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問題,你怎麽不生氣?”白嬰晃了晃腦袋。
楚堯心知她在說什麽。
實則,他並非不生氣,若是論白日,有那麽一刻鍾,楚堯幾乎控製不住想殺了向恒的衝動。可他舍不得。他承諾過白嬰,她想要他是什麽樣,他便可以是什麽樣。他怎忍心,讓她又一次失望。及至夜裏,他一早就察覺了白嬰的動靜,卻由著她在屋頂上困了半個時辰。
而這半個時辰,已是楚堯能生氣的極限。他在黑漆漆的屋子裏坐立難安,既害怕白嬰失足跌下,又擔憂她冷著熱著。聽到白嬰的哭泣,所有關於她的負麵情緒,都在那一瞬間被他拋諸腦後。楚堯垂了垂眼睫,如實道:“因為,你回來找我了。”
“那我不回來你要怎麽辦?”
楚堯想了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麽辦……”
白嬰不滿意他的答案,癟了癟嘴,還是在袖口裏窸窸窣窣地掏了一陣兒,成功掏出荷包裏的一兩碎銀子,豪橫地塞進了楚堯的手裏。
“收著,賞你的!”
楚堯哭笑不得,看著白嬰醉得像是路邊的小野貓,隻覺她甚是可愛。壓根兒忘了不久之前,這貨在烏衣鎮醉酒時,自己滿臉還寫著“莫挨老子”的嫌棄。
此一時,彼一時。
楚將軍的臉打得“啪啪”響卻毫不自知。他從善如流地捏住銀子,說:“好,謝謝阿願。”
白嬰哼哼唧唧,又問:“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回來?”
“我怕我問了,你這‘親弟弟’的命,便要保不住了。”
白嬰的牙酸了一下,趕緊抱住楚堯,拍著他後背讓他消氣:“我是迫不得已。我如果……不和向恒演這一出戲,你都看見他輕薄我了,萬一他走不出都護府該怎麽辦……”
楚堯皮笑肉不笑:“那阿願以為,現在他能走出遂城?”
白嬰手上加大了力道:“他又沒有真的輕薄我!你不能這麽小氣!”
一打兩百不成問題的楚將軍輕而易舉被拍得咳嗽不止,他假扮柔弱道:“阿願是想永絕後患嗎?”
白嬰這才回過神來,一邊輕撫楚堯的背,一邊輕聲說:“我給你吹吹,寶貝兒不疼哈。”
那溫熱的氣息擦刮過頸上的肌膚,順著微微敞開的領口鑽進了楚堯的衣衫。每至一處,仿佛落下了滾燙的火星子,讓底下深藏的血脈為之沸騰。他的喉嚨裏突兀地燒起了一把火,讓他口幹舌燥。楚堯放在白嬰腰間的手倏然收緊,忍了一忍,方垂下眼瞼啞聲道:“阿願,我不疼,你別吹了。”
“真的不疼?”
白嬰貼著他扒他後領,想看看有沒有傷著楚堯。礙於二人的身形差異,她還需伸長手臂蹭來蹭去。楚堯咬住後槽牙倒吸一口涼氣,強硬地把白嬰摁回腿上坐端正,思忖片刻,他提議道:“你要不要……坐旁邊?”
“不要!”白嬰橫眉豎目,“你是不是嫌棄我了?我就知道!我這些年風評不好,你嘴上說不在意,實際上碰都不肯碰我!你們這些男人,愛到深處哪有不想別人身子的!你不想,要麽你不行,要麽你不愛我!”
不是喝醉了嗎?邏輯為什麽能如此無懈可擊?
楚將軍抿了抿唇,試圖解釋:“阿願,我不是……”
白嬰:“你說!你是不行還是不愛我!”
楚將軍無奈地看著她,這真是——怎麽選都是死胡同係列。
楚將軍深深看了眼白嬰,挖坑一挖一個準,默默把剛賺來的銀子塞回她的手裏:“算我賄賂你,這個問題,我們跳過好嗎?”
白嬰的表情一呆,低頭覷著那白花花的碎銀,眼淚猝不及防地滾了出來:“你果然是不行……”
“在烏衣鎮時,我們日夜相處,你就沒半點反應。到了現在,我要和你親熱,你也躲得遠遠的。你這幾年到底是經曆了什麽磨難啊,竟走到這一步,再也沒法享受**……”
楚堯仰頭望天。
他是真恨不得堵住白嬰的嘴。
白嬰越哭越亢奮,聲音還越來越高漲,在深更半夜裏,顯得特別具有穿透力:“你該怎麽辦呀……以後還怎麽傳宗接代,怎麽娶妻生子……這要傳出去……”
楚將軍忍了又忍,忍無可忍,終歸是一把捂住了白嬰的嘴。
“噓,你再嚷,就把巡邏兵招來了。屆時,眾人都以為楚家絕了後,阿願負責嗎?”
白嬰眨巴著眼“嚶嚶嗚嗚”。
楚堯又好氣又好笑:“在烏衣鎮時,你是十六國的女君,所以我不生情欲。眼下……”他的眸光沉了沉,繼而岔開話題,笑道,“都醉成了這樣,我抱你回房歇著,可好?”
白嬰搖搖頭,伸出五根手指。楚堯會意道:“五個問題?”
她又急急頷首。
楚堯拿她沒轍,替她拭去了麵上的水澤,好整以暇道:“說吧。”
第一根手指,白嬰道:“你已經猜到,我今天去幹什麽了?”
“不完全。”楚堯道,“你若不回來,那我會想,你興許真是喜歡向恒。但你飲了酒,還醉醺醺地跑回來,那白日你與向恒的舉措,便是為了出府。至於出府做什麽,阿願瞞著我的事不多,大抵是想暗中計劃對付葉雲深吧。”
白嬰打了個激靈,心下登時生出一股怪異的直覺。她深思少頃,都沒拎出這怪異的源頭在哪兒,隻好先行按下。她遞給楚堯一兩碎銀,算是完成了第一題,然後道:“第二,你什麽時候救下我的?”
楚堯嘴角掛著的笑意一僵,眼底的眸光頃刻轉冷。白嬰緊張地屏住呼吸,對上他那探究的視線,胸腔裏一顆心仿佛都在寸寸龜裂。就在她想要放棄答案落荒而逃時,楚堯矮聲道:“奉安二十二年,三月初九,京都百裏外,馬家村。”
白嬰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趕緊掏出碎銀子塞給楚堯。
“第三個問題,你還記得,手腕上的咬傷如何來的嗎?”
楚堯此番的神色更是難看,閉眼沉默良久,方道:“你剛至將軍府,怯生又膽小。因為早年挨餓的經曆,喜歡逮著什麽東西都往嘴裏放,夜裏夢遊,亦是如此。大夫換了好幾撥,都說沒法醫治,後來我守你大半月,至那年六月中旬,你咬了我一口,留下這道疤,那個怪症,不藥而愈。”
“楚堯……”白嬰喜極而泣,她差不多能夠確定,眼前的人,不是什麽影族,的的確確就是從小護著她的楚堯。她抹了一把眼睛,慌慌張張地再拿出一兩銀子遞給他。
楚堯隻是垂首盯著掌心的三兩銀,久久不語。
“第四個問題……”
白嬰想問,奉安二十七年,究竟是不是他的選擇,抑或那年他也遇到了不可控的事,無法左右她的生死。但此話一經問出,所有的事再沒轉圜餘地。是以說辭到嘴邊,白嬰還是換了一句:“望仙樓的一年之期,是什麽意思?”
楚堯歎了口氣,知她仍在試探,溫聲答道:“本想,一年之後與你定親,可沒料到,世事弄人。”
“定親……你那時,真的想過要娶我……”
“從始至終,未曾更改過。救你之時,不是便許你了嗎?”
——沒人愛她,我來愛她。沒人娶她,我娶她。
原來,從相識到如今,他都有在履行這個承諾。
白嬰的淚澤像是斷了線的珠簾,撲簌簌地落下。她把整隻荷包都塞給楚堯,末了,她道:“最後一個問題……”她重新捧起楚堯的臉,雙眸似辰星,熠熠生輝,“你……想要我嗎?”
楚堯抿緊了唇線。
良久,他握住白嬰的肩道:“你醉了,回房睡覺。”
白嬰“吧唧”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這不是我要的答案,你再答一次,賞金我先給你。”
她是不是想霸王硬上弓?
楚將軍無可奈何道:“阿願,別胡鬧,天快亮了。”
“這也不是我要的答案,你再答一次。”白嬰又在他的左臉親了一口。
楚堯的眉峰微動,悶聲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在做什麽?”
“知道。”白嬰在他的右臉上親了親,輾轉至鼻尖兒,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她胸腔裏壓滿了千言萬語,想告訴他,她有多想嫁給他,想陪他執手白頭,兒孫滿堂。可她剩下的日子並不足以要他這一生。她唯一的放縱,唯一的任性,便是這借著酒勁兒的衝動。
白嬰道:“我方才說了,喜歡到極致,時時刻刻都想擁有這個人。你不主動,還不允許我主動嗎?楚堯,你對我……究竟怎麽想的?”
“我……”欲言又止的一個字,充斥著瀕臨崩潰的痛苦和絕望。
她的唇輕碾過楚堯濕潤的睫毛,唇齒間一遍又一遍喚著他的名。分明是帶著情誼的細吻,於楚堯而言,卻像一道深淵裏的枷鎖,拉扯著他萬劫不複。他眉頭緊鎖,心口似烈火灼燒,痛得發狠。他右手的掌心被碎銀的尖端硌出鮮豔血色,及至最後,繃直的脊背一鬆,他以手掌住了白嬰的後腦勺。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無論我是人,是鬼,都不想再放你走了。阿願,將來……你會不會恨我?”
白嬰將要啟齒,他卻害怕聽見答案,猛地封住了她的雙唇。
經年夙願,一朝成真。
後來白嬰是怎麽被他抱著跳下了房頂,二人又是怎麽雙雙纏綿進了屋子裏,她毫無印象。她隻知楚堯前腳繞過屏風,她便將他摁倒在了床榻上。她輕柔且生澀的吻觸碰著楚堯的喉結,手上也沒停歇,一個勁兒地撕扯著對方的衣物。就在她快要得逞之際,突感後頸一疼,頃刻間就失去了意識。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真實,白嬰依稀聽到那個人在說——
“抱歉。這一次,要讓你失望了。”
翌日清晨。
白嬰悠悠轉轉醒來時,整個人都窩在楚堯的懷裏。她兩眼撐開一條縫,瞄了瞄身邊的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任何不對,還往他的胸口鑽了鑽,調整出個舒服的姿勢,打算接著睡。眯了小半刻鍾,她才驀地雙目圓睜,看了眼楚堯沉靜的睡顏,再看看他放在自己頸下的手臂,以及他圈住自己腰間的另一隻手,白嬰頓時感覺受到了靈魂的衝擊。她試圖扭過頭,打量了一通身處的環境。
是楚堯的居室沒錯。
問題是……
她怎麽在這兒?她做了什麽?兩個人為什麽會同床共枕?
白嬰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記憶完全斷層在她獨自離開狗尾巷,再後麵的事,任她想破腦袋,她都想不出發生了什麽。她有些僵硬地扭了扭身體,結果一個不備,大腿挨了下楚堯。白嬰一怔,忽地想到什麽,登時慌張地捂住了嘴巴。她屏住呼吸,臉頰和耳朵都憋得發紅。觀察了楚堯少頃,見他沒有動彈,便想溜之大吉。白嬰小心翼翼地脫離出楚堯的懷抱,躡手躡腳下了床。因為過於緊張,她拎起鞋襪就想跑。剛走了兩步,榻上人悠悠問:“你要去哪兒?”
白嬰杵在了原地:“我……我去我該去的地方。”
楚堯坐起來:“你該去哪裏?”
“都、都護府外。我昨日定下間客棧,尋思著……先去住半個月。”
楚堯默了默,語氣詭異地問:“和向恒?”
“不是!”白嬰回過頭,無比堅定道,“他住隔壁,我指天發誓,這孩子我真當他是親生的,絕沒有兒女私情!昨天那事兒,真真就是個誤會!你相信我!要不是怕你當場摁死他,我也不會配合他演那出戲。”
楚堯瞧著白嬰,被她那正經的模樣逗得彎了眉眼。但僅僅一瞬,那笑意又消散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發微妙複雜的神情:“你昨夜……”
白嬰等了等,沒等來下文。她心想著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該來的總要來,隻好硬著頭皮說:“我昨夜……咳,多半是喝醉了。”
楚堯一聽這話頭,輕而易舉就聯想起白嬰喜看的話本裏,總有那麽些一夜風流的公子哥,以醉酒為名不肯負責,甚而打發姑娘銀子,意圖讓姑娘此後不再糾纏的橋段。楚將軍看了看枕頭邊上的銀子,眉頭一跳。
白嬰見狀,心裏慌得不行,後話也給忘了。她打了句哈哈,拔腿就開溜。三兩步竄到門邊上,剛要開門,身後人“砰”的一聲,把門又給按了回去。
白嬰欲哭無淚,張開嘴就認錯:“寶貝兒我錯了。我知道我酒品不好,昨夜肯定是幹了不少荒唐事,你別生氣呀。你看我平日裏,哪怕是醉酒也關在房中,半點沒給你添麻煩。昨個兒……昨個兒那真是意外!”
“荒唐……意外……”楚堯重複著她的話,越說聲音越是沉悶。
“那什麽……你是見識過的嘛,我的確酒量不行。可這不能怪我呀,還不是你沒趁早培養,才導致我現下喝一丁點就神誌不清,第二日還常常斷片!”
楚堯微眯起眼。
怎麽著?這鍋還能靠他背?
白嬰哭喪起臉:“要不這樣,我若是昨日打了你的副將,或者是放火燒了李瓊的房子,大不了……大不了我讓他打一頓?”
楚堯:原來,她所謂的荒唐,是這個意思。
他握住白嬰的手臂,讓她轉身麵朝自己。直直逼視著她的雙眸,楚堯問:“你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
白嬰木訥地搖搖頭。
下一刻。
楚將軍就在她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想起來了嗎?”
白嬰一臉茫然。
楚堯無奈地歎一口氣,再啄一下:“現在呢?”
白嬰咽了口口水,隔了好一會兒,她雙目放空道:“依稀想起來……我好像買了個木梯翻院牆來著。”
楚堯心裏一歎,該想的不想。
他的手捏住她的臉頰,這一次,稍稍吻得重了些,纏綿了些。
他問:“還有什麽?”
白嬰:“好像……還蹲房頂下不來,委屈得哭了。”
楚堯沒有吭聲,一如昨夜那般,扣住了她的後腦。視線中的人逐漸放大,溫熱的氣息覆上了白嬰的唇。他似是不再滿足於淺嚐即止,一開始的小心安撫後,便撬開了她的唇齒,肆意且張狂地攻城略地。卸下了慣常的溫柔包容,他用蠻橫直白的方式,宣泄著從此以後,想將她獨占的心思。
白嬰慢慢喘不上氣來,思緒隻餘一片空白,在他的掌控之下,淪陷於一場愛欲。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是彈指之間,楚堯舔了舔她的唇,結束了這一記深吻。他拉開寸許距離,把白嬰圈禁在他的雙臂間。他的胸膛不斷起伏,鼻息粗重道:“想起了嗎?”
白嬰沉默須臾,臉頰肉眼可見的泛出紅色。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她跨坐在楚堯身上,主動親吻他,還大有霸王硬上弓的意思。她抿了抿唇,著實心虛道:“想、想起一部分。”
“那你這神情,是不肯負責?”
“我……我當真……把你給睡了?”
楚堯的眼角一個勁兒急抽。
白嬰下意識地摸自己的後腰:“不像啊……發生這種事,不應該半點感覺都沒有啊……難道是因為……”
楚將軍生怕她胡思亂想,深吸一口氣,趕緊接過了話茬:“那阿願,到底負不負責?”
“這也不是負不負責的問題……”
楚堯眯起了眼睛。
白嬰當即義正詞嚴道:“責,那是必須要負的。別說我睡了你,就是我碰你一下,我都得為了你的聲譽著想。不過,話說回來,我昨晚當真借著酒勁兒霸王硬上弓了?你怎麽也不象征性地反抗反抗?”
“為何反抗?你想要的,但凡我有,都願給你。”
“這……話是這麽講沒錯啦。”白嬰謹慎地注視了楚堯一遭,“可你也知道,我是藥人。”
“嗯。”
“你與我有肌膚之親,就沒覺著,哪裏不舒服?”
楚堯想了想,答道:“是會比平時夜裏睡得更沉一些。”
“那就對了。”白嬰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合理分析道,“事情是這樣的,你也知道,我在烏衣鎮的林子外是怎麽抓魚的嘛。當然了,魚肯定不能和你比,畢竟,我寶貝兒的武學造詣,高得實在可怕。”
楚堯直覺不妙。
“所以,我毒暈魚,隻用了一眨眼。毒暈你呢,可能需要……大概兩刻鍾?”白嬰掰著手指頭數,“我算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來,寶貝兒,表演表演,三、二、一,走你!”
楚大將軍打心眼裏是拒絕表演的。他堅挺了兩個眨眼的間隙,終是不支,兩眼一合,成功暈了過去。白嬰手疾眼快地接住他,讓他靠在自己瘦窄的肩頭上,輕輕撫了撫他的背,矮聲笑道:“傻子。”
這一暈,身經百戰所向披靡的楚將軍徑直暈過了中午。約莫是覺得此事不符合他高大偉岸的形象,醒轉後,他一個人在**默默地靜坐了良久。白嬰去哄他,他也不肯說話,直到白嬰親自下廚煮來一碗香菇雞蛋肉末麵,楚將軍才重新開口。
二人用過午膳,白嬰與他商量,為了不影響都護府的軍心,仍是想去客棧居住。楚堯不置可否,隻是當日下午,他便邀白嬰一道去城裏的茶樓聽戲。白嬰不疑有他,權當楚堯是想忙裏偷閑,左右遂了他的意。
不承想,二人一上街,楚堯的舉動,堪稱招搖過市。哪裏人多,他便故意牽著白嬰往哪處去。城中本就盛傳楚將軍金屋藏嬌,二人剛從烏衣鎮回轉時,也有不少人是見過白嬰的。此番他們攜手同行,更加坐實了傳聞。
百姓們都喜好看個稀奇,為了瞧瞧楚堯喜歡的是什麽樣的女子,個個趕來湊熱鬧,一條街比往常擁擠了好幾倍。白嬰再是想退縮,已然來不及。她頂著楚大將軍未來家眷的頭銜,收獲了無數小零嘴,一大袋子土特產,還有眾人對他們倆的殷殷祝福。
如此一來,幾乎整座遂城都知曉,楚將軍和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情投意合。
白嬰心裏清楚,楚堯這是鐵了心要為她正名,也料想此事會引起軒然大波。果不其然,第二天,都護府內又一次炸開了鍋。
除卻趙述,李瓊、王威、江安三個副將,前一日還在為白嬰離府喜不自勝,結果,這高興勁兒還沒持續多久,他們就五雷轟霆地聽聞,楚堯帶著白嬰上街,且完全不否認白嬰是他的內人。這個消息無異於一劑猛藥,瞬間讓都護府人心惶惶。
百姓不知白嬰的身份,可他們曉得白嬰的過去,且不說一軍將領和敵國女君扯上關係,會給楚家軍帶來如何沉重的打擊。單論白嬰的身份一旦傳開,世上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淹死楚堯。
三位副將作為楚堯的頭號擁護者,自是不願看見此種結果。三人輪番勸諫,勸了四五日都不見成效。府上的氛圍一日比一日怪異,楚堯卻是置若罔聞,照舊我行我素地寵著白嬰。
白嬰拿他沒轍,事已至此,她若逃避,便是讓楚堯一個人留在不堪的境地裏。再者,為促成後麵的計劃,白嬰也必須在都護府裏站穩腳跟。想到這兒,她索性大大方方地留在都護府,偶爾還會四處走動,留意有沒有四年前餘下的蹤跡。
轉眼至了七月末。
楚堯不想白嬰去公廚用膳時受人冷眼,便在主院裏辟出一間小屋,做成了廚房。他亦不舍白嬰沾染煙火氣,就自告奮勇地學著下廚。於是,將士們總是隔三岔五得見自家都護那雙斬敵萬千的手在切瓜砍菜,他們痛心疾首的同時,紛紛感歎,都護他是真的墮落了。
白嬰私心裏也覺如此不妥,進而試圖阻止過楚堯下廚。但楚將軍對此相當堅持,並且充滿了謎一樣的自信。他跟著白嬰學會煮麵後,兩個人整整吃了七八天的麵條,導致白嬰一見麵條就反胃。楚堯經過深刻反思,當即決定給白嬰換菜式。
然而……
菜式沒換成功,廚房被他燒了三回……
彼時,白嬰站在熊熊火勢前說:“你看,我這麽廢柴,不是沒有道理的。”
楚堯也望著毀於一旦的廚房,十分坦然道:“嗯,隨了我。”
白嬰看看他,一度笑得前仰後合。
立秋之前。
遂城下了一場豪雨。連綿雨勢三日未歇,在西北之地極為罕見。空中烏雲密集,黑壓壓的見不到絲縷陽光。白嬰老老實實地在院子裏待了兩天,恰逢楚堯有事纏身,日日早出晚歸,她著實閑得無聊,便在楚堯的房內翻箱倒櫃,恨不得挖出他這八年的老底。
誠然,別的東西沒有,舊衣物倒是一兩箱。白嬰沒旁的事可做,幹脆尋思著替楚堯清理清理。這一理,她是既心疼又好笑。楚堯的每件衣物上幾乎都有補丁,但大抵是他早期針線活不行,補丁盡打得歪歪扭扭,粗糙到難以入目。差不多縫了有十來個補丁後,他的針線活方有好轉。最新的一件,是楚堯在烏衣鎮時所穿,衣袂處也縫了一小塊。
楚堯從外回轉時,就見白嬰抱著那件衣裳,坐在燈下沉思。
他走進些許,帶著一身濕氣,問:“怎麽還不睡?”
白嬰認真道:“我在想……”
“在想什麽?”
“在想我們倆在烏衣鎮時,我白天纏著你,夜裏做噩夢,需要你守著。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偷摸摸洗衣服打補丁的。”白嬰站起身,圍著他繞了一圈,“寶貝兒,你真是隨身帶皂莢和針線包嗎?”
楚將軍僵了僵,正色道:“沒有的事。”
白嬰猝不及防抖了下他的袖口,抖出來一塊皂莢,“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白嬰:“……撲哧。”
楚堯瞥她一眼,自行招了。把另一隻袖口裏的針線包也拿出來放在桌麵上,幹咳一嗓子,道:“習慣了,一時半會兒……沒改得掉。”
白嬰默了半晌,忽而收起笑意,從身後抱住他的腰,低聲謂歎:“寶貝兒,這些年,你撐著楚家軍,想必很不容易。每每思及朝廷打壓你至此,我都……”
滿心怨懟。
白嬰咬了咬牙,把這四個字憋了回去。楚家一門忠烈,她實在無權在此事上置喙。隔了少頃,她說:“幸好,百姓愛戴你,你的士兵們,也是真心實意的敬重你。你我之事,若是有小部分人利用,恐怕都會傷及楚家軍根本。”
楚堯拍拍她的手背,轉身將她攬入懷中:“沒有不容易,隻是一個選擇罷了。你這八年經曆,比之於我,豈非更苦?你既回來了,此後便沒人能在我的身側,傷你分毫。”
“別的有情人在一塊兒,那是風花雪月。怎麽到了我們這兒,就開始比慘?”
“說得也是。”楚堯從善如流地跳過這個話題,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不歇著?”
“我們一起?”
楚堯的眉頭跳了跳,生硬道:“我去隔壁。”
“嘖。”白嬰抬起頭看他,一邊還用手戳他的胸口,“寶貝兒,你是不是對風花雪月有什麽誤解?我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不主動,是怕我毒死你不成?”
“不是。”
“那是為什麽?”
楚堯刮了刮白嬰的鼻尖兒,卻不肯作答。白嬰看他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就忍不住感歎:“你們光棍兒府倒也真不是浪得虛名,外界都說你不近女色,才把林紓拒之門外。依我看,的確如此。”
“嗯,我是不近女色。”
白嬰剛想脫口這是病,得治。結果,楚堯補充了一句:“但我近你。”
白嬰“撲哧”笑出聲來:“堂堂定遠大將軍,竟也學著油嘴滑舌了。”
“阿願的功勞。”
“你這是在罵我吧?”白嬰又接連戳了楚堯好幾下,末了,方拉著他的手在桌邊坐下,收斂了玩笑意味道,“山雨欲來,你是不是想一次性引爆都護府內潛藏的暗流?”
楚堯默然不語。
白嬰壓根兒用不著他點頭,已把這份心思猜得七七八八:“你清楚城中混入了奸細,是在借機試探楚家軍裏有沒有山鷹的存在。與其讓他們掌握先機,不如棋子由你落下。倘使楚家軍裏真有山鷹,我的身份則會成為他們煽動眾人的理由。甚而鬧大了,還會成為你落在朝廷手裏的把柄……”她歎了口氣,“不是隻有這一個法子,你這一局,賭得太大了。”
“無妨。”楚堯一臉的氣定神閑。
白嬰眉頭一擰,大將軍立刻化身妻管嚴,啟齒解釋:“我確然是這般思量的。不過,重點從不在於山鷹。這群雜魚,尚不足讓我放在眼內。隻是事關你的身份,我遲早會賭這一回。”
“如果,結局不如你所想,該如何?”
“四年前,楚家軍折損了四成。”
白嬰瞳孔驟縮:“這四成的補給,便是你的底氣?”
“可以這麽講。”
“你……”
楚堯笑笑,理了理白嬰的耳發,說:“其實不止四成。這幾年新舊交替,老兵退伍,新兵參軍,仔細算起來,超過五成了。”
“所以,你是想辨別他們的忠誠度,肅清反對之聲。楚堯,我……我不明白,楚家軍是你們楚家一手創立的,發展至今,這些人全心全意相信的,並非朝廷,而是你本人,你為何……”
還要培植新的心腹。
楚堯的眉眼仍舊掛著溫和的笑,本是不願說明,白嬰掐了他一把,他才輕聲道:“不急,你會明白的。”
“何時?”
“快了。”
他不肯把話說到明處,白嬰也沒法嚴刑逼供,隻好靜等著他所指的時機。
次日一大早,興許是怕白嬰又在房裏搗亂,翻出楚大將軍不堪麵對的過往來,他索性把白嬰帶在身邊。上午白嬰陪著楚堯在書房裏處理軍務,其間李瓊和王威來了一趟,巴不得用眼神把白嬰千刀萬剮。至了下午,楚堯幹了樁大事,把白嬰帶去了都護府的兵器庫,參觀葉雲深上供的火器。
於一軍而言,兵器庫乃重中之重,平日裏就算幾個副將要出入,都得先拿到通行令。而白嬰背著十六國女君的名頭,如此堂而皇之地進入,無異於讓她掌握了整個都護府的命脈,讓眾人如同頭懸尖刀。楚堯不以為然,二人從兵器庫出來,他就兀自領著白嬰上茶樓去聽戲文。
白嬰起初還以為,這戲多半是她喜聞樂見的情情愛愛,書生小姐金風玉露一相逢,日日夜夜幹柴烈火之類的。不承想,聽了個開頭,她才發現,這戲選得著實精巧。
那說書先生口中的主角,是一位姓袁的將軍。將軍生逢亂世,遇關外部族入侵,在戰場上拚死抗敵,屢建奇功。本該步步高升,卻因朝廷奸人當道,始終鬱鬱不得誌,最後被迫辭官返鄉。數年過去,關外部族**,一度圍困京都。朝廷慌不擇路,這才想起驍勇善戰的將軍,提拔他重返戰場。
在將軍的帶領下,敵人撤離,成功解了京都之危。可這場戰事還沒落下帷幕,奸人便陷害將軍通敵叛國,給了敵軍一次實施反間計的機會。兩方作用之下,將軍被判淩遲。極盡荒謬的是,他在戰場上鞠躬盡瘁,死後卻落得一身汙名。百姓們爭相搶食他的肉,甚至沒留給他一具完整的屍骨。
世人不在乎,他是不是以一腔熱血捍衛過山河。他們隻信自己的道聽途說,隻想找一個戰後餘生宣泄痛苦的途徑。
白嬰聽完這出戲,在茶樓裏呆坐了半晌。楚堯也沒催促她,慢條斯理地給她剝著瓜子仁兒,遞到她攤開的掌心裏。
許久,白嬰失神地問:“你說,這將軍臨死之際,在想什麽?”
楚堯默了默,雲淡風輕地答:“大致……是在想,不值得。眾生愚昧,隻知謊言可以騙人,殊不知,真相亦能作假。”
白嬰沒吭聲,仔仔細細地琢磨著楚堯這句說辭。
出了茶樓,已是戌時二刻。
白嬰略感犯困,楚堯便背著她,慢慢走過十裏長街。連下了幾日雨的青石板路濕氣尚未散盡,八月的熱風一拂,吹在人的身上極不舒坦。白嬰枕著楚堯的肩背蹭了蹭,周遭風聲徐徐,人音稀疏。兩邊屋簷的燈籠輕晃,拉長了一雙寥落的影。
她像是下定決心,低聲說:“寶貝兒,我會保護你的。”
楚堯失笑:“這話……是不是理當我來講?”
白嬰悶悶地搖腦袋:“我也沒什麽所求了,這一輩子的心願,其一是保護你,其二便是結束這一場戰亂。你就當寵著我,給我個機會吧。”
楚堯不置可否。沉默了大半路,他忽而道:“我有。”
“什麽?”白嬰沒聽清。
楚堯重複道:“我有所求。”
“呀,那楚將軍求的是什麽?說來聽聽?”
楚堯但笑不語,就此斷了後話。白嬰正想吐槽他這欲言又止吊人胃口的毛病,腹稿還在舌尖打轉,二人已走到了都護府正門外的街道上。趙述焦灼地立在幾步石階下,一見他們的身影,忙不迭迎上前,作輯道:“都護。”
白嬰從楚堯的背上跳下來,齜著牙打招呼:“述哥。”
趙述頷首示意,末了,他挑著重點說:“今日安陽入兵器庫的事誠如您所料,激化了將士們的情緒,眼下李瓊、王威、江安連同三營參將、都司、把總等九十七人,都在議事堂內。校場上,還有府兵和驍騎尉,約莫百來人。”
白嬰一聽,頭皮發麻道:“這麽大陣仗?這些小朋友都是鐵了心今晚要我命嗎?”
趙述沒答話。
楚堯輕撫白嬰的背,話卻是衝著趙述說:“其餘人,都安排好了嗎?”
“是。”
楚堯微微點頭,繼而牽起白嬰的手,鎮定自若地往府內行去。白嬰好歹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麵對這點小場麵,還談不上怯場。她一邊跟緊楚堯的步伐,一邊抽空問趙述:“述哥,你聽過一位袁姓將軍的故事嗎?”
趙述看了白嬰一眼,又頗有深意地看了楚堯一眼,神情澀然道:“你是指……前明將領,袁從寰?”
“是。”
“自然聽過。行伍之人,哪能不曉。”
“那你若是他,會作何感想?”
“我?”趙述想了想,苦笑道,“應該……會恨吧。”
白嬰的眉梢動了動,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是嗎……”
當年將軍府五人,若要論起赤膽熱血,楚堯第一,趙述絕對是第二。這二人聚在一起探討邊關局勢,毫不誇張地說,那就是他們想要為國捐軀的一百種正確死法,乃至於那時懵懵懂懂的白嬰都能說出,楚堯若是死在戰場上,她就給他殉葬這種話。
一言以蔽之,他們早已有了生死覺悟,為何到了今時今日,在前明將領的這個故事上,卻和從前熱血少年的眼界判若兩人?甚至於,一者想過要屠城,一者亦未盡力阻止?
白嬰越想越後怕,唯恐那故事曾經投射在他們二人身上。她低頭凝視楚堯與她十指交扣的手,感受著他真切的溫度,方覺自個兒是思慮過頭。將將試著把一顆心揣回肚子裏,三人來到校場,白嬰抬起眼皮一瞧……
好家夥,心又提起來了。
這個個將士身穿戰甲腰佩兵器的模樣,別的不好判斷,想整死她的心,想必是人均一顆。她有那麽一瞬轉頭想跑,楚堯緊緊捉住她,矮聲在她耳畔安慰:“別怕,有我在。”
白嬰咽口水,翻著白眼沒好氣道:“早知道我就不上你這艘賊船了。”
楚堯淺笑:“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