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動向後退成一個半弧,將劍刃翻飛的二人圍在正中。

有人驚呼道:“這是秋水劍法,難道他是棲霞派的弟子?”

可那少年已經無暇回答他了。

他與路遠之劍鋒一對,心中便沉下去半分。路遠之的劍不似一般劍招輕靈,卻勝在渾厚端正,少年憑借自己靈巧的身姿,似遊魚般穿梭於路遠之身側,可他很快發現,無論他的劍有多快,路遠之總能先他一步出招抵擋,這大概就叫做以靜製動。

路遠之並不願傷他,因而隻守不攻,承雲劍法敦厚平和、攻擊性不強,蕭毓嫌棄它中規中矩,可路遠之恰巧與其脾性相合,承雲劍在他手中,反而更顯得滴水不漏。

那少年攻勢迅猛,可幾十招下來,縱使他年紀輕體力好,也有些體力不支了。快劍尚不能傷到對方分毫,慢劍便更不必說。路遠之看出他的疲態,瞅準他回劍稍慢的空當,持劍上挑,竟將少年手中兵器生生挑飛出去。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隻看那三尺青鋒在空中旋轉幾圈,直愣愣插入地麵之中,劍柄沒入三分,可見出手之人的功夫之深。

棲霞派的少年垂頭看著自己曾經握劍的手,似乎一時難以接受自己竟然連兵器都握不結實的事實,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路遠之一直生活在逍遙穀中,平日裏鮮少在江湖上走動,這番比試倒是令在場諸人刮目相看:這年輕劍客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能有此造詣實屬不易,假以時日,定能成為他師父那般的劍術大師。

一想起他的師父,眾人又不禁在心中唏噓:蕭毓殘殺昔日好友代雲深的惡行,恐怕會籠罩這個年輕劍客的一生,不知他從此以後該如何自處?

路遠之取勝之後倒仍是一派謙遜模樣:“代大俠的事,我代替家師向你說聲抱歉。”沒待其他人反應,他話鋒一轉,連眼神都變得淩厲起來,“在場還有哪位心存怨氣,不如趁此機會一並了結,今日過後,休要再以此事攪擾我逍遙穀。”

他說著這樣的話,腰杆筆直,神色堅定。這個年輕人仿佛一瞬間便長大了,即便中途有過猶豫與彷徨,此時此刻,手持寶劍的路遠之已經決心用並不太寬厚的肩膀支撐起身後的師門、年輕的同門。

場麵似乎真被路遠之給鎮住了,半天都沒人說話。他不動聲色地舒了口氣:自己這招險棋大約是走對了。公孫儀的思路非常明確,以大逼小,就是要迫使他認下代雲深之死。既然退無可退,幹脆以退為進,畢竟自己所求並不多,隻想要保住師門安寧罷了。

可他這口氣才吐出來一半,人群中又有一人揚聲說道:“還有我!”

路遠之千算萬算,沒算到真的會有人在這會兒趁人之危,而且還不在少數。

一時間,代雲深的追隨者仿佛雨後春筍一般全都湧了出來。路遠之還從來不知道,瑤光劍仙在江湖之中的威望如此之高,不止劍客,還有拿刀的、使錘的,上至須發皆白的老者、下至初出茅廬的少年,都自稱要為代雲深討個公道,上前來與路遠之展開車輪戰。

路遠之年紀輕輕,功夫到家,初時還是十分遊刃有餘,贏得也幹脆漂亮。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日頭都已經照到頭頂,他的額頭開始滲出星星點點的汗水,持劍的手也不再穩如泰山。

比試本該點到為止,可這些人明顯不懷好意,趁著他狀態不佳,暗中就下了狠手,不多時,路遠之身上就多了不少傷痕。

站在靈堂前的逍遙穀眾弟子見此情形不免心中起急,白薇氣不過先開口斥道:“你們怎能如此不講江湖道義?竟然故意出手傷我師兄。”

“比試之時刀劍無眼,姑娘怎能說是故意的呢?”公孫儀自始至終都在一旁看戲,白薇這一開口,他立馬就拿話頂了回去。

白薇柳眉一豎,聲音清脆,也不示弱:“你們這些人,有幾個是真正為了代大俠出頭,你們心中有數,不過是靠著人多勢眾,欺我逍遙穀痛失穀主,現下穀中又都是年輕弟子——你們口口聲聲說要討伐穀主,難道自己做的事就光明磊落?”

公孫儀將眉一揚,沒想到這小姑娘還挺牙尖嘴利,饒有興致地眯起眼笑道:“但說到底,這是路少俠自己的選擇,他想要以一人之力平息蕭毓惹起的眾怒,多少都得付出點代價。”

兩人說話間,路遠之的情況已是肉眼可見的不好:他的身上橫七豎八著數道傷痕,鮮血不停透過傷口流淌而出,而麵前的對手絲毫不打算放過他,攻勢愈加猛烈。路遠之承受著疲累與疼痛的雙重打擊,雖然還在盡力抵抗,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已經是強弩之末。

狼狽的年輕劍客幾乎顧不得招式,隻在憑著本能用劍格擋。對方提著杆槍,雙手將兵刃轉成一麵無堅不摧的鐵扇,帶著狂風向路遠之席卷而來。

白薇頓時沒心思同公孫儀繼續爭辯,一顆心都係在路遠之身上,身側的鄔雨星已經忍不住喊出聲來:“師兄小心!”

路遠之麵對旋轉出颶風的長槍,幹脆把心一橫,足尖輕點,身子便如燕子版輕盈躍起,對方見勢也不再向前,手腕一翻將長槍豎起,直指向身在半空中的路遠之。

這次連白薇都脫口驚呼:“師兄!”

路遠之的身體正在極速下墜,眼看就要撞在長槍鋒利的槍刃之上,他將劍一橫,劍身順著長槍邊緣帶著尖嘯一路向下,兵刃摩擦中幾乎帶起一陣火花。路遠之的右臂雖然被槍尖割傷,但他的劍已經穩穩架在對手的脖子上。

他略微緩了口氣,語氣仍舊波瀾不驚:“承讓。”話一說完,他便將劍撤下,頭也不回地走回逍遙穀眾弟子身邊。

師弟師妹們七手八腳為他處理傷口,那長槍在他右臂留下的傷長約三寸,傷口極深,幾可見骨。白薇一看那傷,眼圈立馬紅了:“師兄,快停下吧,他們有備而來,再這樣下去,你會被他們給拖死的。”

路遠之一雙眼睛都笑彎了,他伸手拍拍白薇的頭,安慰道:“放心吧,為了逍遙穀的明天,我不會停,也不會死。”

身後傳來下一位“追隨者”的催促之聲,路遠之一把拂開胳膊上為他處理傷口的手,直接自己拿起一瓶藥粉毫不心疼地將它盡數撒在傷口之上。藥粉甫一接觸到傷口,立刻融化殆盡,同時散發出一定的熱量,“呲”地一響,像是火爐內的炙烤之聲。

路遠之忍不住疼得皺起眉頭,但他顧不得許多,再次提起劍轉身應戰。

想要拖死我嗎——那便來試一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