瀲灩天光下,又是一陣春風翩然而過,原本在枝頭欲墜的梨花,搖搖晃晃落在了傾城肩上。白竹衣正待伸手將它拂去,院門口驀地傳來誇讚之聲。

“白公子好劍法!”兩人齊齊循聲望去,原來是霍琛霍掌櫃。

白竹衣手下一頓,悻悻然收回,轉身躬身一禮:“霍掌櫃謬讚了。”

霍琛朝他擺擺手,目中盡是欣喜之色:“瀲灩天光,真是好名字。白公子於劍術一脈上的造詣已經遠遠超過不少江湖中的老家夥了,此等驚豔絕倫的劍術我也是多年未曾見過,這江湖果然還是你們少年人的江湖。”

傾城見霍琛一提到劍術,興奮得兩眼直冒光,忍不住發問:“霍掌櫃,你這麽愛劍,為何不自己修習呢?”

霍琛聞言,頗有些自嘲地笑了:“莫師姐不要取笑我了,我雖然愛劍,卻沒有白公子如此天資,早年雖有機會與穀主一同練劍,但終究隻能是練個強身健體,無緣劍術之巔。”

傾城粲然笑道:“這算什麽,天才尚且做不到樣樣精通,更何況我等凡夫俗子。百門通不如一門精,霍掌櫃精通醫道,那劍即算是拿來強身健體又有何妨,何苦要去追求什麽劍術之巔呢?”

霍琛點點頭,微歎一聲:“莫師姐心思玲瓏,處事通透,是我囿於己誌,狹隘了。”

白竹衣見他似乎不願再糾纏這個話題,也知他前來定不是為了閑聊,遂溫聲問他:“霍掌櫃此來,可是有何事需要白某效勞?”

“沒什麽事,隻是我在穀中耽擱太多時日,堂裏一應事務還等著我回去處理,明日便要出發回姑蘇去了。”霍琛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白竹衣,“這是我自己研製的‘歸定丸’,於經脈修複大有益處,白公子若不嫌棄,請連續服食一十四日,或可助公子恢複身體。”

白竹衣沒想到他竟是專程來給自己送藥的,心下感懷不已:“本就未報霍掌櫃救命恩情,怎可再收您如此厚禮?”

霍琛便將那瓷瓶塞到了傾城手中:“公子隻當是我等行醫之徒在多管閑事,患者越早康複,醫者自然越是歡喜。”

傾城攥著瓷瓶,鬼使神差般問道:“霍掌櫃,我從前是否在哪裏見過你?”

霍琛一愣,看向傾城,複又搖了搖頭:“月餘之前姑蘇城外,是我與莫師姐第一次相見。”

傾城一時也想不起這熟悉之感從何而來,隻得道:“興許是我記錯了。”

待霍琛走後,傾城又纏著白竹衣將那“瀲灩天光”反複練習了許多遍,白竹衣自然樂意效勞,隻是可憐院中這棵梨樹,短短幾日便被薅得禿了頭,枝頭白花已看不見幾朵,隻剩一樹蔥蘢的綠葉。

這是傾城頭一次對劍術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白竹衣教得也十分耐心,不過幾天下來,她已經能熟練掌握此式。連白竹衣都不禁感歎:“其實你若肯好好習劍,或許今日的我也不是你的對手。”

傾城還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聞言笑道:“你可別唬我,我要是當真了怎麽辦?”

白竹衣亦笑意盈盈地瞅著她:“那感情好,到時候你我二人也能算是雙劍合璧的江湖眷侶了。”

“好哇,我劍術不濟,與你便不是江湖眷侶了嗎?”傾城正愁沒有由頭休息,順勢將劍鋒一轉,惡狠狠衝他威脅,“白竹衣,你可想清楚了再答話,現在你身在逍遙穀中,答得不好,我便將你藥暈了關到小黑屋裏。”

劍鋒在前,白竹衣隻當看不見,施施然答道:“那便不是江湖眷侶,而是神仙眷侶了。”他頓了頓,顯然對傾城口中的小黑屋更感興趣,“白某十分好奇——莫女俠的小黑屋是用來做什麽的?”

傾城將劍收回劍鞘,一屁股坐在他身側,笑眯眯反問:“白公子是想要以身試法嗎?”

白竹衣毫不猶豫地答:“白某卻之不恭。”

傾城沒想到這人竟能如此不要臉,她隻得甘拜下風,把嘴閉上,防止話題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駛去。

周遭空氣一時間安靜下來,隻有幾乎被薅禿了的梨樹頗為不滿地晃動枝葉,樹下那兩個罪魁禍首卻恍若未聞。兩人的臉挨得極近,彼此都能聽到對方有些雜亂的呼吸聲。

白竹衣又向她靠近了幾分,傾城不明所以,心如擂鼓,幹脆一垂頭將眼睛閉上,免得自己更加緊張。

可白竹衣並未再做出什麽逾矩之舉,他隻是取出一條紅繩,係在了傾城纖細的腕上。

傾城將它舉到自己麵前,頗有些好奇:“這是哪裏來的紅繩?”

白竹衣麵不改色地胡說八道:“是白某在夢中向月老所求,為了與傾城生生世世,永締良緣。”

傾城的臉一下子比方才更紅了,她將紅繩舉到陽光下仔細端詳,卻越看越覺得眼熟——紅絲中還摻雜著幾根不大顯眼的銀色絲線,怎麽這麽像掛在她床前那紅色的線簾?

白竹衣見她認出,從善如流地改口:“隨手薅了幾根,還望莫女俠不要見怪。”

原來羊毛還是出在羊身上,傾城一時沒忍住,垂頭笑了起來,也不知是在笑白公子編手繩的好手藝,還是在笑自己竟真的就因為這一根紅繩心生雀躍。

傾城自顧自笑了一會,又轉而問他:“為什麽要叫瀲灩天光?”

白竹衣看著傾城近在咫尺的笑顏,原有些心猿意馬,她這麽一開口,白竹衣隻得又將殘存的理智收好歸位,一本正經地背書:“此式劍影針影交織,亦真亦幻,如天光絢爛,又如水光瀲灩,因而取名——瀲灩天光。”

“白大哥可真會取名。”傾城托著腮,腦海中已然浮現出那天光水光一色的動人之景,“如此景象,隻是想象,便已讓人心馳神往。”

白竹衣見她神情坦****,無半點旖旎之色,遂將剩下的話都吞回了肚裏。

她還是個小姑娘呢,白竹衣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莫要心急,畢竟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