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嬰擺擺手,盡全力把氛圍往陰謀詭計、唇槍舌劍的方向帶:“哎呀,我還當是哪座山裏老不死的妖孽來吃我呢,原來,是老師您呀。您走這麽慢,最近得了四肢麻痹嗎?”
葉雲深一愣。
白嬰牙尖嘴利,他不是不曉得。葉雲深的臉色陰晴不定,須臾,他端起架子接著走,操著一口陰森的語調道:“小白確是骨頭硬,這削骨之痛都沒能把你嘴上的毛病給治好。”
“絕症了,放棄治療吧。”白嬰咧嘴,“我這左等右等,眼巴巴盼了好幾天,老師來找我掐個架也能這麽遲。還是說,我這顆棋子失去價值了?您這麽快就煉出了第二個藥人?”
葉雲深蹲下來,嘴角牽出一絲詭秘的笑。他膚色慘白,比起白嬰那種病態的白,他更像披了副死人的皮囊,被那件青衣襯著活似幽靈。白嬰瞧著他那怪誕的五官,見他努力做表情,但那僵硬程度,仍舊駭然至極。
“真醜。”白嬰默了一默,然後別開腦袋,回避了與葉雲深的對視,說,“您別看著我,我尿急。”
葉雲深不以為忤,低低笑道:“有了楚堯撐腰,你這嘴越發能把人氣死了。”
“開什麽玩笑,楚堯也快被我氣死了好嗎?”白嬰眯了眯眼,“話說回來,老師今晚是專程來給我送終的嗎?如若不然,您可得趁我沒瘋起來之前,替我解決一下後遺症。”
“小白在威脅我?”
“莫非這還有第三人?”
葉雲深還是笑,他望著頭頂上的紅飄帶,喃喃念出聲:“祝堯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並希望堯堯立刻馬上回應我的感情。”
“祝堯堯威猛陽剛……”
白嬰握了下葉雲深的手腕:“俗話說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您這當著我的麵讓我尷尬到頭皮發麻,不厚道吧?”
葉雲深笑笑,信了白嬰所說的,差點把楚堯氣死的話。他反手捉住白嬰的腕子,另一隻袖口裏滑出一把匕首,不待她反應,便割破了她的血肉,不容反抗地將她的血滴在了樹根上。末了,葉雲深方扔下匕首,施施然站起,再掏出一塊絹帕擦拭和白嬰觸碰過的肌膚。
白嬰立刻就想吐口水洗手。但礙於這舉動著實不雅,她咬牙忍住了。
葉雲深擦完手,又把絹帕一丟,居高臨下地睨著白嬰問:“疼不疼?”
“要不換老師來試試?”
“試過了。”
“啊對,老師不說,我險些忘了,老師也曾是自己手底下的失敗品。”
她語帶挑釁,葉雲深卻仍舊不惱,連表情都未更改半分。
“既然曉得疼,為何不長點記性?如若不是楚堯,你何以會落在我的手上?小白,你得記清楚,是他要殺你。是我,救了你。”
“救……”白嬰回味著這一字,笑得半真半假,“老師說的,也不無道理。”
“那麽,天途關之事,你是否得給我個解釋?”
“我給,老師敢聽嗎?”
葉雲深稍稍斂了笑意。白嬰身體裏的痛楚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加劇,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尖銳的石頭碾在她的肺部。葉雲深傾身道:“不要再試探我的底線。你是唯一的藥人不錯,但有了你身上的經驗,我想再煉一個藥人,不是難事。你想看看,今晚的烏衣鎮,屍骸遍野嗎?”
白嬰不語。
她還分得清,葉雲深這話,誠然有誇大的成分。他能出現在此,是借了他那身皮相的便利。隨行的,多半也是山鷹衛隊,且數量不會太多,否則過不了邊關的烽火台。至於山鷹對上楚堯,眨眼就能變成送溫暖小分隊。所以,葉雲深唯一能用來做威脅的,就是殺了她,放她的血。
畢竟,葉雲深是她的飼主,不會受她的血氣影響。
可退一萬步講……
藥人他想煉就能煉啊?真那麽容易的話,憑著白嬰句句噎他的本事,他早把白嬰剁了,他又不是什麽善男信女。
白嬰想通這一點,裝作很嚴肅,還擺出一副爹不疼娘不愛的小可憐樣兒。她抿了抿唇,道:“我在天途關協助楚堯劫火器,主要有三個原因。”
“哦?”葉雲深挑眉。
“其一,楚堯此人心防頗重,武學更是深不可測。從他一個人可以打死一兩百山鷹,老師就心知肚明的哈?”
葉雲深一時不知這話怎麽接。
白嬰繼續道:“所以,我被俘之後,近他身的機會少之又少。不過,話說回來,刺殺他也不是不行。”
“那你在等什麽?”
白嬰振振有詞:“這就關乎我要說的第二個原因。如今楚家軍上下一心,皆視楚堯為“戰神”。能讓他們賣命的,非大梁朝廷,而是楚家。如若楚堯一死,邊軍定有一次大肆反撲,要為楚堯報仇。而如今的十六國,已不具備全麵開戰的能力。這一點,老師也心知肚明?否則,便不會想著利用我這藥人了。”
葉雲深沒答話。
“既然如此,就算在天途關成功刺殺楚堯,也沒有多大意義。甚至一個不小心,還會把我搭進去,浪費了老師這八年的心血。我當時就靈光一現,知道老師絕不可能設這麽淺的局。假如,我借獻上火器待在楚堯身邊,假以時日,讓他卸下心防信任於我,都護府、遂城,乃至邊境三州,不都是老師囊中物嗎?”
葉雲深目不轉睛地看著白嬰,白嬰也是相當正經。
二人對視片刻,葉雲深問:“第三是什麽?”
“第三?湊數的。”
白嬰聳肩:“話本子裏高人裝……咳,分析局勢,不都得湊這個吉利數嗎?”
葉雲深沉默一陣兒,忽而鼓起掌來:“小白這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不愧是我選定的女君。就不知楚堯聽見你要殺他,會作何感想。”
“老師別嚇我。”白嬰悶咳一聲,“楚堯若是掉頭回來,今晚咱倆的腦袋都得被他掰下來,誰都別想跑。”
葉雲深不想再和白嬰耍嘴皮子了,他單刀入正題道:“你舍不得,我知曉。可你對他不舍,他何曾對你不舍過?”
白嬰乍覺耳畔嗡鳴,五髒六腑好似都擰作了一團。她下意識地揪扯著胸口的衣衫,聽見葉雲深道:“你別忘了,當年是誰把你送到十六國的手上。又是誰,絕你生機,一箭穿胸。”
“你別說了……”
“你所受之苦,他未必能理解一二。血池中成千上萬的屍骨,你也隻差一點,便與他們同樣的下場。他救了那麽多人,怎麽獨獨沒想過要救你?”
“別、別再說下去……”白嬰頭痛欲裂。她倉皇地閉上眼,卻一發不可收拾地看見慘烈的戰場,血雨腥風,軍旗焚燒。多少人在說——
楚將軍,救救犬子吧。
楚將軍,請您救救我的女兒!
別的孩子,皆有父母求情,可白嬰沒有。曾幾何時,她也想說,兄長,你救救我。
葉雲深輕聲問她:“現在,恨嗎?”
“恨。”白嬰從齒縫中溢出這個字。
“那你就要記得,隻有我,才能讓你活下去。活著,拿回他欠你的一切。”
尾音落地,葉雲深扼住白嬰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他把自己的手腕放在她的唇邊,不多時,一絲血色順著白嬰的嘴角滑落。她蒼白的臉頰漸漸恢複了容光,那抹豔麗的色澤襯得她更添幾分妖冶。
溫血入腹,疼痛即止。
白嬰的胃裏雖是一陣翻湧,但好歹忍住了。等她鬆開葉雲深的手,葉雲深方掏出第二塊絹帕,慢條斯理地將腕上的牙印包纏起來。
“你心思剔透,料想早已看透天途關一局,確實是我在試你。眼下前事已了,我不作細究,待你回遂城以後,若再生紕漏……小白,我很樂意見到你發瘋的那一日。其中輕重,你自權衡。”
言下之意,天途關僅僅是開胃菜,後麵,還有葉雲深的其他籌謀。白嬰素來清楚葉雲深不好對付,她也從未掉以輕心。想了想,她點頭道:“多謝老師提點,我記著了。”
葉雲深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來一個酒囊,遞給了白嬰:“若你不肯聽話,這是最後一壺‘長夢’,珍惜啊。”
“好。”白嬰笑笑。
葉雲深朝來時路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回頭瞅瞅白嬰,說:“對了。我剛剛就想說,這衣裳……當真不適合你,你早點換了為好。”
白嬰瘋狂想懟他,可惜胃部不適,她便懶得出聲。等葉雲深消沒了蹤影,她靠在樹幹上,仰起頭神情恍惚。
原以為,今日過後,便是她和楚堯緣分的終點。
沒承想,葉雲深除了不幹人事,居然還能千裏送姻緣。有了這酒囊裏摻血的“長夢”,她多多少少還能再支撐一段時間。白嬰想到這兒,就滿心歡喜。她緩了會兒氣力,順勢思量葉雲深的下一步。如今線索不多,她也隻能猜測短期內遂城必有變數,既是如此,她和楚堯不能在烏衣鎮多留。
白嬰拍拍屁股站起身,神清氣爽、通體舒暢。她心情大好,隨手扒開酒囊塞子當水喝了一大口。
然後,白嬰成功怔住……
她當下想到的第一件事——
浪費。
她當下想到的第二件事——
完犢子,她今晚恐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亥時二刻。
鎮上的熱鬧尚未散盡。祭祀完的百姓紛紛自城外回轉,大街小巷上依舊是人潮泱泱。知縣府邸中,矮矮胖胖的知縣柳成信正與他的三房妻妾談笑風生,先是說起今年將軍祠賺了三千兩銀子,而後其中一位衣著華麗的婦人又講起街上的趣事。
“興盛街那家醫館,前日可是鬧騰得緊。有個姑娘未婚懷子,結果她男人是個負心漢,在外頭金屋藏嬌,非要棄了她母子二人。那男人生得好看歸好看,可確實不是個東西。後來那姑娘一哭二鬧三上吊,總算把那男人留了下來。但照我來看,過不了兩個月,那男人還得跑。狗改不了吃屎,貓改不了偷腥,那姑娘也是個命賤之人。”
柳成信問:“咱們鎮上的?”
“瞧著眼生,多半是外來的。”
“那姑娘……”
“長得美不美”還落在柳成信的舌尖上,一名家丁突然顫顫巍巍地跪到柳成信跟前,哆嗦道:“老、老爺,有人闖進了您的書房。”
柳成信怒而拍桌:“你們幹什麽吃的?我養你們一群廢物,是用來當擺設嗎?連老子的書房都能讓人來去自如了?把那人給我拖出去打死,打不死他我就打死你們!”
家丁哭出聲:“打、打不過啊老爺,那人,強到令人發指。他、他說……”
“說什麽?”柳成信猛地叉腰站起,腹部一圈肥肉抖動。
家丁道:“他說,讓您滾過去見他。”
“好大的狗膽,老子……”
“他還說,他姓‘楚’,單名一個‘堯’。”
柳成信“撲通”一聲跪在原地,夥同家丁一起哭:“不、不滾了,我跪著去見他老人家。”
一刻鍾後。
柳知縣書房中,楚堯端坐一張長案後,燈火明暗跳動,映得他的五官格外淩厲。他手邊擺一盞茶,茶煙繚繞,氣味清香,一嗅便知是上等的佳品。
被坑了三千兩銀子渾身都散發想打人氣息的楚將軍慢聲道:“我聽聞,烏衣鎮年年都有向都護府繳納軍餉。此事委實有些稀奇,楚某竟是不知。柳大人說說,你這軍餉,交予了何人?”
“都、都護……”柳成信肥胖的身軀劇烈抖動,膝行三步,叩首道,“都護饒命,都護請聽下官稟明!這將軍祭是近年才興起的,咱們邊境三州皆不富裕,百姓手裏能拿出來的,每年總共就幾十百把兩銀子,下官是想攢夠了數目,再一並送往都護府,請都護明鑒啊!”
“賬本在何處?”
“賬、賬本……”柳成信汗如雨下,“下官、下官……”
“並無賬本,是嗎?”楚堯用看死人的眼神盯著他,“如你一開始是打算上繳都護府,豈會沒有賬本?況且,坊間百姓捐贈,留下名姓乃是慣例,如此簡單的表麵功夫,柳大人也做不完善?”
“都、都護……”柳成信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雙股戰栗,已經在嚇尿的邊緣。
楚堯冷聲道:“借著祭祀的名義搜刮民脂民膏,對外還敢打都護府的名頭。柳成信,我若沒記錯,你舅舅隸屬六部?”
“確、確然如此。”說起這一茬,柳成信依稀看到了希望,“下官的舅舅是吏部左侍郎李眠,還望都護看在下官舅舅的份上……”
“如何?”楚堯打斷他。
柳成信冷不防一抬頭,被楚堯的目光嚇了個半死。他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楚堯道:“你說,這西北三州,是聽誰的?”
柳成信斟酌再三:“自、自然是都護。”
“京都的官,手也妄想伸到楚某的轄區?柳大人,不如楚某勉為其難,送你的人頭告老還鄉。”
一句話抵定了生死。
柳成信兩眼一翻,就要暈過去。恰在此時,家丁在外拍門:“老爺,老爺!不好了!”
柳成信心想,他還能怎麽個不好法?他半晌沒吭出一個詞,家丁隻好道:“府上遭賊了,還是個女賊。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的屋子先後被洗劫,眼下那女賊已被我們圍住,隻是看起來有點不大清醒,老爺您是否要去看看?”
柳成信怯生生地瞄楚堯。
楚堯眼皮子一跳,直覺略為不妙。他擰了擰眉,率先負手走出了書房。柳成信也不敢逗留,屁顛顛地跟在他身後。
二人前腳邁進院子,楚堯那股子熟悉的手撕活人衝動就湧上來了。
距他不遠處,一名身穿粉裙子,頭戴蝴蝶釵,左手一隻雞,右手一個包的女子遭圍在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家丁中間。她的臉蛋上浮著兩坨明顯的紅暈,步調淩亂,時不時還打個酒嗝。
楚堯第一反應便是轉頭就走。
孰料,白嬰醉歸醉,眼睛卻沒花,他還沒挪開步子,白嬰的視線就鎖定他了,張嘴便道:“寶貝兒!”
楚堯默然。
柳成信微微晃了一下。他一開始以為自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招惹了桃花債,繼而再看那女賊眼波流轉地注視楚堯,柳成信的麵部表情登時不受控製了。
舉世皆知,都護府,又稱光棍兒府。
舉世皆知,楚家,是遲早要和京都林家聯姻的……
柳成信斜眼歪嘴的望著楚堯,白嬰也望著楚堯。她又打了個酒嗝,說:“寶貝兒莫慌,這事……交、交給我,我來解決!”
楚堯望天深呼吸。
白嬰惡狠狠道:“我……打劫!把你們府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金銀珠寶,銅板銀票,我……統統都要!還有,還有我那三千八百六十七兩銀子,少一文,我……我就……殺了它!”
白嬰十分凶殘地掐住了雞脖子。
眾人無語。
她配了幾個菜?能醉成這樣?
柳成信想了又想,決定通過這事先給楚堯做個人情,畢竟,按著律法,擅闖民宅是得下獄的。
不過話說回來……
在西北三州,楚堯才是律法……
柳成信為了活命,不得不硬著頭皮搏一回:“都護,這位既是您的紅顏,那下官依她所言……”
楚堯雲淡風輕道:“依法辦事。”
“啊?”
“柳大人身為知縣,還需我來教你辦案?”
“不是,可這……”
楚堯冷酷無情:“我與她不識。”
柳成信當即悟了,這大抵是愛慕楚堯的萬千少女的其中一人。
他剛要命家丁把人帶走,白嬰遠遠聽見楚堯的話,整個人都不樂意了。她酒勁上頭,扔掉雞和包袱,雙手握拳揉眼睛,“哇哇”大哭:“楚堯!你不要我了!你又不要我了!你答應過我的,再也不會丟下我……”
楚將軍的心理活動:為什麽要說“又”,我什麽時候答應過?
柳知縣的心理活動:我到底悟對了還是悟錯了?
慌張趕到的知縣夫人:“呀?這姑娘好生眼熟!”
白嬰哭唧唧地指楚堯:“你那日說過的,會愛我一輩子,不離不棄……嚶嚶嚶……”
楚堯還沒動作,一旁的知縣夫人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
她左看看白嬰,右瞅瞅楚堯,一陣風似的刮到柳成信跟前,興奮道:“我認識他們!”
楚堯眼皮子一跳。
“這就是那日在興盛街醫館吵架的男女!這女的懷了他的孩子,他在外麵玩,還想拋妻棄子!”
柳成信有些茫然,是他悟錯了,他對頂天立地楚將軍的認識,一夜間打開了新大門。
楚堯尚未開口,白嬰迷迷糊糊地摸肚子:“我們的……孩子……嗚嗚嗚,你好命苦啊……”
楚堯心中歎息:到底……是誰命苦?
這下,楚將軍是跳進城外安溪河也洗不清了。白嬰這嘴一叭叭,就能鬼話連篇。相比抄下屬的家,楚堯判斷,先縫了白嬰的嘴才是正事。
一念至此,楚將軍身形晃動,在眾目睽睽之下拎起白嬰,身輕如燕地翻出了院牆。
片刻,知縣夫人反應過來,說:“怎麽回事?她臨走前怎麽還把我的珠寶帶走了?留下那隻雞是什麽意思?老爺,你愣著做什麽,快派人去追啊!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夫妻雙雙來打劫嗎?”
柳成信腳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抹汗道:“不,他們是夫妻雙雙來抄家的。”
柳成信:“快拾掇拾掇,改明兒就把咱們府上值錢的物件兒,都送都護府去。”
“為什麽啊?”
“為了活命!”
柳成信咬牙切齒地嚷嚷了一句,望著楚堯消失的方向,滿心後怕。
“給你三句話機會,讓你交代遺言。或者,你有本事說服楚某不殺你,楚某也可詳加考慮。”
“一刻鍾,逾期不候。女君這回,務必慎言。”
“另外,柳成信的夫人,三州都曉得她嘴碎,如若這次楚某名聲受損,女君的項上人頭,尚不夠楚某解一口惡氣,你想拿什麽條件……”
楚堯轉過身,威脅的話沒講得完整,乍見眼前居然空無一人。
五根手指頭都在蠢蠢欲殺人的楚將軍做了個深呼吸,覺得不夠,又接連做了三個深呼吸。隨即,他的眼光掃了一大圈,才在一丈開外的樹影底下瞅到蹲成一團的罪魁禍首。
他走近些許,聲音森冷:“楚某的話,女君可聽清了?這時候你還有心情玩泥巴,女君以為自己八歲嗎?”
“聽清了。”白嬰一麵挖土,一麵渾不在意地打嗝,“那你……就娶我當都護夫人呀,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楚堯第五次深呼吸,差點被白嬰氣笑:“你是真不怕楚某殺了你。”
“嗯哪。”白嬰聳聳肩,抬手擦了把自己的臉,連帶鼻頭上也沾了泥。她從包袱裏拿出一支珠花細細打量,接著小心翼翼地放進挖好的泥坑,再把土填回去。
她究竟在做什麽?
白嬰的動作格外熟練,好似常幹這種事。
她轉了個方向,挖第二個坑的同時,醉醺醺地說:“你不要我,我早就該死了。你若下得去手,就把我殺了吧。反正……反正……”
楚堯想聽她反正個什麽勁兒。
可白嬰重複幾遍,又打了個酒嗝,便忘了後話。沉默須臾,她說:“而且,我知道的……你根本不會殺我。你忍我不止一時半會兒了,其中幾分真幾分假,我辨得明白。”
“是嗎?”楚堯問,“那女君辨出些什麽?”
白嬰的眉頭擰成了一條線,五官都緊湊在一塊兒。她仰著腦袋看看楚堯,嘟起腮幫道:“你對我,有所圖。”
楚堯不置可否。
四目相對下,白嬰還是聳肩:“無所謂,你要對我做什麽都好。但凡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你盡管拿去,我這條命也行。”
許久,楚堯蹲下來,與她平視。
穹頂月色皎皎,四下萬籟俱寂。有夜風陣陣拂過,夾雜著楚堯淡漠的音色:“好,楚某卻之不恭,收下女君的命。”
白嬰抿了抿唇,驀地勾住他的脖子。
白嬰咽口水:“命你收了,能不能把我的人也收一收。我別的不求,不娶就不娶吧,好歹你得……”
她頓了頓,眼光精準地瞄著楚堯的雙唇。
楚將軍的靈魂深深戰栗了一下,眼看白嬰借酒壯色膽,兩眼一閉,傾身靠近。他怒不可遏地推開她,起身道:“女君自重,酒後亂性也得拿捏分寸。”
“我沒有酒後亂性……”白嬰委屈巴巴地解釋,“我沒喝酒也饞你。”
楚堯默然。
好的。
他不想再跟她討論這個話題了。
白嬰其實說得沒錯,楚堯眼下的確不打算殺她。今晚出了柳成信這檔子事,他二人所住的醫館已被柳成信一家得知。楚堯一方麵是不想這知縣找上門哭哭啼啼,另一方麵,他的身份傳開,繼續留在烏衣鎮隻會節外生枝。是以,出了柳成信的府邸,楚堯便徑直帶著白嬰來到城外的安溪河畔。待得天亮,他再攜白嬰趕去驛站,取戰馬回遂城。
這幾日相處,楚堯也算摸透了白嬰的秉性。她表麵軟弱,實則卻是個硬骨頭,壓根兒不吃威脅這一套。
想到這兒,楚堯索性不再浪費唇舌,轉身找了棵樹靠坐下來。他抄起兩手,閉目小憩,運了些內力留神白嬰的動向。白嬰不停地挖坑填土,重複著把物件埋地底的行為。楚堯一睜眼,便見她又換了個方位。楚將軍默了默,忍不住問:“你撒酒瘋也就罷了,把這些東西都埋土裏做什麽?還想讓它長金子不成?”
白嬰沒答話。她埋好最後一串珍珠,方拍手站起來,伸長雙臂轉了個圈:“這些,都是我為堯堯打下的江山!”
楚堯無語。
沒法聊。
是他誤判了。
楚將軍默默側過身,打算接著休息。
白嬰蹦蹦跳跳地走近,邊走邊說:“你以為我是在撒酒瘋嗎?不是!我清醒得很!你看,這關外莽莽黃沙,關內良田千頃,你知道,有什麽相同的地方嗎?”
楚堯壓根兒不搭理她。
白嬰晃晃悠悠走至他身邊,抱膝蹲下來。她目光略為混濁,借著夜裏的清輝描摹著楚堯的眉眼。她滿心柔軟,語調也跟著繾綣起來:“悄悄告訴你呀,我在地下,埋了好多好多寶貝。”
楚堯一聽……
有銀子。
他當即睜眼睇向白嬰。
白嬰搖頭晃腦:“都是給你的。我走過的每一處地方,都有我埋的寶貝。大概……大概值很多很多錢。”
楚堯眯了眯眼,問:“給我的?”
白嬰憨憨點頭:“對,都給你!包括我……嘿嘿嘿,我也給你。”
謝邀,不想要。
楚將軍合情合理地懷疑白嬰醉糊塗了,他沉默須臾,伸出兩根手指,問:“這是幾?”
白嬰數了數,堅定地答:“三!”
很好,她果然是醉糊塗了,說的話都不可信。
楚堯幽幽瞥她一眼,重新合上了雙眸。
白嬰亦是感到頭昏腦漲,她癟了癟嘴,繼而將一張臉埋在膝蓋上,悶聲悶氣地說:“等我快死了,我把藏寶點告訴你。我都替你盤算好了,你拿這些東西遠走高飛,足夠錦衣玉食一輩子了。”
楚堯微微動了動眉頭,表情複雜地看著白嬰。
“你打了這麽久的仗,世人指望你,朝廷壓著你,士兵愛戴你,可我……就想你平安喜樂,再不用刀口寄命。我知曉,我的寶貝兒是那麽厲害的人,要不了多久,西北就能平定。我總尋思著……尋思著不打仗了,那就是鳥盡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白嬰,你喝多了。”
白嬰擺擺手:“古往今來,哪一個名將得了好下場呀……風頭太盛,功高震主……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心疼。我不管寶貝兒將來做什麽打算,總之,我一定會……”
一定會什麽?
楚堯等了又等,也沒等來她的下文。
她安靜了好一會兒,接著迷迷糊糊地說:“我希望,我的堯堯能卸下戎裝,逍遙自在。買幾畝良田,造一座莊院,娶個稱心如意的娘子,生兒育女,百年好合。我畢生之心願,也不過如此。”
楚堯久久不語。
他倒不是感動,隻是瞧著白嬰這情深似海的做派,不得不仔細斟酌,他與白嬰緣起何時,白嬰又因什麽事對他如此這般的上心?
楚將軍這廂還在深思,白嬰的肚子“咕嚕”一聲叫。然後,她抬起頭,貪婪地覷著那條潺潺的安溪河,吧唧嘴道:“寶貝兒,我餓了。”
楚堯眉角一抽。
白嬰直言不諱:“我想吃烤魚。我都說了這麽多,就衝我留給寶貝兒的寶貝,你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她殷殷期盼地望著楚堯。
楚堯頓時想通,她的情深似海,緣自想吃烤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