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琛被傾城與白竹衣前後包夾,明晃晃的劍刃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
傾城簡直恨極了此人,原以為在逍遙穀中已成功將其斬於劍下為師兄報仇,誰知這狡猾的老狐狸還有替死分身,讓他僥幸逃過一劫。此番再次狹路相逢,定要叫他插翅難逃,琅華劍感受著主人的心意,借著月光反射出陣陣寒芒。
白竹衣雖沒像傾城一般將恨意寫在臉上,可他幽深的瞳孔正一瞬不瞬盯著霍琛,說出的話也如銳利的鋒刃:“聽說霍掌櫃愛劍如癡,甚至不惜為劍入魔,手上沾滿無數人的鮮血——可為何這麽多年過去,霍掌櫃的劍境仍在原地踏步?”
當世劍術高手,白鶴軒算一個,死去的代雲深算一個,曾經的蕭毓也算一個,可卻從未聽過霍琛這號人物。十五年前,霍琛從翠微居盜走所有劍客都夢寐以求的《瑤光劍譜》,以他的好勝之心,若真有所進境,絕不會還藏在蕭毓身後做個鬼祟之人,反而將劍譜遺棄在逍遙穀密室中。
白竹衣思來想去,隻有一種可能。
“劍客馭劍全憑心中劍意,初學時或許不明顯,可劍境越是向上攀登,劍意的重要就越是凸顯。”
白竹衣說這話時,人如朗月,身似修竹。也不知霍琛到底是被鋒利的言辭影響、還是被這肖似白鶴軒的模樣刺痛,反正他隻是生硬地別過頭去,並不接茬。可白竹衣的話仍在繼續,且言之鑿鑿,字字句句都紮在霍琛心頭:“霍掌櫃,你的劍意已經受損,多年來頹步不前,即使是天下第一的瑤光劍,在你手中也如其他劍法無甚區別——我說得可對?”
霍琛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幾回,嘴角扯出抹無奈的笑容:“你說得沒錯。”
他胸中的劍意受損,這話老穀主也同他提起過。那時他日日勤學苦練,劍術卻不見絲毫精進,他隻道是因為自己沒有被傳授更厲害的劍法,跑去求了老穀主一天一夜,最終也隻得到這麽一句回答。
霍琛怎會因為他一句不明不白的話而放棄?他暗中偷看蕭毓練劍,企圖偷學個一招半式,不巧竟被穀中其他弟子發現,揚言要向穀主揭發他偷師之舉。情急之下,他挺劍而起重傷同門,之後便是被逐出逍遙穀,退回外門,負責打理姑蘇三清堂一應事務。
蕭毓平日裏練劍,其他同門都避之不及,怎麽偏偏這麽巧,他剛剛偷學幾日,就恰巧被路過的同門發現?霍琛人在三清堂,經年累月的懷疑在他心中埋下仇恨的種子,對蕭毓是更加憤懣不平,甚至懷疑這一切都是蕭毓因害怕自己超越他而設下的圈套,隻為將自己趕出逍遙穀。
“原來一切不過都是你的臆想。”傾城向來不耐煩聽這些作惡之人的“難言之隱”,霍琛也好,蕭毓也罷,全是憑一己私心推己及人,不吝用最壞的心思揣度他人,恨意都來得莫名其妙,反而成為了這些人作惡的絕佳借口。
霍琛聞言倏地瞪向她,目光凶狠犀利有如毒蛇:“怎會是臆想!我從不相信自己於劍術方麵的天賦比蕭毓差,若非那年玉竹集會……”
他似乎觸碰到了什麽痛苦的回憶,猛然頓住話頭,可傾城還是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話中最後幾個字:“玉竹集會?”
暗處,亦有人輕聲喟歎:“竟然是他。”林南霜應代月請求,並未跟隨林家隊伍一同下山,一直隱藏在暗處冷眼旁觀,而恰好因為在此,她認出了霍琛。
他就是三十年前,那個曾在玉竹集會上不知天高地厚挑戰裴景煥的少年。林南霜當時一顆心全然係在裴景煥身上,對他隻有些模糊的印象,若非他今日主動提起,恐怕林家主都不會將他與當初那個少年聯係到一起。
“我當年急於自證劍心,私下向裴景煥挑戰,落得個慘敗收場。我從未想過,那一戰竟改變了我的一生。”霍琛一直到結交穆雲歸,得以再次見到裴景煥時,才發現那致使自己劍意受損的心魔,一直都是那位德高望重的翠微劍派掌門。那時他就明白,他的劍境想要更進一步,就必須要打敗裴景煥。
霍琛臉上隱約露出些快意的笑容:“好巧不巧,後來我趁夜摸上翠微居,正好看到他們師徒兩個纏鬥一處,裴景煥一劍刺傷穆雲歸,自己竟先敗下陣來——你猜怎麽著?原來他們翠微劍派隻傳給曆代掌門繼承人的瑤光劍法,竟被那穆雲歸給偷學了去!裴景煥已是廢人一個,穆雲歸也傷得不輕,整個翠微居都在夢回的美夢中沉睡,實在天助我也。”
“因為曾經的失敗,就要屠人滿門?”代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作惡時,可有想過是否對得起手中之劍?”
“劍為我手中兵刃,我做何事難道還需向它交代?”霍琛想也不想,應聲反駁。
白竹衣道:“屠殺翠微劍派滿門,將髒水盡數潑在裴掌門的身上,甚至將瑤光劍譜占為己有——你就沒有想過,為何你的劍術仍始終不見一絲長進?裴掌門當真是造成這一切的心魔嗎?”
他語聲冰冷,如萬丈寒潭,令霍琛不寒而栗。
“劍是兵器,亦是吾心。”白竹衣繼續說道,“你隻將它當做殺人的手段、泄憤的工具,別說繼續精進劍術,要我說,你根本就不配執劍!”
霍琛像是被他的話狠狠蟄了一下,持劍的手不受控製的開始顫動:“你胡說,你懂什麽?”他下意識將左手按右腕之上,以此來掩飾那持續不斷的戰栗。
白竹衣一雙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略帶譏諷道:“我們自小就被師長教導,奉行‘以劍秉心’四字,這道理連三歲幼童都能明白,你竟還執迷不悟?”
“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些所謂的劍派正統!”霍琛發出幾近癲狂的笑聲,“什麽瑤光劍抱月劍,不過是些古董破爛,也就這些人還當個寶貝敝帚自珍,有如井底之蛙。”
他大笑完,又陰沉下一張臉:“我就是要看著這世上所謂的劍術天才一個個隕落、死後也要身敗名裂遭萬人唾罵,裴景煥、代雲深、蕭毓……”他抬起手臂,猛地指向白竹衣,語氣格外陰森怖人,“……現在輪到你了,白竹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