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霈簡單交代兩句,就這麽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傾城攥著那張薄薄的藥方,心髒也突突直跳:逍遙穀會生出什麽變故來?

她又回頭望向身後緊閉的房門——可她與白竹衣此行的目的正安靜躺在屋中未曾清醒,如若此時隨師父離去,又不知會橫生出多少枝節,要到何時才能再見到代月。

那裏是逍遙穀,又不是什麽別的地方,有師父在,還能翻出天去不成?傾城隻能這般安慰自己,盡量將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代月身上。

白竹衣亦在一旁撫慰她道,十五年舊案,不必急在這一時。

可傾城心中仍不由升起些許期待:待她醒來,翠微居的真相是否可以就此揭開了?

蕭霈的醫術果然名不虛傳,代月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兩日後的清晨,守在她床邊的季離最先發現,這姑娘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睛,可她仍一動不動安靜地躺在原地,神魂似乎還沒歸位。

季離拿手在她眼前晃晃:“小九,你現在感覺如何?”

代月的眼珠隨他的手轉了轉,喉頭一動,道:“六哥,我有點渴。”聲音的確是沙啞非常。

季離才如夢初醒一般,手忙腳亂將人扶起,一邊倒水一邊將傾城給喊進來。傾城一搭脈,便覺出其中不同,之前代月的脈中經氣亂竄、混亂不堪,如今竟已安穩規整下來,那股強勁的內力正順暢遊走在她的奇經八脈之中,從前幾處大穴的凝滯之處已然被蕭霈的針法全部打通,那豈非意味著……

傾城倏地抬眼看向代月,又驚又喜:“你的經脈已經完全修複,你可以重新習武了!”

代月顯然早已感覺到了身體的不同,故而從一睜眼就不在狀態,聽聞此言才略顯遲鈍地垂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又緩緩將五指攥成拳:“……你說什麽?”

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再也不是那無望的冰寒徹骨,周身都流淌著一股溫熱的氣流,連指尖都變得溫熱可及。原本沉重的四肢輕得好似一片羽毛,代月極不適應,隻覺得自己幾乎要化作陣風飄然而去。

耳邊是傾城歡快的聲音:“太好了,看來師父的治療還是起效了,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煎藥。”

還有季離焦急的聲音:“小九,小九?你怎麽又不說話,可是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她自喉嚨深處吐出一口長長的氣來,“我還從未感覺如此舒適過。”

這就是做一個正常人的感覺嗎?她打記事起身上就帶著舊疾,總是渾身冰冷,夜裏更兼隱痛作祟,她本以為這些冰冷凝滯之感再正常不過,直到今日方才知曉,人還可以如此這般身心暢快。

“代大俠的內力就在你的體內遊走,你現在雖還不能如常化用,但隻要用心修行,相信假以時日,也定可以收為己用。”傾城自然是為她高興,代月身負瑤光劍法,是當世瑤光劍唯一傳人,若她能將這股內力收服,幾乎便可以躋身一流高手行列。

代月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是說,師父曾經為了救我,給我輸送了大量的內力?”她將頭一歪,眉頭微微皺起,“可是我並不記得自己曾受過傷。”

“不記得?”傾城倒是沒想過這種可能,又試探問她:“那你可曾記得什麽幼時之事?”

代月搖搖頭:“我自小記性就不大好,很多事情過不了多久便會遺忘,幼時之事,除了一些記憶深入骨髓,其他都已經變得模模糊糊。”

傾城隻得問得更明白些:“比如……三歲以前,在翠微居生活的事?”

“翠微居?”代月目中疑惑更甚,“三歲之前的記憶,我是一點都記不得了。師父隻告訴我,我是他在姑蘇城外撿到的孤兒,從未向我提及過翠微居。”

傾城抬頭與白竹衣目光相交,二人均帶著同樣的心思:難道真的不是她?

若不是代月,這位翠微居的遺孤又會在何處呢?

之前調查的線索至此已經盡數斷裂,唯一有跡可循的就是那始終藏於暗處、藏於蕭毓背後的挑撥之人,可此人實在狡猾,幾次都沒能將他的尾巴抓住。

傾城按照蕭霈留下的方子為代月煎了幾日藥,看著她的身子日漸好轉,壓在心頭的石頭也就放下了。

她不是那幸存之人也好——當年的翠微居慘案,十五年,二十二條人命,背負起來實在太過沉重。代月為師父報仇就已花費十年,剩下的時光若是能不再囿於往事,對她來說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近來江湖上也不知起了什麽事端,連平日裏沒什麽外人的懷柔都接待了不少行色匆匆的過客,他們每個人都沉著張臉很少言語,在客棧中喝杯茶水吃口便飯就又匆忙離去,瞧那方向,還是奔著逍遙穀去的。

傾城愈發不安起來,反正代月的身子現已大好,無需她的看護,傾城與白竹衣即刻便啟程趕赴逍遙穀。

兩人沒日沒夜行了兩三日路程,路過茶攤歇腳時,恰巧聽聞旁桌的高談闊論。

“聽說沒有,瑤光劍仙代雲深已經遇害身亡了!”

傾城一聽到代雲深的名字,耳朵立馬伸得老長。

“聽說了聽說了,凶手就是前幾天死於地動的那個蕭毓,他竟然親手殺害了自己的結義兄弟,實在是心狠手辣。”

此事怎會被曝露於大眾視野?傾城心頭一緊,正打算問個明白,白竹衣便將手覆在她緊攥的拳頭之上,微微搖頭製止她衝動的行徑,用眼神示意再聽一聽。

那幾人仍在高聲討論:“想不到逍遙穀世代行醫懸壺濟世,竟出了個如此狼子野心之徒。”

“不止呢,還有代大俠那個徒兒,也被蕭毓擒去折磨了個半死,他好歹也是一穀之主劍道宗師,竟會如此不顧道義欺淩弱者!”

“可不是嘛,據說他還是十五年前屠了翠微劍派滿門的凶手。他為了得到瑤光劍譜,還真是不擇手段啊!”

屠了翠微劍派滿門的凶手——傾城被這幾個字眼刺痛了耳朵,他們竟打算將翠微居舊案也扣到蕭毓頭上。此事尚未水落石出,絕不可如此草草了結,她一拍桌子喝道:“你們在胡說些什麽?”

旁桌幾人斜睨她一眼,嗤笑道:“翠微居二十餘條人命,多少人的血海深仇,這次逍遙穀恐怕是難逃覆滅之結局了。”

什麽,覆滅?

傾城險些被他的話嚇得神魂都飛了:這就是逍遙穀生出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