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頭空落落不見一個人影——懷柔隻是個不大起眼的小鎮子,鮮少有外人來訪,客棧中隻有他們一行幾人將頂層客房包下,並囑咐店家無事不要相擾。
也正因如此,月黑風高之下,竟沒人能注意到這個被數十黑衣人裏三層外三層團團包圍住的客棧。
客棧屋頂被黑衣刺客鑿出個洞,可惜他人還沒下到客棧裏,就又被人一腳從洞裏又踹飛回去。緊隨其後的是一白衣公子,飄飄然自洞中飛身而上,穩穩當當落在屋頂上。
黑衣人皆亮出兵器,弓身戒備。
白竹衣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似春風般和睦:“諸位俠士,夤夜至此,可是有何指教?”
他話說得柔和溫吞,聽在在場眾人的耳中卻如利刃割耳,一時竟連大氣都不敢出。
為首一人也不多言,將手一揮,數十黑衣人盡數撲向白竹衣,黑壓壓一片將他團團包圍,幾乎看不到那白衣公子身在何處。
白竹衣的衣袖被黑衣人掀起的狂風吹得翻飛,他一手執劍一手負於身後,也未見如何閃避,一晃神的功夫,人已到了幾步之外。黑衣人簇擁在一塊尚來不及反應,七扭八歪砸作一團,為首那人終於開口:“白公子好俊的身法。”
白竹衣微一欠身:“閣下謬讚了,隻是一兩句話就能解決的事,何必非要動刀動槍不是?”
黑衣首領饒有興致地看向他:“看來白公子知曉我們是因何而來?”
“江湖爭端,不過為財為命。我們幾人雖然都算得上有些錢財,但諸位手中所持兵器看起來也不遑多讓,不是為財,便是為命。”白竹衣的語氣仍然和煦,一雙眼睛卻直勾勾射出寒芒,“你們背後的人,想要置當年所有知情之人於死地,是在害怕什麽?”
那人半張臉被黑布遮住看不出表情,眼中卻透出一股戲謔之意:“那白公子可知,我們今夜的目標是誰?”
屋頂之下隱有打鬥之聲傳來,白竹衣也跟他沒什麽好說的,挺劍而起,目標同樣很明確:擒賊先擒王。
外麵有白竹衣一人之力阻斷數十黑衣人,屋中更是驚險萬分:季離手中折扇已全數展開,扇骨之上竟立起一排精鐵所製的鋒利刀刃,扇影每過之處,必見鮮血迸射而出。
傾城則手持琅華劍以背抵住房門,將試圖闖入其中的黑衣人盡數斬於劍下。她的劍,看護的是代月的性命,絕不容許任何人驚擾到蕭霈的醫治!
白竹衣有些憂心客棧中的情況,但他人被這黑衣首領死死纏住。這人也不好好同他過招,隻喜歡隱藏在手下人背後,如毒蛇一般冷不丁鑽出來咬人一口,白竹衣無法通過他的武功路數判斷出他的師承身份,想來是他在刻意隱藏,難道是什麽相熟之人?
季離心中明白,客棧裏不過是些濫竽充數之輩,真正的指揮者應該正立於屋頂之上,他朝傾城問道:“莫姑娘,能否一人守住此處?我先助白公子對付那難纏之人。”
傾城答:“季齋主放心,我絕不會令他們靠近半分。”
可來人實在太多,像是不怕死的行屍走肉,前仆後繼地向屋中湧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地上已橫七豎八躺了幾十具屍體。這些人武藝並不如何高明,為何會甘心來此地赴死?已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在傾城劍下,切菜尚且有疲累之時,更何況是砍人呢?傾城隱隱已經覺出右臂酸痛,隻得咬緊牙硬挺著。
白竹衣的境況也與她差不多,隻覺這黑衣人越殺越多,季離幹脆矮身脫離戰圈,專門盯著那神出鬼沒的黑衣首領,他隻要出手偷襲白竹衣,季離必緊隨其後阻撓。幾番下來,白竹衣頓時壓力驟減,能夠將注意力先行放在解決這些手下嘍囉身上,青霜劍寒光畢現,劍鋒如織,黑衣人縱使再多,也不過蚍蜉撼樹,被白竹衣一往無前的劍撕開一道裂口。
黑衣首領本不願暴露自己的武功路數,對付季離時還算尚可,再加上一個突圍而來的白竹衣可就大意不得。他俯下身形,終於拔出自己的兵器:一把極窄的彎刀。
江南武林中的刀客沒有數百也有幾十,可如這般月牙似的彎刀實在太過紮眼,因而兩位少俠隻看了一眼,便不由得異口同聲說道:“上弦月,是‘九幽使者’穆青!”
客棧裏的傾城雖然疲於應付眾多黑衣人,也還是聽到了他二人的驚呼,這個名字在她心中晃了一圈,勾起些不太好的回憶:穆青,正是“三日閻羅”第一個受害者。
“九幽使者”穆青,本是十數年前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他手持一柄彎月似的彎刀“上弦月”,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隻要是向他下單殺人,無有失手,全部斃命,許多年來隻有一個例外——蕭霈。
蕭霈不知招惹了哪位仇家對他如此恨之入骨,那人竟向穆青下單要取他項上人頭。蕭霈彼時因沈星的不告而別變得日漸瘋魔,手下所製毒藥也是狠辣非常,“三日閻羅”正是那時的產物之一。他還愁無人可用來試藥,恰巧這穆青便送上門來。
穆青可不知曉其中原委,手持彎刀與蕭霈過上數百招,眼看就要取勝之際,忽然被一陣劇痛牽扯,登時跌倒在地,正是在不經意間中了蕭霈塗在琉璃針上的“三日閻羅”。
結果便如江湖傳聞一般,穆青捱不住“三日閻羅”的痛苦折磨,這位冷心冷麵從不失手的狠毒殺手竟跪在蕭霈腳邊涕淚橫流求取解藥。蕭霈也沒想到自己這毒竟能將一位錚錚硬漢折磨至此,心中不忍,留下解藥後飄然而去,從此“三日閻羅”便被蕭霈封存起來,再沒有現過世。
可縱使它不再被人使用,這毒藥的威名也逐漸傳遍整個江南武林,成為了蕭霈的代表毒藥之一。
與此同時,穆青的名字也與“三日閻羅”牢牢捆綁在一起,但凡有人提起此毒,必會將穆青拿出來唏噓一番。穆青遭此折辱,又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更是沒臉行走江湖,就此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過。
沒想到一晃十數年,他還有重出江湖的一天!
而穆青的出現,昭示著他的目標隻會有一個。
白竹衣與季離對視一眼,同時矮身衝向客棧之中,白竹衣更是禁不住肝膽欲裂,疾呼出聲:“傾城,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