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天人師就比先前淡定,似乎所有的焦慮和驚惶都隨那幾百斤肉一起舍了,已經同血汗一柄排出他的身軀,就隻留下一具健碩完美的軀殼,以及一尊混元歸一的心智。才見他微微抬起頭來,無喜無悲的眼睛環視眾人,隨即輕輕開口,聲音蒼老,道:“紅塵滾滾,波浪茫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衲今舍棄三十載壽元,超度諸位施主升天……南無阿彌陀佛……”
泥丸子現在已經渾身顫抖,便是他曉得天人師這般轉變的意義所在。尋常瞧老和尚胖得不成人形,養三年的肥豬都不能與他媲美,走起路來周身肥肉**漾,怎麽看怎麽不像武道有成的樣子;可天人師的武功的確高明非常,就證明他的骨骼和肌肉跟絕頂高人一樣,都是精壯發達,隻不過被肥肉裹著。
天人師說法之時,能夠因動人五感六識,溝通氣血,衝擊穴竅,而生出諸多感受;這法子用在他自己身上,也有奇妙效果,便能叫他在轉瞬之間,周身的氣血運轉和五髒鼓動,比正常人快十倍百倍不止,叫他能夠以常人十倍百倍的速度,施展十倍百倍的招式,裹挾十倍百倍的力量,顯露無以數計的威力。身子快十倍百倍,消耗也等量增加,他那一身肥肉,就是為這個時候準備,才能供給身體所需,維持自身活動。
隻是如此一來,天人師本身的壽命也在十倍百倍地流逝。別人一呼吸,在他這裏就是一盞茶;別人一盞茶,落在他身上就是一晝夜。再加上先前轉化一身肥肉,貯存體內化作真氣精血的時候,他的氣血運轉,更比現在要快,才能在斷斷片刻光景,將幾百斤肉都消耗一空,化入體內。
泥丸子作為當世第一神醫,虛皇都佩服他醫術的人,已然窺見人體自身奧妙,曉得生死壽元原本是既定之數。天清地濁,世分陰陽,混造血肉,人身原本有一百三十年的大限;真正的內家高人,養生有道,心平氣和,無災無劫,無病無痛,也就能活個一百三十歲左右,不會更多。而天人師這會兒的舉動,就是主動將自己一百三十年的大限舍去許多,換來一時三刻的超凡入聖,已然是打破了凡人的極限,任有什麽武功,即便無生老母降臨,也得避其鋒芒,才是以命換命的手段。
一瞬間,就見泥丸子原地消失,隨即出現在薑映明的麵前,眼睜睜看著天人師偌大的拳頭從虛空中浮現出來,一拳將他的胸口打得塌陷,這才見先前站定的天人師虛影消散,轉而凝實在自己的麵前。這會兒龍虎真人和軒轅鴻也反應過來,盡皆是大步上前去擋天人師的拳腳,卻是他們三人,這會兒就像中了邪一樣,寧願舍棄自身,也要保護薑映明無恙。
眾高人當然沒有發瘋,原是天人師的話音未落,薑映明就瞬間判斷了局勢而開始動作,妄圖保住眾人的性命;隻是他此刻的舉動,在天人師眼裏直如龜爬一般,還不等動身就已被察覺,才要對他下手。其餘幾人誰也不傻,又是與薑映明相處許久而曉得他的心意,才拚著自己的性命不要,都要拖延住天人師給他爭取時間。
龍虎真人這會兒滿臉怒氣,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隻搶步上前就是運起拳勢,兩手間隱約有絲絲縷縷的真氣流轉不休,不住勾動著天人師體內的諸多經絡穴竅,試圖要叫他氣血逆行而行動受到牽製;然而天人師這會兒已經不是凡人所能對抗,身側三尺範圍都有無盡真氣流轉,管他什麽隔空攝物之術,什麽牽引氣血之法,在他身上都沒有絲毫作用,才見他隨手揮出一拳,正中龍虎真人胸腹,饒是老真人打了一輩子拳,也沒看清他是如何出手,自己如何中招,當即慘叫飛退。
軒轅鴻手握一柄彎刀,趁著龍虎真人中招的瞬間在天人師左側顯身就是砍出,隻瞧那刀鋒寒光閃動,揮砍力道外更有刀刃本身的旋轉,便是速度比尋常刀劍更快,力道也比尋常刀劍更強,這會兒總有個鐵鑄的實心人站在這裏,也要被他這一刀砍作兩截。這已然是軒轅鴻的殺招所在,也是他偷襲暗殺手段的巔峰,落在天人師眼裏卻還是太慢,才瞧他肩膀一動,軒轅鴻就是左肩中掌,彎刀被餘勢劈碎的瞬間,他本人也是朝左後方摔去。
其實軒轅鴻和龍虎真人的手段,對上哪一位高手都已經有莫大勝算,兩人從出手到飛退,不過有兩個呼吸的光景,迅疾非常。然而兩個呼吸的光景,足夠天人師打完一整套拳路,才是本質上相差太多,他倆的手段便如花拳繡腿一樣,無功而返,反傷自身。
一拳一掌,將龍虎真人和軒轅鴻打飛出去,眼瞧著兩人七竅流血,骨斷筋舍,天人師才冷笑聲“不自量力”,邁步就朝薑映明的後心抓去,卻見他猛一回身,將雙手環抱的一團大洞劍氣朝自己推來。深知這大洞劍氣的厲害,天人師也不得不回手防護自身,一手做拈花之勢,扯住那原本無形的大洞劍氣在手,揮手將其甩在一旁,將路旁一株參天大樹斬作無數木屑,才又朝薑映明抓去。
一爪到位,天人師臉上卻是一驚,便見明明在他手裏的薑映明,在一瞬間化為了烏有而如煙消散,凝神看才瞧見他已經狂奔到昏死的靈淵身旁,伸手一個隔空攝物就是將靈淵卡著脖子提在手中,自己轉身躲在靈淵身後,另一手五指尖劍氣彌漫,不輕不重恰到好住地頂在靈淵的心口,便隻要稍稍一轉手腕,就能將靈淵的心髒挖出來捏在手中。
到這會兒,薑映明才稍稍鬆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一絲獰笑,才道:“老和尚怎麽也不能想到,那兩本經書上的武功我已學成。雖比不得你這會兒超凡脫俗,打破天人之隔的厲害,卻也能出其不意,從你手中逃過一招。現如今這小子在我手裏,死生就隻在我一念之間;都說修羅不死,我倒要試試砍頭挖心之後,他還能不能再活過來!”
眼見薑映明拿住了靈淵,龍虎真人和軒轅鴻也就掙紮著起身,朝他靠攏。這會兒三人都狼狽不堪,身上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氣血也瘀滯不得順暢流通,卻個個臉上帶著勝者才有的笑意,瞧向天人師便叫他目呲欲裂。
猛先前跨一大步,天人師腳麵落地都有浩大動靜,才聽他壓低了聲音,低沉道:“沒想到薑施主天資過人,又有仙緣,竟真將那兩本真經瞧懂,才是老衲失算……你以為挾持個小子,就能逼老衲退讓麽?”抬手朝薑映明一指,隻將他身後的大樹攔腰打斷,天人師才繼續道:“老衲連壽元都能舍棄,拚著遭老母責罰,也要將你和這小子一並殺死,再滅你華存滿門。”
這才印證了什麽叫“會咬人的狗不叫”,就見薑映明聽天人師這番狠話,不驚反喜,嘿嘿怪笑,不單不退,反而裹挾著靈淵又向前一步,嘲諷道:“老和尚神通廣大,這就賜我與這小子同行吧!哈哈哈哈……不過我先提醒你,我這左手並非在維持大洞劍氣,而是在約束其不致爆發,即便你一指點破我的顱腦,這五道劍氣也能絞碎修羅的心脈!來來來,朝這來,薑某不求長生,但願戰死沙場!”
天人師見狀也是踟躇,竟真不敢一揮手把薑映明給殺了。這會兒他隔得遠也瞧得清楚,曉得薑映明所說的並非虛言,才是他卡在靈淵脖子上的手不算什麽,另一隻手裏那五股大洞劍氣要命,便是他已經將快劍手段純熟,隻在一隻手裏都能約束了劍氣存在,一旦他被殺死,這些劍氣就會瞬間爆發,到時候靈淵也是難逃,必定身死道消。
雖然先前話說得強硬,天人師倒還真不敢眼睜睜看著靈淵死在自己麵前,這才狠狠一揮手要將縮在一旁的泥丸子斬殺,手抬起還沒落下就又聽薑映明開口,道:“你若殺了他,這小子也活不成了。到現在你還不曉得,現在是我說了算麽?”
猛一瞪薑映明,天人師就是朝四下一看,才見他那些原本被點倒的徒弟一瞬間站起身來,每一個臉上的表情都與他一般,乃是他喚醒了眾人腦中的自己,以高明運氣法門衝破了穴道,卻也奈何不得手握靈淵的薑映明,一時間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從天人師轉化我相,顯露出自己原本麵貌的時候,薑映明就已經曉得了這事情裏的一切因果,把握住了最關鍵的靈淵,顯露出他在兵法詭道上的過人手段,牢牢將主動權把握在了自己手裏,便叫天人師總有萬夫不敵之勇,這會兒也不敢輕舉妄動,隻恨恨瞪了他一眼,低聲道:“老衲今日失算,佩服薑施主手段。他日無極無生老母親臨,但願薑施主還能這般……隻勸薑施主一句,各人都有兒女,便為兒女積福……”
說著話,天人師又是轉向泥丸子,冷聲道:“你信不信因果報應?”
也不等泥丸子回答,天人師就是利落轉身,領著他那幾名弟子一時離開,瞧背影著實有些失望落寞,似乎比先前更老了許多。這一次他暗算偷襲泥丸子,原本算計周詳而萬無一失,卻奈何中途遭人出賣,從薑映明顯身那一瞬就已經落入敗局,即便是拚死一搏,舍棄三十年壽元施展無上武功,最終還是被人鉗製,一無所得。
無功就有過,他今天著實吃了大虧;形勢比人強,為著靈淵的安危,他也不敢與薑映明多做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