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背著邵明時,在不大熟悉的西湖城郊東竄西跑。邵明時雖然還是個孩子,可他已經能從身形看出,將來會同他父親一般,長成個高大的漢子,因此他這一身骨頭分量不輕,沉甸甸壓在傾城背上,還真將她壓得有點胸悶氣短。

方才那千鈞一發之際,多虧了代月及時趕到,裁雲劍為邵明時擋住匕首的致命一擊。危機解除之後,二人默契地不再戀戰,代月為她牽製住雲水榭主力,傾城則趁機將邵明時掀到背上,帶著他先行一步尋找更加安全的藏身之所。

傾城邊跑邊想,此地不宜久留,附近恐怕還有霍琛餘孽得到消息正在趕來的路上,邵明時隨時都可能被這些人危及生命。

如今雲水榭也幾近淪陷,附近還有何處“稱得上安全?

思索間,代月也甩脫尾巴跟了上來,先問:“雲水榭中發生了什麽?”

傾城將事情的經過以及自己的猜測一並講給她聽,代月聽後點點頭,道:“六哥同你想得差不多,他認為這夥人的行事作風都與霍琛有些相像,應當不會是個巧合,多半是有他的同夥在作祟。”

“霍琛到底哪裏來的這麽多同夥?”傾城被這些個傀儡整得惱火不已,沒想到霍琛人死了,他背後的勢力還敢出來為非作歹,難道真是那覆滅的雲門想要借此機會死灰複燃不成?

“無論這夥人有什麽目的,想要繼續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滲透各大門派,他們便不會放任我們幾個知情人到處亂跑。”傾城反手指了指自己背上昏迷不醒的孩子,“這位,更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這夥人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前來殺他。”

代月審時度勢,沉吟片刻又問:“你覺得何處安全?”

傾城朝她俏皮地眨眨眼睛:“俗話說得好,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會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決定同這夥人來一出燈下黑。

傾城與代月護送著邵家小少爺,一路向北摸回了邵家莊。

此時距離邵家莊眾人失蹤已經過去將近一整個月了,莊內陳設未有絲毫變動,且其上俱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看來他們三人是這一個多月以來第一個造訪的來客。

傾城隨便找了個還算幹淨的房間,將邵明時平放在**。這小少爺自打吃了明淨丹,已經昏迷過去好幾個時辰,算算時間,也該醒過來了。他中毒的時間不長,再加上故地重遊的刺激,興許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想起什麽有用的訊息。

等他醒來的間隙,代月隨口向傾城講起那位滑不溜手的白公子。

“……本來我們以為就要堵到他了,誰知仍是棋差一招,被白公子活活戲耍個夠。”代月幽幽歎出口氣,“西湖暗樁仍在密切關注他的行蹤,但隻怕此番已經打草驚蛇,之後再想有所行動,也是更加困難。”

"看來他是鐵了心不想被咱們找到。"傾城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她垂頭看向邵明時,透過窗欞灑進來的月光,正好能看見他安靜的睡顏,以及他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的扇子般的陰影。傾城竟從這模樣清秀的小小少年身上隱約看見些白竹衣的影子,她趕緊揉揉眼睛,覺得自己是被白竹衣氣得糊塗了,看什麽都像他,都恨不得揍上一頓以解心頭之恨。

邵明時睜開眼睛時,看見的便是傾城那雙不大友善的眼睛。他瑟縮一下,趕忙將目光移開,左右一看,才發現此地十分熟悉——自己已經回家了。他隨即激動得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子,嚷道:“是我爹接我回來的嗎?”

傾城沒想到這孩子剛醒過來就這麽亢奮,伸手先將他的嘴給捂住,低聲警告道:“你爹尚無蹤跡,現下我們處境不妙,仍需謹慎行事,莫要聲張。”

邵明時聽到這話,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瞬時暗淡下來,他被傾城捂著嘴,反正也說不出話,幹脆一抽鼻子,直接哭了起來。

傾城還以為是自己語氣太凶嚇著他了,趕緊將手縮回來,磕磕巴巴解釋道:“你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來幫你尋找爹娘的。”

邵明時哭得專注,也不答話,鼻涕混著眼淚差點都抹到傾城的袖子上。傾城可沒什麽哄孩子的經驗,隻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他才抽抽嗒嗒地小聲問了句:“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傾城險些跟不上他這跳躍的思維,便聽邵明時緊接著又甕聲甕氣地來了句:“我肯定已經死了,要不怎麽可能回到家裏來。姐姐,你們是陰曹地府派來的黑白無常嗎?”

“小小年紀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麽東西?”傾城徹底被小少爺這豐富的想象力所折服,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拍拍他圓乎乎的腦袋,溫聲安慰,穩住他的情緒:“你沒有死,我們也不是黑白無常,你隻是中了毒,意識被人所控,之前一直都有些渾渾噩噩——你現在還能記得起之前發生的事情嗎?”

邵明時立時將雙眼合上,仿佛那場景仍曆曆在目。他緩了口氣,咬牙說道:“我記得,我爹被人殺害了!”

傾城的心隨著他的話一同沉入穀底,雖早知邵家莊幾十口人失蹤將近一月,大約是可以想見的凶多吉少,可自邵明時口中說出,仍帶著些觸目驚心的殘忍。

她清了清有些發澀的嗓子,略帶遲疑地問邵明時:“那你看清……看清作惡之人的模樣了嗎?”

強迫這孩子去回憶那樣一個夜晚,的確有些殘忍,可邵明時是她們觸及真相最為快捷的橋梁,畢竟雲水榭業已淪陷,還不知這夥人的下一個目標又會是誰,能早一刻揭露他們的陰謀,便能少一些無辜之人遇害。

邵明時卻滿臉懊惱地低垂下頭:“我不知道他們長得什麽樣子,因為他們都是木頭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