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醒來方才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蕭毓已按捺不住出現在暗牢之中。

他隻往那一站，傾城都險些壓抑不住渾身的戰栗：三日閻羅帶給她的恐懼，幾乎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她看著麵前這位本應是她最為崇敬之人的掌門師伯，一時隻覺五味雜陳。

不過短短幾月光景，江湖中的一切竟似轉動的車輪，朝著不可控製的方向飛馳而去。無論是退隱的逍遙穀弟子沈星、裴景煥曾經的妻子林南霜，還是於白竹衣來說亦師亦父的白鶴軒，以及眼前已麵目扭曲的蕭毓，這些江湖上的長輩，有幾個能與當年翠微居之事脫開幹係？

而這一切，都源於那本《瑤光劍譜》。

代月已將傾城擋在身後，滿眼警惕地盯著蕭毓看。

“她人也醒了，我答應的事已經做到，你答應我的事也是時候實現了。”蕭毓眯起眼睛看她，竟從這小姑娘身上看到了一絲代雲深的影子：都是一般的自以為是，一般的可笑。

憶起舊事，他將眉頭一擰，不願再與她糾纏，直截了當地逼問：“我勸你不要妄想耍什麽花招，你們二人的性命仍然攥在我的手裏，我隻需輕輕一捏……”他將手攥成拳，幾乎是明目張膽地威脅代月。

“瑤光劍譜……”代月清冷的嗓音響起，她見蕭毓霎時亮起的雙眼，話音一頓，臉上便掛了冷笑。

蕭毓一把捏住她的肩膀：“在哪裏？”

代月的目光似劍鋒，在蕭毓臉上來回逡巡，直到肩膀上所受的力道越來越大，才緩緩開口：“我沒有。”她緊盯著蕭毓的臉，看他臉色由充滿期冀逐漸變得陰霾密布，隻覺一連幾日來的積鬱一掃而空，心中十分暢快。

“你、說、什、麽？”蕭毓自牙縫中擠出四字，雙手幾乎要將她的肩膀捏碎。

代月痛得悶哼一聲，嘴角卻控製不住地上揚，她無數次想象過蕭毓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沒想到親眼所見，竟比想象中還要精彩許多。

“從來就沒有什麽瑤光劍譜。”她在蕭毓耳邊輕聲說道，“十五年前，翠微劍派滿門被滅，劍譜便已遺失。八年前師父告訴過你，我如今也再告訴你一次，今日就算我殞命於此，你也不可能得到劍譜——死心吧。”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一字一頓，每一字都重重砸在蕭毓心頭。

傾城聽她這麽說，又想起之前她也這樣同自己說過：“我根本就沒有什麽瑤光劍譜。”

如此說來，從一開始，她就隻當瑤光劍譜是個絕佳的誘餌，引誘那些對劍譜心懷不軌之人上鉤，試圖從中找出殺害代雲深的凶手。蕭毓出現後，她絕口不提劍譜下落，卻偏偏在此時承認……傾城一瞬間便明白了她的計劃，倏地抬眼看她，目中憂慮更盛。

果然，趁著蕭毓還沒被自己氣得失去理智，代月緊接著說道：“但我還有其他辦法，不需要劍譜，也可以幫你習得瑤光劍法。”

蕭毓滿目血紅，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麵前這個狼狽不堪的小姑娘，幾乎是低吼出聲：“說！”

“劍譜雖已遺失，但瑤光劍並未失傳。”蕭毓聞言緊貼過來，好像代月的下一句話不合他意，就要將她直接捏死一般。

代月的嗓音清清淡淡，與平日比起來還多了些低沉沙啞。她極為冷靜地說道：“我是翠微劍派代雲深弟子，瑤光劍第十八代傳人，代月。”

蕭毓一把鬆開捏在代月肩頭的手，大退兩步，竟捂著臉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將代雲深那破屋子翻遍都沒能找到劍譜，怪不得無論我怎樣折磨你都不願吐露劍譜下落，原來你們師徒倆都在耍我。”

他這八年來心心念念，皆是號稱為天下第一劍的瑤光劍譜，甚至不惜為之殺人滅口、酷刑逼問，今日才知，原來真正的劍譜早已遺失。

既然沒了劍譜，眼前這個小姑娘的確是他得到瑤光劍最好的選擇。

他將目光再次投到了代月身上。

代月與傾城方才皆悄悄鬆了口氣。

傾城本來十分擔心代月的處境，先不論蕭毓會不會上鉤，就是在此時惹惱盛怒之下的蕭毓也不是一個明智之舉，天曉得這個瘋子還能幹出什麽事來。

可眼下境況卻也不得不如此：紅繩順著水路回到逍遙穀，少則也得一日時間，再到白竹衣發現並趕來，又是一日，因而她們要做的，就是盡可能拖延，保證援兵趕來之前自己的人身安全。

不得不說，代月這招險棋，竟與她的心思不謀而合。

代月見到蕭毓的反應，更是心神一定：沒想到蕭毓一心都撲在劍譜之上，輕飄飄幾句話便被自己輕易調動了心緒，大起大落間已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懷疑整件事情的真實性，於是不由自主地選擇了相信。

代月雖不能修習內力，代雲深卻好像早能預見到自己的結局一般，仍是堅持將瑤光劍一招一式都傳授給了她。這八年間，她日日勤學苦練，瑤光劍早已爛熟於心。

她的確是瑤光劍傳人，可以將瑤光劍完完整整傳授給蕭毓，但這劍招中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也隻有她自己才能知曉。

這正是她原本的計劃。

傾城的意外加入，其實更加加深了其真實程度，隻是累得她身受諸般折磨。代月幾次忍不住想要向她和盤托出，可礙於暗處始終監視的蕭毓，她終究將話吞下，隻能眼睜睜看著傾城被三日閻羅折磨得不成人樣。

這三日來，她內心的煎熬一點都不比傾城少，若有可能，她隻願以身代之，可惜並不能做到，隻得默默地想：若是能活著離開這裏，再想辦法補償她吧。

那廂蕭毓已容不得她再行思考，將佩劍拔出一把丟給代月：“廢話少說，那便開始吧。”

那劍飛來的力道極大，代月將將握住劍柄，險些脫手而去，手腕被震得劇痛無比，連帶著整條手臂都有些麻木。代月怕他懷疑，咬咬牙硬是挽了個起勢。

“瑤光劍第一式，觀嵐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