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火海之中,場麵竟一時膠著不下。

逍遙穀雖看上去勢單力薄,可每個人都已經做好了隨時為師門獻身的準備。這世上最可怕的並非天下無敵的絕頂高手,而是這群打起架來不怕死的亡命之徒。

謝廣聞手下這些人卻恰恰相反。他們大多隻是迫於謝家威勢選擇依附,好處沒撈到多少,就被謝廣聞拉來這裏,打著“誅滅蕭賊,替天行道”的旗號,欺負到人家頭上,妄圖覆滅整個逍遙穀。這與謝廣聞平日做派簡直大有不同,這些人心中不免起疑,手便不由自主動得輕了些。

這與謝廣聞最開始的設想有些出入,他沒想到自己帶來這麽多人,還是啃不下逍遙穀這塊硬骨頭。可此事既然已經做了,就必須要做絕,隻有將他們全都碾死在這,不給任何開口的機會,才能牢牢把握住輿論的上風。

於是他將銳利的目光射向靈堂前的某人,沉沉開口:“你還在等什麽?”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聽得正在奮力抗敵的幾人都下意識心生遲疑——難道謝廣聞還留有什麽後手不成?

但他們並沒有遲疑太久,隻聽“噗嗤”一聲,那是利器刺穿皮膚發出的聲響,傾城一邊應付敵方攻勢,一邊焦急尋找這個聲音的來源。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令她肝膽俱裂的一幕——

一柄利劍從路遠之的後心貫穿而出,劍尖上還掛著幾滴血珠。他臉上是一副茫然之色,艱難地回頭想要望向這柄劍的主人,可凶手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毫不留情地將劍再次狠狠向裏一送,又猛地拔出。

路遠之的胸口已是鮮紅一片,劇痛之下,他再也堅持不住,身體一晃,跌倒在地,露出了那站在他身後的凶手。

是霍琛。

是那個看著他長大,總是固執地喊他“路師兄”,可隻需要一聲“遠之”就能將他拉回到童年時光的霍師叔。

路遠之想要張口喚他,聲音還沒發出來,卻隻湧出一嘴血沫。胸口的血洞有大量鮮血噴湧而出,他的臉色霎時變得慘淡無比。

傾城幾乎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白竹衣立刻補上她的缺位,不讓她原本的對手幹擾半分。

可傾城手中的劍連那人的衣角都沒能碰到,謝廣聞已經飛身探了過來,一把抓住霍琛的肩膀,將他提到自己身後。

傾城頓在原地,雙膝一軟,人已經跪倒在路遠之身側:“大師兄,你堅持住,我來幫你止血。”她試圖用手將路遠之胸口的鮮血捂住,可這樣的貫穿傷,恐怕已經傷及肺腑,鮮血如泉水般汩汩湧出,豈是她能止得住的?

“大師兄!”這是來自鄔雨星的呼喊,他們無暇分身去查探路遠之的傷勢,隻能先盡力壓製住自己麵前的敵人,焦急得仿佛熱鍋上的螞蟻。

路遠之沒理傾城,渙散的瞳孔仍舊盯著霍琛的方向,一張嘴,鮮血便先湧了出來。

蕭霈也俯身蹲下,先將止血藥遞給傾城,又捏起路遠之的手腕仔細探查,臉色著實不太好看。

“師兄,你不要說話,我們先把血止住好不好?”傾城眼眶通紅,還強忍著不讓自己落淚,她將止血的藥粉一股腦撒在路遠之的傷口上,卻見不到任何止血的效果。

蕭霈幽幽歎了口氣:“沒用了。”

霍琛這一劍,精準無比地貫穿了路遠之的心髒,沒有給他一絲一毫活命的機會。

路遠之的臉因為失血過多,呈現出一種近乎灰敗的慘白之色,他還是努力張著嘴,想要說些什麽。

傾城隻得將耳朵貼過去,仔細辨認他已經不成詞句的音節。

“霍……師叔。”原來路遠之隻是輕輕喚了那人一聲。

這也是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三個字。

漫天火光映照在這位年輕劍客的臉上,明暗交錯間,竟襯得這少年的神色十分安詳。

即便他是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師叔手中。

傾城從未想過,有一天,路遠之會這樣離她而去。師兄總愛絮叨她、嫌棄她不好好練功,卻也會在她闖禍時幫她背鍋、在她被師父責罰時給她帶來好吃的糕點。她一直以為,這樣的日子就是永遠,就算再過個五十年,就算她老得頭發都白了,隻要一回到逍遙穀,就能看到師兄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模樣,聽到他充滿無奈地喚她“傾城啊”。

可如今,這一切竟都成了癡心妄想。

這人就這樣安靜地躺在她的懷裏,身體餘溫尚在,仿佛隻是短暫地陷入沉睡。

傾城垂著頭,爆發出一聲難以抑製的悲鳴,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大滴大滴落在路遠之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上。

蕭霈也將一張臉沉了下來。

其他逍遙穀弟子見她這幅樣子,便明白路遠之恐怕是凶多吉少,頓時悲從心生,出招也變得更加凶狠。所謂“哀兵必勝”,他們竟還一時間占據了上風。

將這一切都看個滿眼的傾城雙目通紅,一把提起琅華,攻勢迅猛如風,目標十分明確,就是躲在謝廣聞身後的凶手霍琛!

可謝廣聞一掌便將她的劍擊退,如山般將她與霍琛隔開,不許她再前進分毫。

“霍、師、叔。”傾城咬著牙,一字一頓念出這三個字,她望向霍琛的目光裏恨意滔天,恨不得將此人千刀萬剮,“師兄到死都還稱你一句師叔,你可還擔受得起?”

霍琛麵對傾城的質問,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仿佛他剛剛殺死的並不是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路遠之,僅僅是個同他沒什麽關係的路人。

他隻說了一句:“各為其主罷了。”

“好一個各為其主。”傾城聞言忍不住冷笑出聲,“你身為逍遙穀弟子,自幼就在逍遙穀中修習,什麽時候竟成了謝廣聞的走狗?”

“蕭毓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比你們知道得更早、也更清楚。”霍琛的聲音不急不緩,“畢竟當初設計將我趕到外門,他可是功不可沒。他這樣的人都能坐上這穀主之位,試問我還有什麽理由繼續為這個逍遙穀賣命?”

身後不知是誰緊跟著嚷了一句:“誅滅蕭賊,替天行道!”

衝天的火光灼熱又刺眼,滾滾濃煙下,這口號在人群中此起彼伏,越喊越響。

“誅滅蕭賊,替天行道!”

“夷平逍遙穀,奪回瑤光劍譜!”

“……奪回瑤光劍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