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妖。代月本就在暗中尋找可疑之人,這位陸長安便自己送上了門來,之後幾場比試她都無心去看,隻在觀察這位棲霞派的年輕劍客。
他似乎與棲霞派的同門都不大熟悉,一個人孤零零站在一旁發呆,不似他那看起來羞澀的兄長,雖然輸掉了比試,卻還是得到了師弟師妹們的夾道歡迎。
代月正疑惑著,季離鬼頭鬼腦地回到她身側,掩唇向她低語:“棲霞派掌門老來得子,便得了這對雙生子。我方才去跟他們打聽了一番,這個陸長安為人十分孤僻,且爭強好勝,總愛一個人躲起來練劍。聽說他是代大俠的忠實追隨者,平生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像瑤光劍仙那樣的天下第一劍。”
代月點點頭,若是這樣說來,他能勝過兄長倒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劍技不會騙人,從來隻會偏向更加努力的人。
季離又道:“不過,我還聽吹雪門那位小兄弟提起,這位陸長安一年前生了場重病,幸得神醫搭救,才撿回一條小命——你猜這位神醫是誰?”
代月略一思索,答:“棲霞派地處姑蘇城郊,難不成是那位三清堂的掌櫃霍琛?”
“你猜對了。”季離將扇子打開,遮住自己半張臉,“那場重病之後,陸長安的劍術如有神助般突飛猛進,連棲霞派掌門都讚不絕口,隻不過自那時起,他也比從前更加孤僻,棲霞派上下皆道是他劍術變厲害後瞧不上旁的弟子,我卻覺得不然。”
代月有點明白他話中深意,遲疑道:“你是說……他可能已經不再是他。”
季離讚同地一點頭:“我拿不準霍琛在整件事情中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但他一定不會與此事毫無關係,姑蘇醫館眾多,怎的偏生這麽巧就會是他?”
代月又偏過頭看了那少年一眼:“玉竹集會還會持續兩三日,我們要對他多加留意。”
之後一連兩日都是按照玉竹集會的慣例,各劍派弟子按照抽簽的順序,一一上場比試,勝者晉級下一輪,敗者則直接淘汰。陸長安的劍法在一眾年輕弟子裏是獨樹一幟的出眾,奪下此次集會的魁首也並不出人意料。
隻是此人在奪魁後,神色卻並不如何欣喜,反而將一雙眼睛投向代月,道:“我自小便聽著代大俠的傳奇經曆長大,日日期盼著他重出江湖的那一日得以一睹劍仙風采,沒想到最後卻隻等來了他的死訊。”
陸長安提起代雲深的死,不由得微微一頓,原本明亮的雙眸都黯淡下來:“我平生所憾,便是未能與代大俠真正交手一回——代月姑娘身為瑤光劍仙弟子,想必深得真傳,不知可否代替代大俠滿足我這小小心願?”
原來他是在這等著呢!
季離正要替代月出言推辭,陸長安又緊接著補了句:“代月姑娘口口聲聲說要重振翠微劍派,可姑娘又是以何身份說出這些話來?”
不止是他,在場不少人本就是抱著這心思前來審判代月的——難不成這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還想要自己做掌門不成?因而陸長安此話一出,立刻便有人附和道:“我打一開始就想問問代月姑娘,姑娘發出玉竹令,可是要自居為玉竹劍主了?”
人群中竊竊私語之聲不斷,玉竹劍主雖多年以來都出自翠微劍派,可代月年紀尚小,且在江湖之中並無任何威望聲明,她若想接這塊燙手山芋,恐怕在座沒有幾個人是真正服氣的。
這陸長安先是說要挑戰,而後又引導輿論方向適時提出質疑,幾乎是將代月架在原地,逼迫她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比試邀約。
季離還想與他爭辯兩句,代月倒是伸出胳膊將他給攔了下來。
隻見她足尖輕點,飛身落在陸長安對側,向著在座諸人躬身一禮:“代月資曆尚淺,不敢以掌門自居,至於玉竹劍主,諸位掌門前輩尚且在此,晚輩更是萬萬不能越俎代庖。”她又轉向陸長安,將話說得十分圓滿、滴水不漏,“家師定會感念少俠記掛,隻是代月的劍技與家師相去甚遠,若說代替家師,實在愧不敢當。”
陸長安從善如流地改口:“那我便以劍道同輩的身份,邀請代月姑娘與我一戰。”說來說去,還是要打。
代月觀如今這形勢,多說多錯,還不如痛痛快快戰上一場,遂緩緩將裁雲劍拔出,語氣仍是十足的冷靜自持:“少俠邀約,不敢不從。”
陸長安是此次玉竹集會的魁首,在年輕一輩中的實力有目共睹,而代月此前連戰十數位上山挑戰的江湖人士,也未嚐敗績。這二人交手,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這一代年輕人之間的巔峰對決,場下無論是年紀稍長的各派掌門,還是與這二人年歲相仿的門下弟子,皆屏住呼吸仔細觀賞這場對局。
旁人隻當是看個熱鬧,唯有季離在心中打鼓,倒不是怕代月會輸——十幾年如一日地刻苦修習,再加上體內代雲深的大半內力,她現下的功力,遠非這些同輩弟子可比——隻是陸長安的身份目的皆不明朗,又明顯在刻意引導代月出手,季離實在拿捏不準此人的後招,一時焦慮更盛。
代月反而沒想太多,自代雲深退隱,瑤光劍法也已有十幾年光景未曾示人,不妨趁此機會將它重新帶回到大眾視野中,好叫那些對劍譜心生覬覦之人徹底死了這條心。
兩人各懷心思,不約而同用出全力,都不曾對對方留手。這一戰遠遠比之前兩日的任何一場比試都要精彩,劍與劍相撞發出陣陣清冽的嗡鳴聲,劍風交織中,一白一青兩道身影交錯而行。兩人的身形極快,短短幾息之間已交手過數十招。
代月的內力明顯高於陸長安,已隱隱占據上風,她想要速戰速決,劍鋒一轉,便使出了瑤光劍法第三式——含煙式。
在場兩百多號人,除了幾位長輩曾經見代雲深使過瑤光劍法,大部分年輕弟子都是第一次得見這傳說中的劍法,不由看得是聚精會神,偶有驚險之處,還會齊聲驚呼,俱已沉醉於場中二人精妙的劍技之中。
相對於代月的遊刃有餘,陸長安便沒有那麽好過了。他越是想要進攻,體力消耗就越大,體力一旦跟不上,他就會左支右絀難以應付。代月看出他差不多已是強弩之末,正打算收手後撤給他個麵子,萬萬沒想到這少年竟失心瘋般大喝一聲,不顧代月近在咫尺的劍鋒,硬是將自己的劍送到了她的身前。
代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一麵要注意著手中劍不能誤傷他,一麵又被迫運起步法向右後方躲閃,可陸長安的劍又急又猛,擦著她的左臂飛馳而過,霎時間便有血花濺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