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從沒想過,自己能在同一個人手裏栽倒兩回。

縱使他們之間的實力的確差距不小,可如此輕易就被對方製服,仍然堪稱奇恥大辱。她揉了揉自己酸痛不已的脖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醒來時,她正端端正正躺在白竹衣的**,窗外已是天光大亮,而這間房間的主人卻不知所蹤。傾城一骨碌從**爬起,當先去拉門,可白竹衣也不傻,自然不會留給她這種可乘之機,門被從外側牢牢反鎖,連溜門撬鎖的機會都沒有,傾城惡狠狠踢了門板一腳,幾乎將它當作那個可惡的混球。

門窗緊鎖,逃跑無望,她隻能將目光投向房間內部。昨天夜裏匆匆一瞥,便覺得這間院落破敗得不似有人居住,如今仔細瞧來,屋裏亦破得不遑多讓:左手邊是一床一矮幾,右手邊是一桌一書格,正中靠牆立著個一人高的木櫃,正是傾城昨夜的藏身之所——這便是屋中全部陳設了。

看起來這雲門給手下的待遇著實不高。

白竹衣是如何與雲門扯上幹係,又是何時成為雲門爪牙,這些他全然閉口不談,那麽他的房中會否能覓得線索一二?

傾城向來是個行動派,心念一動,說幹就幹,三下五除二便將白竹衣那滿當當的書格翻了個底朝天。可惜其上大多是些雜七雜八的閑書,有用的信息並不多,唯一能跟雲門扯上關係的,就是一張地圖,其上標注著雲門內部一些重要場所的位置,可諸如正堂、偏廳、廂房之流,放在任何宅院裏都稀鬆平常。傾城上下掃視幾遍,本還有些失望,誰知將圖放下的瞬間,她用餘光瞥到地圖上東北方向的一塊空地。

一般的庭院建造,多愛追求一個左右對稱,樓閣亭榭相互串聯、儼然一體。而這處空地,突兀地立於正屋之後,卻與正屋沒有任何回廊勾連。按照白竹衣這間院子的大小估算,那塊空地怎麽也得有他四五個院子這麽大,如此敏感的位置,又是如此巨大的體量,實在不能不引人遐思。

傾城這邊還在垂著頭仔細研究地圖,門外倏地響起金屬碰撞發出的窸窣聲響,傾城悚然一驚,忙將地圖對起幾折塞進胸前衣襟,誰知白竹衣動作比她還快,提著袋不知什麽的東西推門而入,便看到這姑娘在自己書桌前鬼鬼祟祟的樣子。

白竹衣忍不住將長眉一挑,拿眼掃過她尚未來得及放下的雙手,問了句:“急急忙忙的,是藏了些什麽?”

傾城想起後頸酸痛,仍然心有餘悸,滿臉警惕地答道:“沒什麽,我在這巴掌大的屋裏實在太過無聊,不過隨便看看,白公子這屋裏,應當也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白竹衣笑笑:“見不得人的倒是沒有,不過——”他又靠近兩步,由於背對著窗子,臉上陰影太重,顯得整個人都格外陰惻,“莫姑娘若是從我房中拿到什麽,都還是速速奉還為好,我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有些小心眼,旁人拿了我的東西,我都得叫他雙倍奉還。”

傾城被他嚇得後退半步,後背抵上書格,已然退無可退。她如今被關在這方寸之地,能得到的情報著實有限,因而一點點都彌足珍貴。若是被白竹衣知曉,恐怕之後再想探聽些什麽,都是難上加難。可白竹衣一步步緊逼而來,顯然不打算就這麽放過她。傾城咬緊牙關,急中生智,幹脆將胸前藏著的那截袖口碎布給掏了出來。

“這的確是白公子的東西。”她將那截袖口舉到白竹衣麵前,微微揚起下巴,“隻是白公子確定,還要將它給討回去嗎?”

白竹衣一見那塊碎布,臉上立刻浮現出有些奇異的神色。

傾城不願管他看到這東西時是個什麽心情,反正他的注意力已經被成功轉移了,於是她打算乘勝追擊,繼續問道:“看來白公子還記得這是何物——那白公子可還記得,那一天在柳家向我許下的承諾?”

“待此間事了,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訴你。”

“我最後再信你一次。若你再敢騙我……”

“不會了。”

白竹衣極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再開口時,聲音便有些發緊:“的確是我……辜負了你。”

能從這位嘴裏聽到“辜負”二字,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傾城略帶嘲諷地“哈”了一聲,眼角都帶上揶揄之色:“原來白公子也知道,你辜負了我。”她將那截碎布往白竹衣懷中一拍,幹脆利落地越過他走回床側,“這塊‘割袍斷義’的紀念,公子還是自己留著吧,沒事兒的時候掏出來看看,沒準能想起自個兒是個什麽樣的混蛋。”

白竹衣伸手將那截碎布攥於掌心,手中提著的紙袋倏地落地,他被傾城好一頓言語相刺,渾身僵直地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而好不容易逃得離他遠遠的傾城,不動聲色地吐出口氣,輕輕拍了拍那張藏於衣襟之下的地圖。

這頓夾槍帶棒的嘲諷之語,竟還真將此人給震住了,傾城心中隱隱浮起一絲期冀:他一直留著自己並未交給雲門,是否說明他同雲門也並非是一條心?他是否真的有什麽難言的苦衷,才不得不欺騙自己?

可是……明時呢?

那隻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天真孩童,如今雲門企圖已然全盤暴露,再殺明時也於事無補,可他還是沒有選擇放過這個孩子。

若真是不得已,難道這也是不得已嗎?

傾城蹙起眉頭,將腦袋狠狠甩了幾甩,忍不住在心裏痛罵自己:此人不過表現出了那麽一絲絲的愧疚,你就上趕著為他找借口,你這樣想,可對得起枉死的邵明時,還有已經淪陷的三個門派、數百武林同道?

她將拳頭攥得“嘎吱”作響,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鑽心的刺痛。

麵對白竹衣,她更應該隨時隨地保持住清醒的頭腦,絕不可因為與他的那些往日舊情,就生出些不該有的軟弱念頭。

畢竟就在他親口承認歸順雲門的那一刻,站在她麵前的這個人,就已經不再是情人,而是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