的速度飛馳而來,對於一般人來說,是絕不可能的;然而站在扁舟之首那人,分明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莫說是其禦舟而來,就是他禦空飛行,禦劍而來,棋盤海一眾人等,大概都是能夠理解並且信服的。
況且,那人所乘的小舟上,也不是隻有他自己。在那人身後,隱約有六名無論身形相貌,都是一模一樣,黝黑壯碩得像是鐵塔一般的漢子,正在大力搖動船槳。每一槳打在海麵上,都有一種要將大海生生劈開的氣勢和力道,催動著小船飛速向前,靠近島岸。
諸位山主島主,早已被眼前這等場景所震驚,盡皆起身離席,從軟座上站起身來,一個個擁擠著朝海岸邊的礁石附近聚攏去,隻求能夠更早一刻,接近那道人影;而三位執掌仙山的帝王,則是在各自下屬的簇擁之下,野蠻地撥開諸位山主島主,站在了最靠前的礁石邊上,三人彼此間就像是競爭一般,扯著喉嚨,放開嗓子,高聲呼喊道:“虛皇!虛皇陛下!我蓬萊(/方丈/瀛洲)百姓,恭迎虛皇陛下歸來!”
伴隨著三位皇者的呼喚,其周邊一眾下屬奴仆也都跟著呼喚喊叫起來。其中有動情者,甚至淚流滿麵,泣不成聲,真是比見了其餘任何人都要歡喜,無法用言語表達。一時間,礁石岸邊,沸反盈天,哭爹喊娘之聲不絕於耳,直叫人聞者傷心,見者流淚,雖是不知其中緣故,卻也能夠與其共情。
原本棋盤海中,就是島嶼零落,星羅棋布的,每一座島嶼之上的人口,比之中原一個普通山村都有不如。尋常一座海島,隻要有上幾百人聚居,就已經是古往今來難得的盛景;若是有數千人群居,這等功績簡直可以上秉天聽,用以祭祀先祖英靈;就算是蓬萊、方丈和瀛洲三大仙山的帝王,也不過是統率著萬餘子民,方圓百裏,就是王道興盛的表現了。故而這一種山主島主,仙山帝王,本質上的地位,並不超過中原神州的一城之主。
在眾人的歡呼痛哭的動靜中,那一葉扁舟逐漸靠近了島嶼的岸邊。就見一名身披黑色大氅,麵帶青玉麵具的高大人形,從那扁舟頭上,也不見什麽動作,手腳不動地,瞬間站穩在實地之上,站在眾人麵前。這一手,已經不是尋常武功所能解釋,就算是說成神仙法術,估計都是有人相信的。
一見那人,眾人的歡呼以及嚎啕便又加了一個聲調。在眾人的歡呼嚎啕聲中,自有幾位高矮各異,但個個都籠罩在鬥篷之中的人物上前,搶在三山帝皇的前麵,先行一步跪倒在那人麵前,口中高呼:“恭迎師尊歸來!”隨後才有以三山帝皇為首,三百六十五位山主島主一並恭迎道:“恭迎虛皇陛下歸來!”
被稱之為“虛皇”的那人,坦然接受了眾人的迎接,不帶一絲一毫感情地,單手手心向上,手指微曲,做了一個不太真心的免禮動作;眾人見得這般,又自哭喊許久,才敢環顧左右,依依不舍地站起身來,神情之卑微,很有一種生怕自己起身早了的感覺。
花費了好半天的功夫,這跪了一地的人才小心翼翼地起身,齊齊站在虛皇麵前。任他是三山帝王,一島島主,武林高人,在虛皇這樣已經被神化的人物麵前,也是如螻蟻一般渺小卑微而又平等的。一幹人等在虛皇麵前,絲毫無法揣摩他的心意,就連察言觀色都做不到,乃是因著虛皇臉上的青玉麵具,連眼睛和鼻孔都不曾露出來,誰也不知道他如何視物呼吸,隻曉得這樣的神人已經超脫了凡人的想象。
海風呼嘯,帶著冬日嚴寒,一眾人等早已在此等候許久,這會兒個個都是身上冰涼,可誰也不敢動彈分毫,連發抖都被強行壓製了下去。
沉默片刻,那虛皇便微微抬手,指向三山帝王。三山帝王見狀,瞬間跪倒在地,任憑礁石與膝蓋碰撞出沉悶的聲響,也不敢有任何異動,原是曉得虛皇陛下這般動作,就是要降下“口諭”給自己了。與此同時,三山帝王身後的三百餘位島主也是跟著跪倒,生怕跪得晚了,個個都是十分虔誠而又用力。片刻前才站起來的眾人,這下子又是跪了一片。
就聽海風呼嘯,海浪拍案之中,一道空靈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響徹眾人耳邊,道:“棋盤海苦寒之地,辛苦諸位仁德哺育萬民。爾等雖處逆境,卻不忘仁德之心;那中原廣大水土,帝王卻失了上天之德。”
眾人聽著這道聲音,一時間心中莫名湧起感動,想到自己辛苦治理島嶼一年,也不過是為了虛皇陛下這一句話語稱讚而已。又聽虛皇說起中原皇帝,眾人便都是心中湧起不忿之念,個個想若是自己入主中原,定不叫中原百姓身受戰亂之苦,饑饉之災;有那情緒激動的,甚至已經忍不住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中原皇帝碎屍萬段,以饗天下萬民。
虛皇毫無表示,隻繼續說道:“君無道,則當伐之。中原以北,镔鐵之國,虎狼之師,枕戈待旦。兩年之內,镔鐵之國便將向中原發起進攻,解救無數生靈於倒懸。”
這句話被虛皇說得平淡,停在眾人耳中無異於驚雷一般。十六年前,镔鐵之國就曾經糾結百萬兵丁,進犯中原,卻奈何中原人拚死抵擋,寧死不屈,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勢,舉全國之力,生生擊退了镔鐵之國的虎狼之師。在此之中,傳聞還有中原武林人士投身行伍,以百人敵的武功馳騁疆場,射人射馬,擒賊擒王,令镔鐵之國數位鐵血將軍隕落,幾支精銳部隊消弭。
在這十六年裏,中原與镔鐵之國都是維持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彼此間大衝突沒有,小衝突不斷,百姓雖飽受折磨,倒也沒有朝不保夕的威脅,勉強能夠生存。如今虛皇之語,竟是镔鐵之國又要再掀戰火,卻不知這一次,會不會重演十六年前的曆史。
從來一將功成萬骨枯,興亡都是百姓苦。棋盤海一眾帝王島主,個個都在自己治下的島嶼施行仁政多年,彼此間不動嗔念,不起刀兵,雖是疾苦,倒也安樂。相比起來,中原這數十年的戰亂不斷,便是要慘烈許多,饒是土地富饒,資源眾多,卻也架不住戰火一燒,一切化為烏有。頃刻間,不少島主心中都是生出了恐懼來,卻又不敢表達,隻得深埋心底。
虛皇自不管眾人念頭紛飛,隻繼續道:“此番,镔鐵之國意欲打造戰爭兵器,投入戰場,收割英魂,血洗中原地界。中原人驕奢**欲,損天不足,當受天譴。唯有鮮血,能夠**滌那一片土地的罪惡,唯有戰爭兵器,才能在戰火中定鼎乾坤。蓬萊,方丈,瀛洲——”
三山帝王渾身一震,立刻匍匐,五體投地,就聽虛皇道:“限你們十日之內,搜羅棋盤海諸島能工巧匠,凡一千人,渡海前往镔鐵之國,輔助戰爭兵器打造。其餘諸島,竭誠配合,並需在旬月之內,籌募黃金千兩,糧草萬石,並銅鐵原木同數,稍後一並送出。”
按照棋盤海的情況,虛皇這一要求,就是要折損諸島至少一半的國力,叫諸山諸島陷入水深火熱之中;甚至因著糧草短缺,事後還會引發一場饑饉,造成莫大損失。然而在場眾人,號稱仁德,竟無一人敢於多說一句,隻俯首帖耳,盡皆稱是。一聲聲“謹遵陛下意旨”,冷冷回**在棋盤海的上空,宛若一道道催命的靈符一樣,高懸在無數百姓的頭頂。
虛皇微微點頭,隨即身子一動,直接原地消失;跟隨在他身後的七名弟子和六名壯漢,也隨他一並離去。隻留下遍地帝王島主,頃刻間就昏死過去小半,也不知是身子孱弱,還是被虛皇所言嚇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