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你不要怪將軍……將軍的肩上,擔著楚家,他和蘇逸的出發點,從來都是不同的。”
白嬰捂住眼睛,掌心裏一片濕熱:“我那時竟還以為,是蘇逸在和楚堯爭吵,讓楚堯別再順著我……可笑,真真可笑……”她忽而想起什麽,急忙問,“我十二歲那一年,在京外采摘蓮蓬,不慎落入湖中,差點起不來,救我的,也是他嗎?”
“是。那會兒的蘇逸,想來是抱了和你同生共死的決心。也是那日,他對你的情意,已是昭然若揭。”
錯了……
這場命數糾葛,白嬰竟從一開始,就沒看清過。她趔趄一步,靜靜等著趙述的後話。
“你辨不清他們二人,素來會把將軍的喜好放在蘇逸身上,又把蘇逸的喜好當成是將軍的。將軍打小不喜歡吃果蔬,那枇杷,是蘇逸愛吃的。這人一旦生了情愫,往常不介意的事也會變得舉足輕重,更何況是感情。他那麽自負的人,怎容得下你的心一分為二。”趙述頓了頓,“他不想再當將軍的替身,想用自己真實的身份,來麵對你。恰巧那時林、楚兩家聯姻,幾乎已是板上釘釘,他不忍你傷心難過,當下便做出決定,要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向你求親。”
白嬰本能地咬住手背,竭力遏止快要從喉頭迸發出來的嗚咽。她莫名地意識到,趙述所說的,一輩子的好時光,於她而言,在這裏方是轉折。
“七夕過後,蘇逸正式向將軍辭別。他想回到族裏,征得族人的同意,正式定下與你的婚事。他也允諾將軍,待你嫁給他,他會至死忠於楚家軍,將軍若要上戰場,他必伴將軍平定邊關,死而後已。我們三人與他感情深厚,自是想他得償所願。將軍也答應,會暫代他好好照顧你,並寫信遊說自己的父親,讓他放過影族。可誰也沒想到,蘇逸這一去……再也沒回來……”
白嬰眼中起了層氤氳白霧,攥緊拳頭啞聲問:“他走後……發生了什麽?”
趙述雙目放空良久,矮聲道:“那封送去邊關的信,成了蘇逸的催命符。”
白嬰胸腔一悶,趙述的聲音也越發縹緲無定。
“這麽幾年,我親眼看著蘇逸一步步走上不歸路,從一個赤忱少年,到頭來,唯餘滿心見不得光的恨意。在他的算計裏,他不給別人留生機,也不給自己留後退的餘地,我試過阻止和勸諫,可更多時候,我連我自己都勸不了。”他的手指摩挲過墓碑,好似被那徹骨的冷意刺得縮了縮,“我清楚,若是將軍還在,見我這般,肯定會很失望。可我又想,當初將軍府五個人,隻剩我和蘇逸了,我該再陪他一程,盼一絲轉機。否則,在他眼中的世道,得有多絕望,多磨人……好在,你回來了。”
他歎了一息,後續的說辭,便是無盡的沉重。
“那年老將軍收到家書,比蘇逸快一步趕到影族之地,脅迫影族人繼續當他手中籌碼。他根本沒想過,要放蘇逸自由。族長……也就是蘇逸的父親,不願其子再受牽製,成了刀下冤魂。影族眾人怕死,為了自保,有一人給老將軍諫言,若要斷了蘇逸不該有的虛妄執念,最好的辦法,是讓他永遠無法再擺脫替身的身份……”
“他們對他……做了什麽?”
“挫骨。那是一種……酷刑。”趙述盡量說得輕巧,“你既知影族,理當也聽過前朝之事。前朝皇室當年大肆搜捕影族人,其中有些不甘成為替身的,便有方士鑽研出挫骨一術,但凡施術,終其一生,都隻能以別人的模樣存活,永不再是自己。蘇逸的同族,給他設下接風宴,趁他不備,在酒中下了藥,其後兩年囚禁,施以挫骨術。”
白嬰拉扯著胸口的衣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救過他們的命啊……怎能換回這樣的對待!
趙述亦是閉了閉眼,痛心道:“及至奉安二十八年春,蘇逸方脫出囚困。他聽聞你被帶來邊關,臉上還罩著挫骨的刑具,不遠萬裏趕過來。可人還沒進遂城,就知曉了你被將軍射殺一事。從那時起,他就幾乎瘋了,在城外大開殺戒,要拉滿城的人給你殉葬。有近千人死在他的手裏,其中,包括小五……將軍率府裏一半精兵,在他精疲力竭時才將他拿下。將軍本是愧疚不已,向蘇逸解釋了多日,可他聽不進去,逼不得已下,將軍隻能……把他關在了初具雛形的地下城深處。這一關,整整三個年頭。直到……葉雲深二度破城。”
白嬰呆滯半晌,張嘴想說什麽,卻不防喉頭一熱,驀地噴出一口血來。她踉蹌兩步,搖搖晃晃地頓住了身形,淚眼模糊地望向那塊碑,極為諷刺地笑出聲。
等她笑得夠了,她長舒一口氣,說:“原來……是這樣啊。我還在想,當年在望仙樓上,他說的一年之期究竟是什麽含義,原來,他是要回去征得族人的同意……當年我離開京都,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忘記帶上什麽,原來,是我錯過了最重要的人啊……我怎麽笨到現在才發現,他隻喊我‘阿願’,可那個嗬斥我,犧牲我的人,卻叫我‘安陽’。安陽,安穩順遂,一生立於陽光之下,多麽嘲諷啊……”她陡然狠戾地指著墓碑,銀冷的月色拓進她的眸底,紅得瘮人,“楚家,滿門忠烈,義薄雲天,哈哈哈哈哈……笑話,天大的笑話!你說他生性良善?狗屁!他分明和他爹一樣,假仁假義,虛偽至極!”
“安陽……”趙述無力地喚道。
白嬰聲嘶力竭:“葉雲深以為他看重我,所以要我去換一百一十九人,可從頭到尾,看重我的,都是蘇逸!他答應蘇逸好好照顧我,可他的照顧,就是親手送我出城,一箭要了我的命!他們父子二人,囚蘇逸五年,逼得蘇逸如今隻能以這副麵孔示人,而我的八年……你知道,是如何過來的嗎?你知道……”她脫力地跪坐在地上,兩行水澤簌簌落下,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間被抽幹。
她得知這前塵種種,天曉得她有多想奔回那人身邊,有多想陪陪他,不再丟下他,好好跟他過完這輩子。
可她……哪裏還有這輩子?
她活不了多久,連許他一個承諾都是奢侈。
白嬰捂住臉,大片的淚水從指縫中浸出,蕭瑟風裏,夾雜著她悲極的嗚咽。
“我……我好恨啊……但我竟不知,該恨誰……”
“安陽,我明白,這些事,會讓你憎恨將軍,我也沒有立場讓你相信,將軍他從未想過利用你和蘇逸。他是當真將蘇逸視為手足,也是當真將你看成親妹妹。奉安二十七年後,每每思及你二人,那漫無邊際的悔恨都像一劑毒藥,隨著時日漸長,將軍病入膏肓。葉雲深攻城時帶來的骨灰,成了壓垮將軍的最後一根稻草。其後遂城瀕臨失守,將軍意圖先轉移部分百姓入地下城,自己則領兵抵禦。可那時的他,已是強弩之末。”趙述眼中含淚,嘶啞道,“你若看過地下城的設計,便知若能好生利用地下城打伏擊,十六國必也損失慘重。偏生……當時的城守和進入地下城的百姓,嚇得理智盡失。城守斷定將軍無能,保不住遂城,也害怕將軍的戰術會引來敵軍,將藏匿的他們屠個幹淨。所以,在城守的號召下,所有百姓,齊力將楚家軍拒於地下城外。”
趙述切齒道:“為了保護城中餘下的百姓,減少楚家軍的損失,將軍……甚至跪下來求過他們。但他們是怎麽做的?用極其惡毒、糟踐人的詞去辱罵將軍,還破壞了地下城的機關,使得四十八個通口全部關閉,讓楚家軍走投無路。安陽,你能想到將軍當時的心境嗎……”
白嬰默然不語。
“他出生在將門之家,所有人都對他寄予厚望。他明曉得楚家的祠堂裏,擺滿了英年早逝的牌位,也不曾更改過赤子之心,隻願用一腔熱血換取太平。他並非隻會做犧牲別人的決策,從他遠赴邊關那一日起,他就沒想過要活著回去。將軍百戰死,馬革裹屍還,他比任何人都記得牢這句話。那道門裏,是他以命相護的百姓,可他們,需要你時,你是英雄,看不上你時,你連他們鞋底的泥都不如!我參軍是想守護一方平安,但這群狗東西,難道就是我賣命的理由?將軍最大的錯,是不該生為將門之後,他能力有限,但也為這三州熬盡心血了。”
趙述擦了一把眼睛:“不是每個人,都像蘇逸這般,天縱奇才。四年前的將軍身負重傷,選擇放出蘇逸。他最後的遺言,還在懇求蘇逸盡力保住都護府和三州的城池。他願意把身份讓給蘇逸,自己成為一個無名替身。烏衣鎮的將軍祭,你不是知曉嗎?那名世人歌頌讚揚的無頭將,就是被他們親手逼上絕路的將軍!”
白嬰抬起頭,失神地盯著慘白月華下的無名碑。往事如戲散,一場一場,皆似走馬觀花。
她憶起十五歲的楚堯在院子裏教她讀書。他說,這世道不好,邊陲年年戰亂,這京都卻是富麗堂皇。士兵們在前線拚命,紈絝子弟便在後方作樂。若是可能,他希望能夠早些上戰場。
“世人都講無頭將奔出城門,是對十六國未滅而生了執著,其實不然,將軍到死,唯一還放不下的,是你。”
白嬰又憶起,有年邊關失利,她和蘇逸蹲在京都的煙雨橋下吃枇杷,她邊吃邊問,打仗會不會死人?你也要去嗎?你會丟下我嗎?蘇逸在河裏洗了洗手,理著她的鬢發說,不管麵對怎樣的困境,就算是從地獄裏爬出來,我也會回到你身邊,別怕,我說過,會保護你。
“將軍死後,蘇逸成為‘楚堯’。地下城唯一的通口,也被封上了,隻能從外開啟,那兩萬人,最終在裏麵自生自滅……”
——兄長,將來若是有人欺負我,不論什麽境況,你都會幫我嗎?
——自然。先講道理,否則,那個人又該嘮叨了。
——那要是道理講不通怎麽辦?
——那就打服為止。
“第二年,影族被滅。那時我便知曉,蘇逸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他的心性,已愈趨偏激。我甚至不敢去細想,他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秋宴之時,我料想他會有所行動,可說到底,經曆了這許多,我自己都深陷泥潭,無法自救。”
趙述靜默了半晌,轉頭看向白嬰:“如今回頭,孰對孰錯,再也沒了意義。將軍死了,老將軍也不在,蘇逸還執著的,僅僅是你了。安陽,此次他讓你入地下城,便是不願再瞞著你。這麽多年,他一直在意,你心裏的人,究竟是他,還是將軍。你若……你若對他有情分,就別再斷了他這唯一的念想。”
白嬰呆坐著,沉默了許久。諸多泛黃的畫麵,猶如翻書般頁頁展現。她輕拂鐵牌上的“逸”字,目色是痛惜,亦是柔和。
她自此方知,他的隱忍,他的克製,都基於什麽樣的緣由。
他不是楚堯……
他也不願,以楚堯的身份,與她歡好。他原本可以騙她一世,可哪怕賭上她會離開自己的可能,他依舊想把真心掏出來,告訴她,他未曾背諾,他的的確確,自地獄裏回來找過她……
想到這兒,白嬰的鼻頭便止不住發酸,眼瞼低垂,淚水又湧了出來,砸落在掌心中的鐵牌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小心翼翼地把鐵牌收回袖口,抹去了臉上的水光。
天邊鋪開灰蒙的亮色,這一宿格外漫長,長到仿佛在這場紅塵事裏,半生已盡。白嬰凝視著那塊無字碑,激湧的心緒慢慢平息。如趙述所言,孰對孰錯,已沒有了任何意義。楚堯的父親,楚堯自己,以及她和蘇逸,所有的喜怒悲歡都與這場戰爭息息相關,而這,隻是邊關眾生的一個縮影。
白嬰閉了閉眼,走至墓碑前。好半晌,她蹲下身來,執茶壺傾灑於地麵,淡聲道:“楚家欠我的,我不計較。但楚家欠蘇逸的,這一世人,我都不會原諒。”
“安陽……”
“我這八年,恨過,也惱過,時至今日,萬事皆休。如今我以殘軀苟活,自會爭一爭三州的太平,做你父子未竟之事,但這,非是因你昔日教導。你待我之恩義,終止於那一箭,我也算是還清了。往後之事,我隻圖一人安寧。若他年黃泉有緣相逢,前塵是非,我們再作清算。”
“安陽,你……你此話何意?”趙述著緊道。
白嬰望了會兒天,幽幽發問:“述哥,以我現在的身份,若執意和定遠大將軍在一起,結果會如何?”
趙述想了想,艱難地站起身,擰眉說道:“他是‘楚堯’,這已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他的身上,不僅有與林紓的婚約,還有朝廷最為看重的兵權。無論出於任何角度,和你在一起,都是埋下的隱患。”
趙述說得委婉,實際上,依著白嬰十六國女君的頭銜,他日假若十六國落敗,按照常理,三王人頭都得送上京都,已示戰爭結束。如果蘇逸要保她,勢必會和朝廷正麵衝突。加之影族舊事,他對上位掌權者,骨子裏就有仇恨的根。眼下回想秋宴,若白嬰所料不差,屠城隻是第一步,蘇逸要的,是把葉雲深引入關中,再坐收漁翁之利。
他把她堂而皇之地收在都護府,是從來沒打算要向朝廷低頭。而一旦起兵,結局還是未定之天,白嬰害怕他走到眾叛親離的那一步,也害怕他不得善終的下場。
她歎了口氣,道:“我若死了,蘇逸會如何?”
趙述苦笑:“你不是見過他瘋起來的樣子了嗎?”
“說得也是,左右都是死局,那……我就明人不說暗話了。”白嬰驀地麵朝趙述,撩起裙擺,單膝跪下。
趙述一驚,忙要去攙扶她,卻聽白嬰鏗鏘道:“我有一樁不情之請,望述哥,成全。”
…………
八月的天,亮得早。剛至卯時三刻,城中便逐漸熱鬧了起來。
城門口人來人往,附近的村民們陸續進城謀生,因著士兵們盤查緊,城外已然排起了長龍。白嬰和趙述繞開隊伍入了城門,白嬰大大方方地坐在馬上,趙述則去與守城將領耳語了幾句,拿回一份名冊遞給她。她煞有介事地看了一通,也不急著回都護府,拉著趙述在城裏四處走動。走了一上午,二人造訪了十幾戶人家,每到一家,都是雞犬不寧。
折騰到午後,頂空的日頭徐徐偏西。白嬰手裏拎著個大麻布口袋,蹲在一條無人小巷裏。她腳邊滾落一顆帶血的人頭,前方不遠處還平躺著一具男屍。
趙述擦去劍刃上的血跡,回身走到白嬰跟前,就見她麵不改色地從那人頭上揭下來一層人皮麵具,一邊笑眯眯地把人頭塞進麻布口袋,一邊數著數:“四、五、六……再去逛兩家,爭取湊個‘長長久久’的吉利數吧。混進城的山鷹不是個個都這麽蠢,都會信我的鬼話。更何況,他們私底下有聯絡方式,得趕在咱們殺人放火的消息擴散前,能搞幾個是搞幾個。”
趙述一臉麻木道:“你既然猜到山鷹是混在秋宴回城的百姓裏,後續交給我去盤查即可。你這會兒最該做的,難道不是哄蘇……咳,都護?”
“你還好意思說!我跟你講啊,這鍋咱倆得一人一半。要不是你昨個兒非得憋到西山去說清道明,我早在議事堂門口就給他跪著認錯了。你品品,我在地宮裏說的那些話,是人說的話嗎?他當時那表情,感覺整個人都快破碎了!我現在回想起來都心疼!”白嬰沒好氣地拎著麻布口袋站起身。
趙述思及那“怪物”二字,誠懇讚同道:“的確……是挺誅心的。”
白嬰默默摁住胸口。
趙述用劍尖指向口袋:“那你更不該耽擱在這些事上。”
“你以為我想?方才回來的路上,我仔細琢磨過了,昨夜那情景,他就算嘴上不說,但失望寒心肯定是有的。萬一他生氣,我不得付出點實際行動,來證明我多年的悔意和熊熊燃燒的愛嗎?然後我又尋思了,他這人呢,興趣愛好很有限,當然了,他最大的愛好可能是我。”
“可惜,我是個藥人,他先前親過我一次,被我毒暈了,多半是有了心理陰影,乃至於後來碰都沒碰過我。我也不是沒想過把自個兒送給他……”
趙述看著她,沉默不語。
他一個老光棍兒為什麽要受這種傷害?
傷害無辜的白嬰毫無自覺,還在絮絮叨叨:“就怕他在氣頭上不肯要我,那場麵,多尷尬呀,同時,也會給我造成心理陰影的。所以,這不怪我。綜上所述,我隻能退而求其次。這遂城裏也沒個賣枇杷的,用吃的討他歡心,妥妥不行。用銀子吧,我又用過好幾次了,沒啥新意。他除了銀子和枇杷,最喜歡就是擰人天靈蓋了,我估摸著送他一口袋人頭,搞不好他就不計前嫌了呢。”
趙述想了想,說:“我覺得哪裏怪怪的。”
白嬰摸著下巴虛心求教:“哪裏怪?”
趙述又想了想:“但好像……你說得還挺有道理?”
“是吧!”
二人一拍即合,當場決定向下一戶人家出發。
白嬰的預計沒有錯,前幾個山鷹出了事,約莫是有特殊的聯絡方式,後麵再走訪,懷疑的對象便警惕了許多,無論白嬰如何誘導,都鮮有山鷹露出馬腳。他二人即便心中存疑,到底不敢輕易動手,生怕錯殺了百姓。
如此蹲點到入夜,二人好不容易湊了八個頭,離白嬰所說的“長長久久”還差了一個。眼看時辰已暗,她耐不住歸心似箭,主動提出了放棄。把名冊上所有懷疑對象都勾出來,白嬰把冊子還給了趙述。末了,她以要給蘇逸驚喜為名,拽著趙述去上回借木梯的酒家,二度騙了人家的梯子。
二人輕車熟路地摸進都護府後巷,悄悄地把梯子搭上牆頭。白嬰略感緊張,手心止不住地在裙擺上擦來擦去,小聲問:“你說,我等會兒上去了把頭直接拋進院子裏,寶貝兒見了,會高興嗎?”
趙述的五官有點僵硬,默然須臾,艱難道:“安陽,我還是覺得你對都護興許是產生了誤會。”
“那你的意思是,咱們得找幾個木匣子,把頭裝起來,一個個放到他門口,再掀開給他看,告訴他,這是我為他割下的敵人首級?是了,話本子裏獻頭都是這麽幹的。”
趙述一想買木匣子還要花錢花時間,趕緊阻止白嬰這個可怕的念頭:“就依你的,拋進去,都護更喜歡直來直往的方式。”
“好。寶貝兒的氣不會還沒消吧?”
“都護他不會生你的氣。”
白嬰手腳並用開始爬梯子:“那要是我真選擇了離開,他會淡然接受嗎?”
“都護做此決斷,想必不論你怎樣選,他都尊……”
“重”字還沒脫口,爬到了牆頭的白嬰冷不防瞄見水榭裏坐了兩個人,正是蘇逸和向恒。燭火晦澀,看不清那兩個人之間是何種狀態。白嬰隻遠遠看著,蘇逸手邊置一爐火,其上的茶壺白煙嫋繞。他平靜地斟滿杯中水,輕聲說:“戌時二刻了。阿願她……不肯回來了。”
白嬰眼皮子一抽,和扶著梯子的趙述來了個對視。兩個人從彼此眸中,都看出了對蘇逸這種語氣的熟悉……以及驚悚。
她想趕緊發出動靜,奈何那邊廂的向恒快她一步:“你這,怪物!她不,回來,才是,應該!”
“怪物……嗬,我如今的模樣,確然稱得上是怪物。”
白嬰心裏在瘋狂咆哮,兔崽子你可閉嘴吧,別再刺激你姐夫了!
下一刻。
姐夫他幽幽開了口:“可惜,我沒想過,要讓阿願離開。”
白嬰也幽幽地看了眼趙述。趙述十分難為情地抿了抿唇。
蘇逸道:“她若明晨不回來,我先卸你一隻手。”
眾人沉默。
“若後日還不回來,那我便斷你一雙腿。”蘇逸繼續道,“第三日她不回來,我會將你的頭懸於城門上。此後,我若一日找不到她,那這城裏,則每日多一具屍體,直到,此地淪為死城。”
向恒怒目圓睜,按著腰間劍柄騰然起身。白嬰舔了舔幹澀的唇,焦慮地望向趙述道:“這就是你說的,尊重我的選擇?”
趙述兩眼放空:“我……我也沒想到,都護他,瘋成這樣……你說的那個計劃……”
“不能再猶豫,這其中的輕重,你且好生權衡下。”白嬰一言落定,人已坐上了牆頭,扯著嗓門喊,“寶貝兒!”
水榭裏劍拔弩張的二人一怔,不約而同地望向白嬰的方向。蘇逸當先一步,出水榭走至牆邊。向恒愣了少時,方跟過來氣悶道:“你還,回來,做什麽?”
“我不回來,你就得被你姐夫五馬分屍了。”
“你!你還說,姐夫!”
“哎呀,一日為姐夫,終生是姐夫嘛。”白嬰笨手笨腳地把麻布口袋拖拽到身邊,兩隻腳懸空晃**著。
見向恒氣得齜目欲裂,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她唯恐把孩子氣出毛病,忙不迭道:“這內中恩怨糾葛,我三言兩語說不明白。待過幾日,我再好生與你細說。你姐夫他……自始至終,都是為了我。”
白嬰深情款款地看了蘇逸一遭。
向恒怒道:“白嬰!”
白嬰擺擺手:“瞧你那黑眼眶,定是昨夜被你姐夫抓著當人質了,這事兒我替你主持公道,你先回客棧休息,吃飽喝足別耽誤發育,後麵的事,少兒不宜。”
“你!”
“向恒,給我點時間。”
這一句,她說得鄭重而懇切。向恒雖是不情不願,但他素來不想違背白嬰的意思,憤懣地瞪了她一眼,提起輕功翻牆而出。落腳後巷,他又凶神惡煞地瞪了幫凶趙副將一眼。趙述沒給半點反應,揣著滿腹心事,隨向恒一起,離開了僻靜的巷子。
待腳步聲遠去,蘇逸皺眉道:“在上麵做什麽?下來。”
白嬰照舊晃著腳,一手托著下巴,說:“我問你,你方才那話,幾分真,幾分假?”
蘇逸斂了斂眼皮,沒有作答。
白嬰見狀,低聲歎息:“你真是……”
“無可救藥,是嗎?”
“嗯。”
蘇逸的眸光一黯。
白嬰接話:“不過,我也沒比你好多少。我尚且清醒,是因為……我知道你還在。”
蘇逸的指尖一顫,抬眼望向白嬰,有些不可置信道:“阿願,你……”
白嬰衝著他笑笑,使出吃奶的勁兒,把身邊的麻布口袋大力扔下去:“你別怪我回來晚,我這不是怕你生氣,去給你準備禮物了嗎?”
蘇逸低頭一瞅。那麻布口袋丟得不偏不倚,就在距他駐足半丈處。開口隻用了一根細繩鬆鬆垮垮地綁著,眼下承了力道,早已散開,從裏麵滾出好些腦袋來。
那場麵,一言以蔽之,非常刺激。
蘇逸沉默半晌,仔細回憶白嬰確實說的是“禮物”,又千回百轉地思量,好像沒見過哪個姑娘送禮是送這玩意兒的。若不是白嬰在惱他欺騙,那就是……他早幾年的教育,誠如眾人所言,出現了本質上的問題,把一個好端端的姑娘,寵成了……姑奶奶。
白嬰看蘇逸久久不語,張開雙臂道:“我要跳下來了,你接住我呀。”
昔年泛黃的畫麵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那時的白嬰,亦是從牆頭跳下,落進了他的懷裏。等他回過神來,那一幕在冥冥中重演,定睛之際,白嬰已被他穩穩接住。她沒心沒肺地笑,埋在他的胸口輕輕喘氣。
“當年嬸嬸肯定分不清楚,才會那般緊張。若真是他來接我,依我小時候圓成了球的體型,指不準真會壓斷他兩匹肋骨。”
蘇逸怔了怔:“你……都明白了?”
白嬰的淺笑還掛在唇邊,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瞳,深藏著無奈與心痛。
“昨夜,你聽到多少?”
“你說的話,都聽到了。”
“對不起……”白嬰咬了咬下唇,“我知道,說出的話,沒有辦法收回。這幾個山鷹的人頭,也並沒有任何用處。換作是我,會生氣,更會心寒。”
蘇逸沒吭聲。
白嬰一想到自己罵他是怪物,是替身,後悔得無以複加,連帶著心窩子都像刀絞一般狠狠作痛。她挪近寸許,探手拉住蘇逸的襟口,好似生怕他會退開。深吸一口氣,她拖著濃濃的鼻音道:“我有一句話,想要問問你。”
“你說吧。”
“我從前……少不更事,懵懂無知,錯過一個很愛我的人。他拚著性命爬出地獄回來尋我,卻被我誤會,傷害,一直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如今,我方知曉,他為我受了很多很多苦。我想跟他說,我喜歡他,喜歡得要命。不管是從前將軍府裏的他,還是現在的他,我都想和他在一起。雖然,我允諾不了什麽,也清楚自己任性又自私。但能不能,給我個機會,彌補這幾年錯過的光陰?”
蘇逸抿緊唇線,靜靜注視著白嬰。那雙自昨夜便枯敗的雙眸,重新有了熠熠光澤。搖曳的火光裏,萬千辰星似都囊括在他的眼中,他聲音輕顫,問:“阿願,你分得清,我是誰嗎?”
白嬰捧住他的臉,拚了命地踮起腳,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吻:“寶貝兒。”鼻尖也留唇跡,“寶貝兒。”最後一吻,覆於他的唇邊,有鹹苦的淚澤潤濕白嬰的唇瓣,“蘇逸。”
蘇逸渾身一僵。隔了許久,他緊緊擁住白嬰,恨不能把這個人就此鐫刻進骨血裏。白嬰的肩頭被溫熱的水澤浸濕,聽得他說:“我等你叫我的名字,等了好多年。等這一句喜歡,也等了好多年……”
“抱歉……抱歉……”白嬰用力回抱住他,埋著頭道,“怪我後知後覺。我錯了,這一回,是真心認錯,絕不會出現下次再犯的情況。你不要生我氣,也不要心寒,好不好?”
“好。”
他應得那般輕巧。
事實上,在他的心裏,從前、現在、將來,無論白嬰做什麽,他都不會責怪。白嬰掰過他的臉,先是細致地擦掉那未幹的水澤,而後謹慎地吻了吻他的唇。她料想蘇逸介懷她的藥人之身,正想告訴他,不會再把他毒暈過去。結果,話沒說得出口,她的後腦勺被那人霸道地掌住,隨即,視野被占據,唇齒間充斥著他獨有的氣息。
這個吻,不同於上次在房頂。好似撕下了長久的麵具後,蘇逸再不掩飾對白嬰的渴望和情欲。他肆意索取,在並不算和諧的場景裏,步步為營地消弭二人之間的距離。白嬰到底是沒經曆過情事,她也未曾料想,今晚的蘇逸反應格外不同,不稍片刻,她的呼吸便有些勻不過來。她勉力將人推開些,抵著他的額頭道:“我們在這滿地的首級裏幹這種事,是不是不妥當?”
她的本意是想提醒蘇逸淺嚐輒止,不料,他一言不發地把人打橫抱起,三兩步進了房間。等白嬰被他抵在門背後,她才驟覺大事不妙。
“心、寶貝兒,你怎麽突然這麽主動?往日都是我進你退,冷不丁掉轉位置,我……我還有點不適應。”
蘇逸抿了抿唇,深邃的眸光定格在她緋紅的麵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遭,一啟齒,那喑啞的調調蘇得白嬰兩腿發軟。
“你向來隻是說說,從未有過實際行動。”
“那、那不是怕你害羞嗎……”
“阿願,那一日,我們從校場出來,你說過什麽?”
白嬰心知肚明蘇逸的暗示,卻是得選擇性失憶:“我、我不記得了。”
“好,那我替你重複。你說,你想讓士兵們美夢成真。”
白嬰縮腦袋:“我就隨口調戲你一句,你怎麽能……咳,當真呢?”
蘇逸笑笑,與她十指交扣,把她的雙臂摁在門框上,不容她逃脫。再依樣畫葫蘆,學著她起先的樣子在她的鼻尖上親了一親:“那你在烏衣鎮時,又說過什麽?”
白嬰關鍵時刻我我有理:“也、也不記得了。”
“你說,孩子姓楚,生兩個。”
“你又不姓楚!”
“這個身份,我無法摘掉。我們的孩子,也隻能姓楚。”
“等會兒,誰、誰答應要和你有孩子,你別學我,這麽不要臉……”
蘇逸在她的唇上輕輕一啄,二人幾乎是身子貼著身子。酷暑天裏衣料太薄,白嬰麵紅耳赤地感受著,那滾燙的溫度頃刻間沸騰了她的血液。她的喉嚨裏好似燒著一把火,催得她口幹舌燥。他要命地在她的耳畔嗬氣,隻言片語,如同海上的風暴,掀起了巨大浪頭,轉眼便能將她徹底吞沒。
“你在將軍祠許的願,還記得嗎?阿願,我隻想同你,百年好合,兒孫滿堂。”
明明說著不正經的話,那威力卻和白嬰出口時截然不同。就像白嬰注定是廢柴,說個情話都無關痛癢。而他天生就是睥睨一切掌生握死的大將,輕而易舉就撩撥了她的心弦。平素克製的人一旦縱容欲望滋生,那定是誓不罷休。
白嬰不再閃躲,抬頭迎上蘇逸膠著的視線,似嗔又似笑的語氣,把對他的偏愛發揮到淋漓盡致。
“瘋子。明知我是藥人,你倒是也敢。那……我陪你,瘋這一回。”
話音甫落,她主動送上唇,撬開了蘇逸的齒關,與他抵死纏綿。不再壓抑,不再躊躇,亦不再把洶湧的感情包藏在理智的外表下。他們互相拉扯著沉淪,在一場愛欲裏,把對彼此刻骨的思念,宣泄到泛濫成災。
關於這一晚是怎麽結束的,當事人“白作死”表示,她半點都不想回憶。到了後半夜,她還在一個勁兒地嘮叨:“寶貝兒,你聽我說,這有些事呢,你也不能完全放飛自我,該保持冷靜的時候,還是得控製控製。哎你別嘬我脖子,留下印子我明日還怎麽見人!要讓你那些兵看了去,他們又得起哄!”
“讓他們看。”
“嘖,說好任性的是我,怎麽到頭來成了你?我以前還當你不行,就差給你買十全大補藥了,結果倒好,出醜的是我自己。你……唔,你說你這人,心機怎麽那麽重!”
見他不答,白嬰嘴不停地說:“你別跟我裝耳背,我的腰……好在那藥沒給你喂,這要喂了,你不得瘋掉我整條命去?”
“阿願,你……你且安靜一會兒。”
“不行!你可勁兒折騰我,我就可勁兒說話!直到你嫌我煩,不折騰我了為止!”
白嬰的如意算盤打了個空,蘇逸壓根兒不會有嫌她煩的時候,是以折騰到最末,是她四肢乏力“嚶嚶嗚嗚”地求饒,蘇逸於心不忍,才放過她一馬。
彼時,天邊已泛開薄薄亮色,與一方夜幕交融著。還未破開雲層的陽光渲染出淡淡的橙,交匯在其中,瑰麗且燦爛。
白嬰簡單洗漱了一通,便窩進了蘇逸的懷裏,昏昏欲睡。蘇逸一手輕拍她的背,一手把玩著她的發尾,滿心饜足地打量白嬰。白嬰困得眼皮都睜不開,摟著他的腰喃喃道:“疼不疼啊?”
“什麽?”
“挫骨。”
蘇逸默了默,反問道:“你被煉成藥人,疼嗎?”
“疼啊。每晚都好疼。所以我從來不曉得,自己能堅持多久。”
“……若非我當年貪心,想用原本的身份麵對你,擅自離開京都,興許,你也不會……”
“傻子。”白嬰在他的胸口捶了一下,又薅過他的手背親了親,“你這人,哪哪兒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寶貝兒,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放過自己。那句話,我現下想想,應是你對我說的吧。”
蘇逸了然道:“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獲救?”
“嗯。是這話。我每至難熬關頭時,總會想著,你與我這樣講過,你願見我如此豁達的活著。世事皆寒涼,可血總是熱的。如今,我把這句話還給你,你也替我把舊年的兄長,找回來,好不好?”
蘇逸撫著她的發,沒有及時應聲。
白嬰自然知曉有些事急不來,索性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蹭著蘇逸的胸膛道:“我還有時間,再等等你。”
“嗯。”
“你的耳疾,是因為挫骨留下的?”
“嗯。”
白嬰心疼得越發收緊了手臂,說:“那些殺千刀的……算了,往事已矣,無論如何,都得朝前看。先說好呀,以後在外人跟前,我仍是隻能喚你楚堯,但我心裏明白你是誰,我的每一句寶貝兒,是在叫你,你可不許因一個名字吃醋。”
蘇逸哭笑不得:“在阿願的心裏,我這般小氣?”
“你小不小氣自己心裏沒點數?之前向恒被你拍了一巴掌,你還灌他那麽多補藥,可別說是沒有半點私心醋他陪我八年。”
蘇逸不動聲色地跳過這個話題,接了上一個:“好。我盡量不因名字而吃醋。”
白嬰暗暗憋笑:“也不許再和向恒過不去。都說了他是我視如己出……啊不對,視如親弟的人,你老去恐嚇一個還在長身體的孩子做什麽?”
“孩子……”蘇逸啞然失笑,“好,聽你的。”
“將來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許再瞞著我。”
蘇逸想了想,問:“那阿願可有事瞞我?”
白嬰沉默了一瞬。
說起這個,可多了去了。
白嬰當即自動忽略這一茬,絲毫都不矯揉造作,特別行雲流水地清了清嗓子,道:“那你以後,不許再做出極端之舉。”
“好。隻要阿願常常點撥,我定會一日三省吾身。”
白嬰幽幽歎了口氣,聽明白他的話意,也不點破,換了個要求,接著說:“那你以後不許再因我魯莽行事。我聽趙述說了奉安二十七年你趕到遂城時的境況,光是想想,都覺心驚膽戰。你得答應我,無論何時,你不會再把自己逼上絕路。”
“好。隻要阿願還在我身後,我便不會斷去退路。”
“你……”
白嬰癟了癟嘴。他看似什麽都說好,實則任何事都以她為先。心知再談下去也隻能落個無疾而終,她索性戳了戳蘇逸的胸口,道:“那你以後不許再像今晚這樣折騰我!”
蘇逸此番沉默了須臾,就在白嬰以為他會說好的時候,他輕輕咬了咬白嬰的耳垂,矮聲道:“不好。”
白嬰不服氣地嚷嚷:“說好的寵上天呢?你這行徑簡直和話本子裏的男主一個德行嘛!沒得手前要星星不給月亮,一旦得了手,說啥啥都不應!我是不是已經失去在你心裏當小仙女的資格了!”
蘇逸笑出聲,摟住張牙舞爪的人親了親,溫言細語地哄:“我說過,你的任何願望,我都想盡力去完成。”
白嬰的眉頭一跳。
蘇逸:“你既然說過願我兒孫滿堂,那我豈能不努力點?”
白嬰皮笑肉不笑:“我現在總算知道,我這臭不要臉的勁兒,多半也是隨了你。”
“嗯,現在知道還不晚。”
白嬰登時甘拜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