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的神族不常與族中人切磋比試,一般增進修為的方式便是獵殺一部分未歸主也未從族的異獸。
這些異獸一般都是某些山頭上得了機緣巧合而成,或是部分人有意培養卻失了控的,這樣的異獸實際上便是擾亂了天地間的秩序,也會對弱小的人族乃至其他各族構成致命的威脅。神族自詡為各族之長,也便要擔起天下的興亡。神族之中,負責捕獵異獸的神仙多得很,也有自行前往捕獵以增進修為的。
陸吾神教養了門下六位弟子十年之後,也便再有了一個帶他們離開何得開明,去往人間捕獵異獸的想法。經過幾日籌備,陸吾神集合了六位關門弟子,離開何得開明。承載他們的乃是一隻雙翼寬有百裏的褐羽飛鵬。
待得陸吾神與六位弟子全部都上得了鵬鳥背上坐穩之後,鵬鳥就地扶搖起,穩向西荒去。
那是一隻刀勞鬼,被神族發現隱在西荒,修為倒也高深,吞食了不少人族中人。神族對此異獸頗為重視,陸吾神自行請命,也便得了去獵這刀勞鬼的權力。
瑤姬一直蹲在鵬鳥背部的最後麵,似是在想什麽心事,什麽話都沒說。她似乎想了很久,看了看前頭一直與狐子溫交談的陸吾神,看了看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視的撫昭,又看了看前頭趴著睡著了的青絕。
最終趁無人注意,瑤姬縱身躍下鵬鳥背去,騰了行雲幾下翻轉,降在一處山林。
她攀上一段樹枝,摘個香果咬上一口,在林子裏慢悠悠踱步,自顧自想道,獵殺已經被囚禁起來的所謂刀勞鬼未免無趣,自入何得開明後她再難得出得這樣遠了,現下倒不如去尋西荒的仙朋神友。
瑤姬倏然停下腳步,香果拋進身後雜木叢中,再把身子藏在了一棵古木後麵。
她剛藏好,林間小徑上便來了一隊人,行走得很快,除了走在最前麵的紅衣少女和另一個白衣男子,其他的都著了深色衣衫且蒙住了臉。
這隊人在瑤姬所藏古木前停了下來,瑤姬便得以看清那個紅衣女子的容貌以及這一眾究竟是何族。看清之後,瑤姬倒是在一瞬之間有了頗多感慨。
這是一隊魔族。
其實魔族的誕生比起三界中他族都要更為晚些,對於這一族的存在,神族實際上多是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近百年來,天帝的管束得又不太嚴苛,不侵擾無辜者,便不多置精力,不多加幹預。此時瑤姬碰見魔族,其實也不算很吃驚。
然而當她看清那女子容顏時,她又不想走了。如火勁裝裹身,曼妙身形輕鬆勾勒,一張臉棱角分明,線條流暢。眼是桃花眼,眉毛英氣,眼神淩厲,眉宇之間透著股天生傲氣,嘴唇偏薄色澤卻飽滿,五官精致而深邃。
這女子的那種美和狐子溫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甚至是兩種極端。狐子溫是溫婉似玉,她是恣意張揚。從前瑤姬一貫以為狐子溫是她見過天上地下數一數二的大美人,現下見了這女子,狐子溫的位置倒是有人來搶奪了。
正如此想著,瑤姬身子一僵。
因為她的目光,對上了那女子的眼睛。
瑤姬心想自己怎麽總是被發現在偷窺?之前在沙棠樹上被陸胥發現過一次,現在又被這女子發現一次。真真是丟人。若是傳了出去,說是薑氏的小女兒有個偷窺的怪癖,她父親的鞭子都該抽爛好幾根了。
默了片刻,瑤姬從古木後頭坦然走了出去,神態語氣均是自若得當:“今日天氣不錯。”
那女子略微挑起嘴角:“是你啊。”她頓了頓,笑道:“瑤姬神女。”
瑤姬的身子再次一僵。
她瑤姬算不得聞名三界,在魔族也沒有朋友,現在被認出來,不可能不驚訝奇怪。故而她神色複雜地看了那女子片刻,沒吭聲。
那女子見她這副模樣,笑意更盛幾分,微抬起下巴指了指身邊的一名男子:“這一位是白澤。”
瑤姬似有些許頓悟,卻還是皺起了眉頭。
白澤是誰?其出之日已不可知,一般視若神獸,四方拜伏。天上地下,四海八荒,諸神魔妖鬼人之事,達知最多者無出其右。若是說那男子正是大名鼎鼎的白澤神獸,能曉得瑤姬,曉得自己的前世,倒是再正常不過。
隻是就瑤姬所知,青史所載,人間最接近神人的聖人軒轅黃帝曾巡狩至海濱,巧遇白澤,將其收入帳下,問之萬物鬼神,白澤俱答,以圖寫之,後為書冊,流傳至今。瑤姬隨除尾修行時候被逼著看過的書卷,有不少是以白澤當年寫的那本為基礎增補修訂的。照理來說,白澤該是天上的尊神,此刻於此見到白澤,瑤姬的困惑更甚訝異。
被稱作白澤的男子倒是一身稱體白衣,見了瑤姬露出個客氣的笑來:“在下白澤,見過瑤姬神女。”
瑤姬還在糾結為何白澤會與魔族為伍,白澤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不問自答:“我出山遊六合的時候,三界還未有大戰,助黃帝成書不過舉手之勞,後來我超脫三界六道,實際上與你們神族沒什麽交情。此時我所做的事,乃是輔佐花灼魔尊。”
“魔尊?花灼?”瑤姬微皺起眉,看向那女子。
此時花灼卻隻是瞧著瑤姬,依舊微微笑著:“正是花灼。”
瑤姬對這個花灼倒是能記起來,她聽青絕提起過,這花灼當年也是神族的神女,與朝雲是千年的摯友。然而清道之日,朝雲隕落,花灼成魔,那之後花灼便與神族再無情義可談。故而瑤姬當下見了心中百味陳雜,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
逃嗎?他們沒有說要除自己滅口,為何要逃?戰嗎?他們並未主動冒犯,為何要戰?更何況,與瑤姬比起來,麵前的這群魔族數量更多,瑤姬料想自己鐵定打不過。又或是,詢問他們來此所為何事?
轉念一想,近百年來,一來神族魔族間相處倒也和睦,而來她不過偷窺,沒有冒犯,不至於打起來。另外最重要的一點在於,瑤姬覺得,麵前的花灼讓她覺得分外親切,這不僅僅是因為花灼的傾世容顏。
想通了這一點,瑤姬大大方方在花灼邊上的石塊上坐下,又大大方方地開口問道:“不知魔尊來此,所謂何事啊?”
“直喚花灼便可,”花灼看了她一眼,“聽說西荒這附近有隻刀勞鬼,我來領他回南疆去。”
瑤姬點點頭,忽然又想起自己這次出來也是為了這刀勞鬼。她道:“隻怕是難,且不說今日正好有幾個神族子弟要獵殺這隻刀勞鬼,神族也有人看著這刀勞鬼。”想著這刀勞鬼也稍微有點可憐。
花灼道:“所以我們趕來了。”
瑤姬環顧了一圈四周:“先假設你們可以避開神族,但如果那刀勞鬼不肯呢?好歹也是幾千年的鬼了,多少還是有點脾氣的。縱然你是魔族的祖師爺,魔道的老祖宗,他也不一定給你麵子。”
聞言,花灼雖是仍在笑,眼底卻是十分明顯的幾點寒意:“若是不肯?直接宰了。”
瑤姬一愣:“真是……”
花灼看她一眼:“真是如何?”
“利落。”
花灼笑笑,未知可否。她道:“神女要一起嗎?”
瑤姬擺擺手:“叫我瑤姬就好,或者阿瑤,很親切。活捉刀勞鬼聽起來不賴,一起去看看,未嚐不可。啊,我那把遠邪也有很久沒有見光了,正好可以練練手。”
正說著,花灼便站起了身,白澤等一行魔族隨之而動,瑤姬跟上。
離山洞還有丈許距離,一側始終沉默卻散發著一種特有而說不出來的氣息的黑衣男子忽然有了動作,抬手攔下還要繼續往前走的瑤姬,對花灼道:“內外皆有神族,修為有高有低。”
花灼微微點頭:“與你相比如何?”
男子道:“皆在我之下。”
瑤姬道:“那你還怕什麽。這樣,我,你,還有花灼一起進去就好了。計劃我已經有了,你們到時候看我眼色行事就好了。”
花灼笑道:“好。”
瑤姬道:“我先換個樣貌,被我們真人看見我跟你們一起,不太好。”說著轉身一化,變作一個陌生的少年模樣,還很細心地給自己換了一身色澤和花紋都寡淡的衣袍,接著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氣息,確認的確藏得好好的。
瑤姬繼續道:“你們也藏一下自己的魔族氣息,等會兒進去搶那隻刀勞鬼。”
花灼示意後邊的魔族在原地等候,再向瑤姬和那黑衣男子道:“走。”
進了山洞,裏邊陰冷,牆壁沿上更是潮濕得很,隱約可見遠處一點光亮,耳邊可聞水珠滴落的清脆聲響。
那黑衣男子指路,走了好一段路,拐過好些個岔路,這才隱約可以聽到一點說話和戰鬥的響動,是瑤姬所熟悉的同窗的聲音。
瑤姬與花灼並肩走著,側過頭輕聲道:“等會兒我們進去,估計他們打得也差不多了。我們就說我們是上麵派來把這隻刀勞鬼帶回天上的。”眼眸一彎,瑤姬補充道:“到時候就說是陸胥道君這樣安排的。”
瑤姬心裏想的很簡單。此番花灼就是為了刀勞鬼而來,她又不該和自己的師兄弟兵戈相向。比較好的一個法子就是假以上頭的名義把刀勞鬼帶走,而上頭所有的尊神裏,最適合搬出來的就是陸胥。
原因有二,第一,陸胥本就是個威儀很足的神仙,從陸吾神到其他五位神仙,對陸胥這個名號本就是懷了幾分敬畏的;第二,也是最簡單的一點,陸胥與她關係不一般。
花灼點頭,表示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