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自稱為“夜無忌”的人,分明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卻有一雙琉璃般的墨色眼瞳。眾人皆對他的身份議論紛紛,傾城站得離他最近,恰巧瞥見雲思萱向他望來的複雜目光,腦海中忽然冒出個念頭:這張臉會是他的真容嗎?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思考夜無忌身份的時候,此人正把玩著指尖薄刃,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傾城悄悄環顧四周,觀察現下形勢——場中三個人已經纏鬥許久,但自始至終很難分出勝負;自己這邊帶著一眾小弟子,麵對著不知深淺的夜無忌,恐怕也沒什麽勝算;更何況,謝廣聞與夜無忌先後不動聲色解了黃泉引,是否意味著他們手中其實握有解藥?
左右權衡,勝利似乎都不站在自己這邊,逍遙穀仿佛已經陷入了絕境之中。
可情勢已經容不得她繼續權衡,因為站在她麵前的夜無忌,已經忍不住出手了!
他的輕功步法十分奇詭,不見如何行進,人已經輕巧貼到傾城身側。傾城被他嚇得連連後退,可夜無忌像是跗骨之蛆,始終如鬼魅般對她糾纏不舍,指間短刃閃著駭人的寒芒,隨時準備出手割破傾城喉嚨處細嫩的皮膚。
傾城被迫狼狽地左右閃避,死亡的黑暗就快要將她籠罩其中。這幾個月以來波折不斷、幾經出生入死,除了上一次身中“三日閻羅”,這還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距離死亡是如此之近。
夜無忌的刀刃已近在咫尺。
傾城憶起雲思萱方才那複雜的眼神,急中生智,脫口問道:“你若不是公孫儀,為何手持公孫儀的雁翅刀?難道你已經將他殺害?”
那薄刃攜著陣風,將她額前碎發擊得胡亂翻飛,刀刃似刺骨寒冰,將將停在她麵前半寸之處。
夜無忌饒有興致地將頭一歪:“若我說是,又待如何?”
傾城被那刀刃反射的寒光刺得微微合上雙眼,可她心中明白,自己賭對了。
此人費盡心思,假借雁翅刀、假冒公孫儀之名,在逍遙穀散播那半真半假的真相,引得所有人都將逍遙穀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定是受人指使。可他方才棄刀自揭身份,恐怕絕非背後之人樂於見到的,因而雲思萱才會做出那副神色。
夜無忌棄刀的時機也十分耐人尋味:他因雁翅刀製約而落於下風,僅僅是被人評價了一句“不過如此”,便忍不住掏出武器自報家門,他定是個極度自負又渴望名望之人,接受不了旁人一絲一毫的輕看。
既然你想出名,我便幫你一把。
傾城心生一計,胸有成竹地接口道:“公孫儀可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用刀好手,都沒能在你身上討到便宜,想不到你的功力竟高深至此。隻是方才你空口白牙就令在場諸位英雄信服,他們信的是這把雁翅刀,更是雁翅刀背後的公孫儀。至於你嘛……”
傾城故意上下將他打量一番,嘖嘖搖頭:“夜無忌是誰,江湖上可有人聽說過這號人物?沒有雁翅刀,你不過是個無人問津的小角色。試問諸位英雄,為何要聽信這樣一個連身份都欺瞞於你們的騙子編造出來的鬼話?”
輿論風向再次被調轉過來。
夜無忌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目中凶光畢現,傾城見他要狗急跳牆,抓緊時間嚷嚷:“他背後定有操縱者,若是今日我橫死他手,諸位不妨梳理一下他動手的原因,順藤摸瓜,就能找到那幕後指使之人!”
她言語中隱含威脅之意:夜無忌要是敢動手殺她,那麽理所當然的,眾人就會將目光聚焦於方才引得他二人爭鬥的雲思萱與謝廣聞身上。
夜無忌果然投鼠忌器,正要向前送的手猛地頓住,氣得幾乎將牙齒都咬碎——早知道,就該先給她一刀,看她的舌頭還能不能轉得如此利索。
可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早知道”,他一念之差,已經導致在場情勢發生了不可控製的逆轉。
傾城趁此機會連退數步,與夜無忌拉開距離,眾人這才如夢初醒般,發覺自己好像被幕後推手當槍使了。他們紛紛將目光投向謝廣聞與雲思萱,有膽子大的試探發問:“謝家主,雲夫人,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難道這冒牌貨信口雌黃的一切都是謝家主授意,隻為同逍遙穀的私人恩怨?”
謝廣聞以一人之力牽製白竹衣與蕭霈,體力消耗極大,見勢頭不對,幹脆雙掌並出,借著一擊之力,身體向相反方向躍出數尺,竟有些退縮的姿態。
雲思萱麵對不少人的指指點點,紅著眼圈藏於謝廣聞身後,一言不發。
這是傾城最樂意見到的局勢,逍遙穀終於重新掌握了眼下的主動權。白竹衣向後退去,悄悄靠近傾城,雖然這姑娘現在看起來還活蹦亂跳的,可她背上被鮮血染紅的傷口仍是觸目驚心,刺得他眼睛生疼。
誰知他才退出去兩步,謝廣聞忽然沒頭沒腦來了一句:“既然如此,那便開始吧。”
他的話音未落,夜無忌已然飛身撲向傾城,竟是想要與她魚死網破一般。傾城側身躲過夜無忌的攻擊,白竹衣立刻出劍挑飛夜無忌的指間短刀,兩人眨眼之間連過數招,夜無忌被迫向後退避。
與此同時,漫天煙塵帶著滾燙的熱浪刹那間席卷而來,空氣中到處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逍遙穀中屋舍齊齊燃起火焰,竟是有人埋伏在穀內故意縱火!
四麵八方皆有腳步聲匆匆靠近,因著濃煙密布,在場眾人直到他們來到近前才看清楚,打頭來的都是些身著藍衣的謝家弟子,而他們身後,跟著形形色色不少人,很快便有人從中辨認出他們的身份:“那不是棲霞派的弟子嗎?後麵還有飛沙幫、雲水榭……連乾門都來湊熱鬧了?”
他每說出一個門派的名字,傾城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分。
她知道謝廣聞此番是有備而來,卻沒想到他竟備得如此充分,這些依附於謝家的山門宗派,他竟然也一並帶了過來!
這是鐵了心要將逍遙穀眾人盡數誅殺於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