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日,朝雲去得宣蘇山遲了一些。

在那時候,撫昭已經好了大半,雖然還是瞧不見東西,但已經可以站起身來,可以扶著桌椅站起來走路。

朝雲最終抵達房門外時,撫昭正是站在門邊,一手搭著門框,麵容沉靜。

看著他的臉龐,朝雲忍不住感歎:“真想見見你長大以後的樣子,那應該會很有趣。”

“翠花仙子,是你來了嗎?”撫昭出聲問。

“你不是能夠感知我的氣息麽?如何多此一問?”朝雲笑嘻嘻地走近過去,揉了一把撫昭的腦袋,十分惡意地把他的頭發揉了個亂七八糟。

“我隻是想叫叫你的名字,也聽聽你說話。”撫昭撇了一下嘴角。

停頓了一下,撫昭問道:“翠花仙子,你今日是因為有要事需忙嗎?所以來得遲了三刻鍾。”

朝雲笑了一下,並沒有回答。隻是抓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處放了一團錦帕包著的東西。

撫昭微微一愣:“這是什麽?”

“你自己拆開了瞧瞧。”朝雲慫恿他。

於是,撫昭小心翼翼地抬起另外一隻手,拆開了那錦帕,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堆有些硬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小顆粒。

他問:“是大花飛燕草的種子?”

朝雲卻是訝然道:“你如何知道這是大花飛燕草的種子?”

“我曾還可以視物時翻閱書卷,偶然見過。”撫昭道。

“那麽你喜不喜歡這花?”朝雲笑眼問。

“喜歡。若是栽種了滿山,想必也是一番盛景。”撫昭答道。

然而,朝雲沉默了片刻,道:“其實……我給你的這些種子不是給你栽種的。這些我已經炒熟了,很好吃的,給你做零嘴嚐嚐。”

撫昭也跟著沉默了片刻:“……哦。”

朝雲隨即大笑道:“若是你喜歡那花的樣子,明日我便給你帶些沒有炒熟的,可以栽種的大花飛燕草的種子來。我幫你栽種滿庭院,等你好了,便日日可見了。”

“那若是我父母親問起來,我該如何說?”撫昭問。

“這是個好問題,”朝雲摸了摸下巴,“不如你就說是某隻鳥兒給你銜來的,說你天生姿容俊秀,連鳥兒也見不得你孤獨。”

撫昭笑了笑:“那便如此同我父母親講好了。”

平日裏,朝雲通常是給撫昭講故事。

她曾縱行山河萬裏,見過世間姿態萬千種,賞過最美的朝霞與落日。雨雪風霜盡,日月江湖滿。

朝雲給撫昭講自己過去的見聞,撫昭聽得睜大了雙眼,心向往之。

他問:“翠花仙子,若是我今後病好了,你可以帶我一起去玩嗎?”

“你也想跟我一起到處走走看看?”朝雲笑著問。

“嗯,”撫昭點頭,“一來,我這幾百年受詛咒所困,連小小宣蘇山都未曾走過一趟,更別提外麵的廣闊天地了。二來,我總以為,若是翠花仙子你的話,帶著我一道行過山河,不會出任何事情。仙子你也極為風趣,與你一道,想必會歡暢非常。”

朝雲笑道:“你若是如此說,那麽我若不肯帶你一起去,倒是罪過了。”

但她卻是正色補充說道:“其實沒有必要是跟我一起。小昭,我治好了你的病之後,你也便承襲了我的少許修為,這天地間,隻怕是再沒有這等純正且易修行的修為底子了。故而,若是你的話,比起常人還要更容易修行,修行的成果也必然高於他們。你自己修行好了,再自己一個人去遊山河,那個時候,你會遇見許多很有意思的人,見到很多極其美妙的景色。”

撫昭微微點頭:“那麽翠花仙子,你認為如何修行是最有益處,也是長進最快的?”

“自然是與人切磋。”朝雲的回答未經片刻猶豫。

“可若是與人切磋,難免會傷著對方,若是下手過重,或許也會造成對方的隕滅。那樣的話……我會覺得很難過。”撫昭說到最後,確然露出了一個有點難過的小表情。

朝雲笑道:“小昭你這是太善心,若是一些汲汲於增進修為者,並不會在意這所謂傷損。”

撫昭蹙眉:“我與那些人不同,我不願意任何人因為我需要增進修為而有傷損。”

朝雲微微點頭:“那也簡單,你不必尋同族中人切磋,倒不妨去尋山野之中為非作歹的異獸。異獸有好有壞,好的倒也對天地萬物皆有益處,而若是壞的,便橫行霸道,但有些地方倒是無人阻攔,許多曾自詡為天地正道之捍守者的神仙也不過眼看著蒼生受苦。”

撫昭握緊了拳頭:“那翠花仙子你的意思是……我若是需要增進修為,那便可以去尋些山野間的異獸,是麽?”

“正是。”

“那倒不僅僅可以增進修為,也可以為世間謀福。”撫昭開開心心地說道。

“但那樣的話,也許神族就不曉得你是個努力的神君了,即便你獵殺了異獸,也會有人說你不過僥幸,大多數人甚至連你獵殺了異獸也不曉得。即便你有朝一日修為極其精進了,在神族也不過無名之輩。如此,你可還覺得好?”朝雲問。

撫昭道:“我欲增進修為,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捍守這天地間的生靈,不論神族中人知曉我與否,也不論他們承不承認我,我都不覺得有任何值得傷心或是高興的。”

朝雲笑眼道:“你這是準備做好你自己麽?”

撫昭很輕地點頭:“對。翠花仙子你不也是如此麽?”

“我?”朝雲一愣。

撫昭道:“翠花仙子你不僅可以化解我的詛咒,治好我身上許多神君仙君都束手無策的病,更是曾經遊過山河萬裏。你這樣厲害且有趣的仙子,我從前竟然從未聽說過,想必翠花仙子你也是一個比較自由的人,不追求所謂浮名。”

朝雲默了默:“嗯……你說的都對……”

撫昭身上的詛咒完全轉移到朝雲身上,是九九八十一天以後。

施完法術訣之後,朝雲使撫昭小睡了片刻,以供他體內的氣息漸漸自發地穩定下來。

那一天,終於是恢複了視線清明的撫昭睜開了雙眼,正見到坐在自己床邊姿態悠閑地嗑著花種子的朝雲。

見到她的時候,撫昭微微一愣:“你是……朝雲神女?”

朝雲原本正以一個極為不正經不端莊的姿勢坐著,一條腿曲起,擱在**,另外一條腿則垂落下去。她嗑完了的花種子的殼被隨便丟在腳邊地麵,實在是沒有儀態。

聞言,朝雲也跟著一愣:“你怎麽知道我是朝雲?”

撫昭坦言:“我見過你的畫像。”

“哦,”朝雲點了點頭,伸手遞給撫昭一把花種子,“吃嗎?新炒好的,很香。”

撫昭搖了搖頭。

見他還是神情不定地看著自己,朝雲索性停下了嗑花種子的動作,給他解釋道:“你的父親母親都沒有來求我,來給你治病是我自願來的。具體地原因你不必問了,你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的。那是一個秘密。”

撫昭問:“那……神女你會逼我加入你的雲中君嗎?”

朝雲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我為什麽要你加入我的雲中君?”

撫昭道:“神族中許多人都是這樣說的。說神女你四處招攬賢士成為你的雲中君,為你效力,像是在組建屬於你自己的軍隊。據說如今的雲中君已經有千萬人了,都是些能人異士,叫人無比欣羨。”

“你們誤會我了,”朝雲誠懇道,“雲中君並非全是些能人異士,也並未有千萬如此之多。我也並未四處招攬賢士。”

她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不曉得你們怎麽會對我有這麽深的誤解。我看起來像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能招攬千萬能人異士為我效命的神女嗎?我若是有這等魄力,這天地早便是我所有了。”

撫昭道:“那雲中君究竟是如何的一群人?”

朝雲思考了一下,道:“雲中君啊,都是一些走投無路的人,一些被家族被親人拋棄的人,或是一些為族群所不容的人。他們沒有辦法,但卻還想生活下去,所以我就帶著他們回了昆侖山。雖說從最早的除伏到現在已經有接近一千年了,但是我的雲中君也不過四百人,何來千萬?何況,雲中君雖說也不乏能人異士,但是實際上也還是有些好吃懶做的,什麽也不會的。與其說那是我的軍隊,倒不如說是我養了一群豬豬。”

撫昭看了她一眼:“這樣啊。”

“嗯,”朝雲點點頭,“你呢,沒有走投無路,即便你因為那個詛咒而將死,但是你現在已經全好啦。你沒有被族群所不容,也沒有被你的父母家人拋棄。而我呢,也不需要你這樣的小豬豬。”

撫昭笑了一下:“若是我長大了,長成了大豬豬,還可以去神女你的雲中君嗎?我自願去。”

朝雲有點驚訝地看他:“你為何這樣固執,想要去我的雲中君?”

撫昭道:“因為我很喜歡神女你,所以想要陪伴神女你左右。自然,也因為神女你治好了我的病,所以我很感激。”

朝雲沉默了片刻,把掌心裏的花種子放回一方錦帕裏放好,然後站起身來。

撫昭的目光隨著她的起身而有移動,隻見朝雲站在床前,垂眼瞧著撫昭,什麽話也沒有說。

撫昭正準備問話,卻見朝雲倏然咧嘴一笑,抬手一掌,拍在了他的眉心。

於是,撫昭往後一到,昏了過去。

朝雲歎了一口氣,道:“喜歡我做什麽?即便我也很喜歡你這個小豬豬,卻也是不行了。我是可以等到你長大,但這等詛咒在我身上,我便也無法生育後代,成親怕是也不行了。倒不如將此事忘卻了,把我也忘卻了。隻當是你做了一場夢,夢醒之後,傷痛皆無,更無……翠花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