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月閉著眼睛等了一會,卻沒聽到傾城離去的腳步聲,她有些狐疑地掀起眼皮,便覺眼前一花,她被人粗暴地從地上拉起來,一把掀到了背上。

代月整個人都懵了。

“你早就想來逍遙穀,你故意等我救你,又肯舍身救我,你這麽費盡心思機關算盡——那當初我師兄在後麵追你想要帶你回逍遙穀,你跑什麽跑?”傾城背著她循著流水聲而去,話說得咬牙切齒,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氣的。

“……什麽?”代月沒想到這裏還有她師兄什麽事,一時沒反應過來。

傾城沒好氣地同她解釋:“咱們第二次見麵那天,被人追得分頭跑,你還記得吧?那個人是我師兄。”

代月:“……啊?”

“啊什麽啊,你這麽料事如神你不知道嗎?”傾城都被她給氣樂了,“你想讓我自己走,把你扔在這?這麽短時間能想出這麽一套話來騙我,還真是難為你了。”

代月被她堵得啞口無言,耳邊全是沙石下泄的聲音,她隻能幹巴巴地說:“你不放下我,我們兩個都出不去。”

“閉嘴,那就一塊兒死吧。”傾城這會兒根本不想聽她說話,於是態度極其惡劣。

傾城平日裏不愛練功,體力本來就差,被蕭毓囚禁的這些時日又寢食難安,背著代月幾乎是步履維艱。眼見這密室塌得七七八八,原本的路幾乎都看不見了,她自己想找到那條暗河都不大容易,更遑論背著一個同她身量差不多的代月了。

代月隻好換一套說辭請她清醒:“傾城,你就算將我帶到暗河處,我這傷也很難下水。你還不如就此將我放下,我們倆能活一個是一個,何必非要死在一塊?”

傾城根本就不搭理她。

代月看著搖搖欲墜的磚牆,腦子轉得飛快,又問:“傾城,你在外麵見過季小六了嗎?”

傾城覺得接下來肯定又是個騙局,凶巴巴地回她:“見過,怎麽了?”

“我跟小六……自少時相識,我一直都心慕於他,但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代月語速飛快地說著,生怕浪費太多時間。

傾城不由腳步一頓,狠狠閉了閉眼睛——她想到了尚在暗牢之中的白竹衣。

若是此處即將崩塌,外麵的境況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他此時會做些什麽呢?是退回暗河獨自離去,還是守在牆邊尋找機關?

若他遲遲打不開暗門見不到自己,會不會留在那裏犯傻?

代月見她停住腳步,以為是自己的話起了效果,於是一鼓作氣繼續說道:“傾城,你出去以後,能幫我給他帶句話嗎?就這麽死在這裏,都沒能同他好好告個別,真不甘心。”

“再幫我最後一次吧,雖然我可能沒機會報答你了。”代月就這樣無力地趴在她背上呢喃自語,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塊玉佩,塞到了傾城手中,“幫我把這個帶給小六,就說——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傾城將手中玉佩攥得發燙,她垂下頭沉默著,就在代月幾乎以為自己已經說動她的時候,傾城忽而輕聲笑了:“你說得對,都沒同他好好告個別,真不甘心。”

那天白竹衣匆匆離開逍遙穀,她就應該不顧一切跟上去的。

“代月,你知道嗎,我喜歡的人就在這堵牆的那頭。”傾城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些難以言明的情緒,她的神魂似乎已經隨著言語飄到了牆那邊,“你猜他找不到打開這道暗門的機關,會選擇拋下我獨自離去嗎?”

代月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一時竟無言以對。

傾城本也沒指望她回應,自顧自繼續發問,也不知是在問她還是在問自己:“若是我今日從水路離開這裏,那他該怎麽辦?若是他今日當真葬身此地,我又該怎麽辦?”

代月啞聲反駁:“可你們就算死在一道,也沒有任何意義。”

“現在談死,還為時過早。”傾城矮身將她放在牆邊,一雙眼睛灼灼發亮,“反正你的傷勢也不好通過水路,與其耽誤時間去找那不知方位的暗河,不如就在此處守著這道門,我們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辦法。”

她隨手一拋,便將那枚玉佩拋回到代月懷裏:“自己的信物自己收好,想說的話也要留著自己去說,別給自己留下任何遺憾。”

代月攥著玉佩,又掙紮著將落在地上的裁雲劍撈回手中,微微仰頭,腦後抵住石壁,緩緩歎了口氣。

她其實很累了,幾次險些睡過去,但一直強撐著精神想要將傾城支走。可惜軟硬兼施,也沒能如願,傾城已經踉踉蹌蹌到牆邊摸索機關,她再說什麽也都已經來不及了。

震動的聲音越來越大,落下的細沙石子也有些變成了石塊,代月覺得自己可能不會是被活埋的,應該會先被其中某一塊石頭砸死。

真的有些困了。她把眼睛閉上,神智便有些模糊。若是自己當真死在這裏,小六看到這枚玉佩時該是怎樣的暴跳如雷?

不過他也罵不著我了。

很抱歉,像我這樣的無根飄萍,竟還是在這世上留下了這樣的牽掛。

代月睡得迷迷糊糊,夢裏有個人一直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她拚命向那個方向奔去,可那人始終背對著她不願回頭。代月張嘴卻發不出聲響,隻能一直追逐著那個背影不停奔跑,內心在無聲呐喊:師父!

那個背影,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是她的養父,更是她的授業恩師,代雲深。

代月雙眼發紅,拚盡全力,終於爆發出一聲尖厲的呼喊:“師父,不要走!”

代雲深終於停下了腳步,緩緩回身,他還是那個三十來歲英俊的青年劍客,可他的徒兒,已然不是那個小姑娘了。

“師父。”代月停在他兩步之外,喉頭震顫,聲音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師父,弟子無能,用了八年時間才將仇人送去見您……弟子不孝,讓您久等了。”

“你做得已經很好了。”代雲深抬起手掌,摩挲她的發頂,“阿月,莫要再管這些前塵往事,都忘了吧。”

代月的淚一直眼眶裏打轉,聽聞此言,她拚命搖頭,伸手想要抓住師父:“我不要忘,師父,您帶我走吧——”

可她的手直接穿過了代雲深的身體。

“師父!”代月心中焦急,兩手胡亂抓向代雲深,可惜都是徒勞。

代雲深緩緩向後飄然而去,口中反複重複,也隻有那一句話:“忘了吧。”

代月還要再追,地麵卻忽然開始劇烈顫動,她的腿仿佛被粘在原地動彈不得,耳邊響起傾城急促的呼喚:“代月,代月,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