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青絕的話語,瑤姬微微一愣:“啊?”

青絕看了看她,道:“你一定不知道吧。我是青華大帝收養的,又可以說是兒子,又可以說是弟弟,或者說是弟子。我很小的時候就是由青華大帝撫養了,他教我禮法與術法,待我極好。不過,有時候我也做夢夢見自己被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抱著……”

注意到自己話題似乎跑偏了,青絕咳一聲,繼續道:“小時候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隻聽青華大帝提起過我的親生父母親。他說,我的父親是他麾下一員大將,戰死在沙場上,而我的母親因此日夜流淚,在生下我的時候也便隕滅了。所以,青華大帝收養了我,一來見我很是喜歡,二來,他也不願自己曾經戰將的後代遺落人間。”

他頓了頓,道:“我的父母親與陸胥道君都不相識,此外我便沒有親人了。”

瑤姬點點頭:“由此看來,陸胥道君肯帶你修行,點撥一二,便是青華大帝的緣故了。想必青華大帝事先也與陸胥道君說過。”

青絕也跟著微微點頭,道:“想必是的。”

他道:“你也知道,青華大帝由更久遠的青玄上帝神化而來,不論是之前的青華上帝還是現在的青華大帝,與陸胥道君關係非常之好。青華大帝不喜歡說話,陸胥道君卻經常與他論道,大部分時候,陸胥道君一眼就看出青華大帝的意思來了。”

瑤姬道:“如此說來,那也就說得通了。你看,青華大帝很喜歡你,所以也希望你能多學一點東西,送你去陸胥道君那裏,就是跟他說好了的。以薝卜花……”瑤姬停了一下,瞥了青絕一眼:“你很喜歡喝薝卜花?”

青絕使勁點頭,瑤姬便嘻嘻笑道:“那種花茶我在家時候天天喝都喝厭了,下回我送你一大鼎,要不要?”

青絕點頭的動作沒有停頓,瑤姬接著說道:“還有,我從西昆侖回來,陸胥道君還送了我兩壇太清紅雲,等我這幾日禁閉罰完了,便請你喝酒。”

青絕的腦袋都快要點掉了,聞言還是有點疑惑:“陸胥道君送了你酒?”

瑤姬若無其事地吃沙棠果:“嗯啊。”

青絕道:“為什麽我總感覺陸胥道君對你很不一般啊?我記得陸胥道君和薑氏沒有什麽私底下的交情,而且陸胥道君一直以來對神女仙女都是不太親近的……”

瑤姬道:“也許是他覺得我日後能成大器,就對我多加提攜。你不知道嗎?朝雲神女就快要回來了,萬一神族沒人打得過她,那豈不是很糟糕。”

青絕對於她話語中跳躍出來的“朝雲”兩個字十分敏感,隨即渾身一震,道:“那位神女,我們一般不直呼其名,都是稱‘她’的。”

他繼而有些訝異地看向瑤姬,道:“那照你的意思,你日後還打算挑戰一下‘她’嗎……”

瑤姬坦然地點一點頭:“聽說當年‘她’也可謂是神族的最強者之一,與花灼神女齊名,不過花灼神女的歌舞比她的術法更出名一些。我覺得如果能夠遇上了,那也便比試比試。”

青絕先是糾正她說:“不是神女,而是魔尊,她現在是魔族的至尊了,不屬我們神族。”

見瑤姬點頭,重複了一句“花灼魔尊”,他便接著說道:“‘她’當年的確很強……據說還是青玄上帝與陸胥道君一起合力才能壓製住她。若是再歸來,你一人之力隻怕也打不過。比試麽,說不準要輸。”

瑤姬皺起眉頭:“誰說我會輸?”

青絕道:“我知道你瑤姬神女打遍了同輩無敵手,但天地之間比你能打的很多啊。”

瑤姬點一點頭,似乎虛心任教:“比如?”

青絕想了想,道:“比如陸胥道君。”他歎了一口氣,道:“雖說我的確不大喜歡他,但是我也必須承認,陸胥道君打架很能。”

瑤姬沉吟片刻:“那我需要去找他挑戰一下麽?”

青絕對此表示了讚許:“未嚐不可!”

瑤姬正垂首思索此事,外頭響起一陣極輕的敲門聲。青絕對外說一聲“知道了,就來”,再向瑤姬道:“我要去修行了,這是近山在喊我。”

瑤姬點頭:“你快去吧。”

青絕起身走了幾步,再折身回來,拿了幾個沙棠果揣進懷裏,一邊拿還一邊說:“這幾個我送過去給近山他們幾個吃。”

瑤姬笑眼點頭:“別忘了分給子溫!茂軫君你也分一個,但前提是他不告訴師父。我覺得他應該懶得說,甚至都不會要這個果子……畢竟他會懷疑你是不是又要作弄他。”

送走了青絕,瑤姬在案前呆坐了片刻,繼而有些犯困,也便站起了身來。大約是太累,她剛沾到床榻便睡著了。

這一覺她睡得尤其地好,在朦朧夢境裏似乎見到了什麽故人。夢中相見,思緒也有萬千,隻是醒來之後也便全然不記得了。

夜色涼如秋池水,天星傾若桌上棋。

一軒明月上簾朧,風拍牖戶燈暈舞。

瑤姬醒來,望向外間。她窗前的一道屏風早已被她移開,隨意靠在邊上,並且分隔裏間外間的那層簾子,也已被她掀起一半。因此她睡在**,也能很清楚地看見外麵。

這樣看出去,她先是見了坐在案前的一個模糊身影。她很清楚地知道那個人是誰。她在睡夢中就知道那個人會來了,她並沒有懷疑他的承諾的真實性,所以看見他的時候,並無驚訝,也毫不激動。

她坐起身來,打了一個哈欠,揉了一下眼睛,語調稀疏平常:“道君,你來了啊。”

陸胥正坐在案前看一冊書,聞言轉頭看了一眼瑤姬:“嗯。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聽說有吃的,瑤姬的睡意便全然消散了,很快地下床穿好了鞋,很快地在陸胥麵前坐了下來。

案上原本隨意堆著瑤姬的那些書卷紙張,現在已經被陸胥收拾得整整齊齊,就連瑤姬一直從使用以來就沒清洗過的硯台和毛筆也全部都清洗得十分幹淨。而在空出的案上,擺著一個紫木盒子,方方正正的一個,麵上雕刻有精細的玫瑰紋。

瑤姬指指這個木盒,問:“就是這個嗎?”

陸胥點頭,握著書卷的手指細白修長:“是。”

瑤姬打開盒子,見裏頭整齊地堆著數塊暗紅色的糕點,散發著絲絲很淡的香氣。瑤姬隨便拿了一塊,咬上一口,舌尖彌漫開一股甜蜜的滋味,帶著些微的酸澀。

瑤姬愣了愣:“是山楂麽?”

陸胥點頭,放下書卷,道:“昨日看你似乎吃得很多,怕你的肚子吃不消。若是今晚你還要去吃,便吃些紅果凍糕。我還給你帶了一壺酸梅湯。”

瑤姬笑道:“都是我愛吃的。”

她吃了幾塊山楂糕,再提起玉壺喝了一口,吃得肚腹很是舒爽。瑤姬再擦了一下嘴角,道:“但我今日不想去吃了。我想做點別的事情。”

聞言,陸胥挑了挑眉毛:“什麽?”

瑤姬合上木盒蓋子,湊近陸胥,一臉認真道:“道君,你能指點一下我嗎?術法,劍術,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有些地方還做得不夠好。”

陸胥沒有說話,瑤姬歎了一口氣,一手撐著下巴,道:“我也聽說了,道君你從不收徒,寒狄君在你門外跪了那麽久你也不過給了他一本心得,能得你指點自然也是很難得了。況且我父親與大哥都跟你沒有什麽很深的交情。我們也不過剛認識沒多久,算是半個朋友。唉。”

陸胥忍不住嗤笑道:“你是在動我以情麽?”

瑤姬嘻嘻笑道:“不敢不敢。隻是我真心想得指點,隻怕道君不肯。”

陸胥卻是問:“你可知我方才沒有應允,想的是什麽?”

瑤姬搖頭:“不知道。但估計不是什麽指點我之後,以此為由要向我父親討要些什麽好茶,或者什麽別的好處。”

陸胥默了默:“你倒是猜對了。”

瑤姬一愣:“啊?”

陸胥眼底藏著一點笑意,起身道:“走,到外麵練一套你練得最好的劍法給我看看。”

瑤姬從一百五十歲時就開始習劍,薑氏城的書房中有整整一書架的劍譜,薑石年給她挑了幾本適合神女學的,瑤姬學了,卻是覺得力道太柔,太簡單。她去找了炎居,軟硬兼施,終於說動了炎居教她本該是神君所學的一套劍法。瑤姬所學的第一套劍法名為《萬朝風》,也正是瑤姬學得最好、用得最多的。

這一套劍法實際上也是薑氏所儲所學中最難的一套劍法,為何會第一次教瑤姬便搬出這一套,炎居的說辭是:“給阿瑤這套最難的,她第一次學感覺太過艱難,以後也便知難而退了。”後來,炎居歎道:“誰能料到,阿瑤不僅把《萬朝風》全都學下來了,並且此後每一套劍法都比第一套簡單,她學起來就更快了……”

《萬朝風》一整套劍法隻包括九個點,每一點都需法術加持,是神族所特有的劍術。這九個點中又分別包括了動靜與進退,陰陽與吐納,九個劍點之間可以任意切換,可謂是招數無數,瞬息萬變。

現如今,瑤姬在皓月之下淩空舞劍,遠邪劍上的暗紅色光澤甚至彌漫到了她的身上,把肌膚全部浸潤。

而陸胥就盤坐在石宮頂上,曲起手肘抵住下頜,抬眼瞧著瑤姬的身形。他的神情早已不複往日淡漠。

瑤姬正舞到第三個劍點上,忽覺背後微有涼意。她的眉毛登然皺起,瞬間回身,遠邪揮斬而去,劍氣淩厲。然而遠邪卻是被陸胥以一截樹枝給抵住了,瑤姬看他,見他神情無謂,心下有些不悅。然而瑤姬曉得自己這樣的一擊已然被破解,也便後退一步,再尋新的進攻時機。

陸胥右手拿著那段樹枝,清冷浮於彼端。瑤姬右手則持了遠邪,在他的麵前,神經緊繃。

倏然之間,陸胥左腿向前跨去一步,樹枝已向瑤姬眉心刺來,瑤姬抬劍抵擋,被這一下震得虎口微麻。瑤姬周身自然有仙術環護,然而陸胥的修為在她之上,這一下過來,自然也是擊破了她周身環護的一道口子。

瑤姬緊緊蹙著眉,再側身旋步,揮劍向著陸胥後脖斬下。她的反應與動作都極快,這樣的招式分明又是極為毒辣的。

陸胥微一挑眉:“不錯。”

瑤姬正打算嘻嘻笑說一句“承讓”,陸胥的身形卻在下一瞬消失了。

瑤姬微微一愣,即刻以雙手握住劍柄,身子微微低下,做好了迎接任何一個方位而來的攻擊,繼而輕聲吟出尋蹤訣,要覓陸胥行蹤。

尋蹤訣剛剛吟唱完畢,陸胥恰巧出現在了瑤姬身後。瑤姬察覺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陸胥手中樹枝的頂端已經抵在了她的背部。如若他拿的不是樹枝而是利劍,或者說,如若他想的話,陸胥從瑤姬背後出劍,隻怕這劍尖早已貫穿了瑤姬的整個胸膛。

陸胥俯在她的耳邊輕聲笑道:“如何?”

瑤姬歎了一口氣:“我輸了。”

陸胥笑了笑,走到她麵前站定,道:“劍法都學得不錯,舞得也漂亮,反應卻還是慢了一些。”

瑤姬微微點頭:“反應慢,那麽要如何改進?”

陸胥言簡意賅:“練。”

瑤姬道:“你的意思是天天找你挑戰麽?”

陸胥搖頭:“找我有什麽用,我的劍法和修為都比你高出幾千年,你找我挑戰,大概幾百年之內也都是今天這種情況,你的進步雖有,但卻不大。建議你多和修為你比高深一些,但又不至於高出太多的神仙比試。那樣對你的進步是最有利的。”

瑤姬道:“道君,你有什麽神仙推薦嗎?”

陸胥沉吟片刻,道:“那就非常多了,你是神族第十代神女,在你前麵第八代第九代,你應該也和其中大部分切磋過,我看你的修為也都在他們之上,沒有什麽比試的意義。依我看,第五代第六代的神君,倒是很適合你找去比試比試。”

瑤姬道:“具體來講,該是哪幾位神君?”

陸胥道:“你大哥炎居算是第五第六代神君中術法修為最為精進者之一,此外便是與你一起在何得開明修行的那位茂軫君。這兩個你比較容易就能找見,與他們比試對你的劍術法術是十分有益處的。”

瑤姬微微點頭,若有所思:“撫昭麽……”

陸胥看她一眼,問道:“為何突然想到這些?”

瑤姬誠懇答道:“如今四下流傳著那位‘她’即將歸來的言論,許多神仙都怕得很,覺得神族將亡。據說當初你和青華大帝聯手,才險險將‘她’製服收押,想來她也是個很難搞定的神女。我很有與她比試比試的念頭。”

聽瑤姬說這些,陸胥倒是饒有興致,道:“與朝雲比試?”

瑤姬點頭:“不錯。青絕說她曾是神族最強者之一,這也是我的目標。”

陸胥微一挑眉:“當神族的最強者?”

瑤姬應聲:“嗯哼。”

她把遠邪收起來,看著陸胥,十分認真地說道:“我雖是神女,卻也有仗劍之夢。成為最強者不過是個證明罷了,證明神女除了繡花在閨中還可以有別的事情可做,神女實際上也是可以做成一番事業的,並不會比神君仙君差。我希望自己能夠像神君仙君那樣征戰沙場,若是日後‘她’果真歸來,要滅我神族,那麽我必將披甲上陣,身先士卒。”

陸胥有一會兒沒有說話,他看著瑤姬,眼睛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欣慕。

瑤姬的這一番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瑤姬不過單純為了個人聲名,她擁無上術法,也便成就個人威名。

然而瑤姬並非如此庸俗之輩,她意欲得到的成就要更為高遠。而薑氏作為明君大家之一,不論是石年或是炎居,也不論是聽訞還是精衛,亦或是現在年齡最小的瑤姬,都是神族中的佼佼者,遠遠超出其他神族,不論是修為造化,還是德行品性,誌向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