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手持令牌,一路來麵對著些呆頭呆腦的傀儡,幾乎可以說是暢通無阻地離開了愁雲城。

剛一踏出愁雲城的城門,她撒丫子便跑,看都不敢再向後看一眼——一想起身後的傀儡窩,她就禁不住冷汗直冒,還有那雲門深處出現的與代雲深和蕭毓長得一模一樣的劍客,她更是不敢多加回憶。這到底是個什麽鬼地方,白竹衣竟也住得下去?

距離白竹衣口中的三日之期隻剩下一日,她必須盡快趕路,趕在雲門之前將這個消息帶回去。

可近來傾城確乎是不大走運,她心中越急,老天便越不會遂她的願。她前腳才跨進愁雲城南側那黑黝黝的林子裏,後腳便被一隊蒙麵的黑衣人給包圍了。

傾城警惕地將劍拔出半寸,冷聲問道:“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你可知,我在此等你多久了?”

重重黑衣人立刻分立兩列,將說話之人讓至近前。這聲音,傾城怎麽聽怎麽耳熟,可眼前這個看上去頂多二十來歲的俊俏青年,她確信自己從未見過。

不管他是何人,對方人多勢眾,都不宜硬碰硬,傾城的語氣也跟著緩和了些:“這位……俠士,深夜在此阻我去路,可是有何事差遣?”

那人將眉毛一揚,輕佻笑了:“姑娘竟然不記得在下了嗎?”

還當真是個熟人?傾城又將他的聲音仔細回味一番,才恍然想起:他是那個一直跟在雲思萱左右的夜無忌!

這人此前一直將自己易容成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怪道自己沒有第一時間將他給認出來。他為何會出現在愁雲城附近?難道,謝廣聞也來了?

傾城止不住心中猜測,麵上仍是不動聲色,冷靜地同他寒暄起來:“我道是誰,原來還是位老熟人——怎麽,謝家主與雲夫人也要來趟雲門這潭渾水嗎?”

夜無忌將指間薄刃繞著中指打了個轉,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莫姑娘似乎對我的身份存了些誤會。也罷,那就由我向姑娘重新介紹一下我自己。”他隨即露出更加肆意的笑容,還故作斯文地朝傾城作了個揖,“在下,雲門座下玄青使,夜無忌。”

傾城著實吃了一驚,不由得向後退出半步:“你是雲門中人?”

夜無忌指間寒光閃爍,他卻並不急於出手,反而欣賞起傾城震驚的神色:“前幾日,錦姑娘懷疑白公子房中藏了外人,我便留了個心眼。今日門主大宴,白公子醉得不省人事,我猜姑娘一定會趁此機會逃出愁雲城,特意在此恭候。”

“原來是你們在刻意為我製造出逃的機會。”傾城這下聽明白了,那什麽錦姑娘根本就沒信白竹衣的鬼話,可此人嚴防死守,她一直不得下手,便聯合夜無忌演了這麽一出戲。

不過既然夜無忌不著急動手,傾城樂得陪著他多聊一會兒:“看來二位在雲門的地位都不及白竹衣,抓個人還要如此大費周章。”

“白公子乃門主座上貴賓,自然非我等可比。”夜無忌嘴上這麽說,可眉目間分明寫著“不服氣”三個字。

傾城記得他在逍遙穀一役中曾大放厥詞,要讓在場所有人都記住他的名字,這是個極度自信又愛爭強好勝之人。再觀他此刻神色,傾城大約能夠猜出,他對白竹衣在雲門中有別於他的存在定然十分不滿。

傾城一雙眼睛滴溜溜一轉,登時計上心來,拐彎抹角地開始同此人套話:“你們門主如此器重白竹衣,怎麽不給他個什麽使當當?”

夜無忌輕哼一聲:“我雲門豈是那些不入流的小門小派,隨便什麽人都能混入其中?白公子的確武藝高強,但還不足以成為門主心腹。”

傾城樂得順著他說:“看來還是玄青使更得門主信任。”她旋即將話鋒一轉,再次提起夜無忌的往事,“這麽說來,你此前改易容貌、假意效忠謝家,亦是受雲門所遣?”

誰知一提起謝家,夜無忌好端端地竟直接翻臉:“姑娘的問題未免有些多了,剩下的問題,留著黃泉路上自個兒去想吧!”

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好在傾城一直都在小心提防他,夜無忌欺身而上的一瞬間,傾城亦抬起劍刃相抗,兩人互相打了個照麵,皆暗暗用出十成十的勁力,劍刃相撞,發出一聲短暫的嗡鳴。

二人旋即錯身分開。

“不過幾月不見,莫姑娘的功力又精進了不少。”夜無忌強壓住體內經脈激**,狀似無意地勾起唇角,露出個陰鷙的笑來,“姑娘猜一猜,我若是將你的屍體扔到白公子門前,他會不會當場發瘋?”

傾城輕啐一口血沫,將琅華劍完全拔出劍鞘:“想利用我威脅他,下輩子吧!”

幾個月前的逍遙穀,剛剛領悟劍意的傾城尚不是夜無忌的對手,可幾個月的磨合下來,傾城對於劍招的運用已經愈發隨心所欲,因而此番對上夜無忌,她心中並無懼怕。

她擔心的始終是那些將她團團圍住的黑衣人。

夜無忌是雲門中人,那麽這幫黑衣人毫無懸念又是些傀儡。誠如白竹衣所言,縱使這批傀儡隻是些烏合之眾,但螞蟻多了還能咬死大象,若他們一擁而上,傾城獨身一人不被他們殺死也會被他們耗死。

夜無忌又怎會不明白她心中憂慮?方才幾句廢話已經耽擱不少時間,他這會兒倒想起速戰速決來了,口中尖嘯之聲如同出征的號角,這群“烏合之眾”應聲動了。

四麵八方皆是利刃映照出的透骨寒光,傀儡不知疼痛,不畏生死,隻會將刀尖向前。一人無法刺傷你?那十人、二十人呢?

傾城反轉劍刃,圍著周身劃出一圈劍氣,才剛剛化解一波攻勢,下一波卻已經接踵而至。

屍山血海、天地將傾。

傾城快要數不清自己身上傷口的數量,隨著血液的流失,她的體溫亦在迅速下降,劍鋒上沾著血紅的血,竟又落下一片雪白的雪。

她瞅著那晶瑩的六瓣雪花瞬間融入血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下雪了。

怪不得她的四肢已經僵硬得不成樣子。

一排傀儡被琅華劍的劍風逼退,又一排摩肩接踵地撲將而來。

傾城緊咬著牙關地將劍橫於胸前,卻再也使不出丁點力氣去揮動它。

就在她幾乎以為自己真要被這群行屍走肉亂刀砍死的時候,一支羽箭攜著風雪破空而來,那箭矢勁力極強,從一人胸膛穿過,又立刻紮進另一個人的前胸,就如串糖葫蘆一般,生生將人牆堆積而成的密密麻麻的包圍圈撕出來一道裂口。

傾城被這動靜嚇得三魂七魄當即歸位,也顧不得背後出手相助之人究竟是誰,趁著新的傀儡還未補上,她立刻順著缺口一路奔逃——當下絕非逞英雄的時候,還是保命要緊!

耳邊隱約飄來夜無忌咬牙切齒的聲音:“竟還敢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