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聊聊關於攝影集的事吧。

朱蕊看了我一眼,說,這麽美好的時光,你真是大煞風景。

我頓時無語。

她又笑了笑說,我爸想見見你。

見我?她很少跟我講起她的家庭情況,我也從未提過此類要求。

我甚至不知道她家住哪裏。

她怎麽突然讓她爸見我呢?真有些突然。

朱蕊問,你不願意?

好啊,我正想去你家看看。

那一刻,我的心情不知如何表達。興奮還是緊張?好像都有吧。

她問我,你打算在章鎮留下來嗎?

我點頭。

我問她,你就這麽在章鎮待下去?

她點頭。

她又問,你家人會同意你留在章鎮嗎?

我再點頭。

我又問,你爸很凶嗎?

她還是點頭。

……

我們如此這般問了彼此許多問題,全無倦意。

那晚,我送朱蕊回家,她竟然住在青年旅舍後門的那條窄巷的平房裏。

真讓人意外。

兩天後,小單來找我,她說,經理同意我和朱蕊去會所上班。

我問她,是做陪聊師嗎?

小單說,如果英語口語好,那將是高級陪聊師。

我問,還有外國人?

小單說,章鎮最近準備合資建廠,會所需要會英語的服務員。

朱蕊的英語水平測試已過六級。

我告訴小單,朱蕊的英文完全可以應付客人的需求。

她說,太好了!

她像個孩子,高興得手舞足蹈。

我說,我和朱蕊請你吃飯吧。

她說,為什麽?我可以從公司拿到一筆介紹費,不用了。然後,我們都笑了。

在會所上班的頭幾天,領班給我們講授了禮儀、形體、氣質和如何陪聊等方麵的內容。

會所的客人不多,我閑得很是無聊。

小單說,如果被客人叫上號,那叫出鏡。

我問她,如果長期不出鏡呢?

她說,改做服務員啊,時間長了,有的人轉崗做技師了。

沒幾天,我真的被小單言中,被經理安排做起了大廳的服務員。

同事劉安慰我說,陪聊師有什麽好做的呢?陪聊師經常會遇到變態者,他們提出各種古怪或非分的要求,而你隻能跟他們周旋,說好話才能讓他多消費,這樣你才能得到更多的提成。然而,傷害的是自己的身體。有的客人酒量大得驚人,換了幾個陪聊師,都敗下陣來。

朱蕊在一旁問她,他們如何變態法?

喝酒時候打賭,誰輸了,誰喝。不喝的話,便罰,那簡直是性騷擾。

怎麽不拒絕?

拒絕了,下次就沒人再叫你出鏡了。

朱蕊說,惡心。

有人還願意呢。

同事劉似乎憤憤不平。

這時又有人插話,你說話小聲點,小單說不定站在門外呢。

小單?我幾乎張口要發出聲音來。

然後,大家陷入沉默。

幾天後,朱蕊終於出鏡了。

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大廳做服務。

朱蕊還是穿著上次的那件紅裙,她在昏黃的燈光下,楚楚動人,增添了幾分雨夜的**。

她對麵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他已經謝頂,身體微胖,臉上堆著笑容,一根紅色的領帶在白襯衣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那人禮貌地站起來給朱蕊讓座。那人問,你想喝點什麽呢?啤酒、葡萄酒,還是香檳?

朱蕊說,看您口味,我都可以。

他要了一瓶法國香檳,他說,我喜歡這種**和**的味道,尤其是中年之後。

他端起高腳杯,跟朱蕊輕碰了一下,說,很高興認識你,新來的吧?

顯然,他過去經常來這裏,是常客。

朱蕊點了點頭,抿了一口,從她嘴唇接觸到香檳的那刻起,她就生出了一種不安和緊張的情緒,可能是因為第一次如此麵對一個陌生人吧。

她下意識地捋了一下頭發,說,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那人說,我也算半個本地人,在章鎮斷斷續續住了十多年。

嗯,好像麵熟。

你是本地人?

嗯,章鎮下街的。

下街是本地人對老街的稱呼。

那人知道那條破敗擁擠的街道,一遇到下雨便汙水橫流,原住民和租戶大多住在那裏。而新街,原本是一片農田,後來建廠多了,街道的兩邊又建了很多房,隨後便有了越來越多的門市。

那人又問,你叫什麽?

你叫我小蕊吧。

那人說,你好像不喜歡香檳的口味,給你要些其他的飲品吧。

他向我招手示意,我捧上酒水單,並介紹說,鮮果汁比較適合女士。

那人問朱蕊,果汁如何?

朱蕊說,來杯椰汁吧。

我裝著不認識她,她也沒抬頭看我。看起來,她還是不太適應這種氛圍。

後來又來了兩個年輕人,他們看樣子喝了酒,進門便大聲地叫喚:服務員!服務員!啤酒!

我走過去,問,先生,喝什麽口味的啤酒呢?

他們兩個吵吵嚷嚷的,其中一個人說,鮮啤,叫小單來陪酒。

我沒接話,我想他們大概是小單的常客吧。

我到休息室找小單,沒見到她。

我隻好打電話給小單,她未接。於是,我便給她發短信:有人請你出鏡。

過了一會兒,我收到她的回複:讓客人稍等會兒。

但客人哪等得住,他們一直罵罵咧咧地叫嚷著。

我隻好不理他們。

和朱蕊聊天的那個中年男人見狀,便買了單。

我說,真不好意思,您要不換到包間吧?

那人說,下次吧。他說完起身,朱蕊送他到門口,那人給了她一百元小費。

又過了一會兒,小單還未出現,那兩個人吵鬧聲更大,其中一人還摔碎了酒杯。大廳經理連忙過來解圍,問,是否可以給你們換一個陪酒師呢?

其中的矮個子青年表示同意,但又說要先看看是什麽貨色。他的話語很不尊重人。

經理找到朱蕊,讓她換一套衣服馬上出鏡。

朱蕊有些猶豫地說,她不會喝酒。

經理說,先應付過去,等會兒小單便來了。

朱蕊還是不願意,但經理再三催促,她隻好勉強同意出鏡了。

朱蕊換上了一身學生裝。經理對朱蕊說,這著裝客人不會滿意吧?

她不高興地說,我本來就是學生,有了這身打扮就不用喝酒了。

那兩個年輕人看了看朱蕊,說,原來是學生妹,喝酒,喝酒!

朱蕊自然是不願意喝,她說,兩位哥,小妹今天身體不適,喝不了酒。

他們當然是不高興了。其中的眼鏡男說,喝不了酒,那你能幹什麽?

對呀,你還能幹什麽?他們輕佻的笑聲回**在空**的大廳。

朱蕊笑了笑,說,我陪你們聊天吧。

好,那你跟我們說說情話吧。

朱蕊隻好賠笑。

矮個子青年喊,服務員,再來三杯鮮啤。

我把鮮啤放在桌上,矮個青年說,一人一杯。

朱蕊把一大杯鮮啤推至眼鏡男麵前,說,哥,我真的喝不了。

眼鏡男覺得很沒麵子,他對矮個子青年說,還裝清純呢。說完便強行給朱蕊灌酒,酒灑在她的衣服上。朱蕊也來了脾氣,帶著哭腔大聲嗬斥,你們想幹什麽?

他們開始罵罵咧咧,把酒杯砸在地上,顯然,這兩個人今天是來鬧事的。

朱蕊想轉身離開,眼鏡男一把拉住她的手,她費力地把他甩掉了。

眼鏡男把一杯鮮啤直接澆到她的頭上。

我怕他用玻璃杯砸人,趕緊抓住他的手,矮個子青年以為我要打眼鏡男,他一拳頭打在我的眼眶上,我跌倒在地。我的眼睛頓時感到一陣火辣,似乎什麽都看不見了。

朱蕊扶起我後,不停地哭。

大廳已經亂成一鍋粥,經理也聞聲趕來,她不停地向他們賠禮,而那兩個人根本不理會她。

這時候小單出現了,她滿臉笑容地說,海哥發這麽大的脾氣,都是因為我來晚了,今晚的酒水,我請,我陪你們接著喝。

他們像沒事一樣繼續大聲說話,大口喝酒。

事後,我在衛生間洗了一把臉,眼睛更加灼燒起來。

大家都來安慰我和朱蕊。我覺得自己好窩囊,保護不了朱蕊,我一個勁地向她道歉。

朱蕊哭得更傷心了。

最後,經理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以後遇見這樣的事,借機上廁所。

同事劉說,矮個子和眼鏡男是這個鎮上的地痞流氓,每個月都來薔薇會所收保護費,新街是矮個子與眼鏡男的勢力範圍。他們說在這個鎮上,沒有人敢惹他們。

有人不信,於是報警,但沒有人出來指證他們,警察也拿他們沒辦法。

小單對我們幾個說,那些小混混,有得吃有得玩,也不會無事生非,畢竟,他們要靠這些商家吃飯的。

同事劉歎了口氣,說,唉,以後遇事,要息事寧人。

這時有人說,單姐,你要是在,就不會有這事了。

朱蕊聽了,很不舒服,便吼了一句說,明明是他們不對,為什麽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小單說,都怪我吧,我沒跟大家說明白,我已經不做陪酒師了。

同事劉說,我們都趁早換崗位吧。

小單說,大家都累了,都回吧。

我在家休息了幾天,朱蕊晚上繼續去上班,她來看過我一次。

對我噓寒問暖了一番,看來她已經走出了那天的陰影。

我問起這幾天會所的事,她說,事情過去了,好像什麽也未曾發生。

我說,沒有客人為難你吧?

朱蕊說,都挺好的。

過幾天,等我眼睛好了,我去你家拜訪你爸。

我正和我爸鬧矛盾,再說吧。

朱蕊對於我要見他爸的事,顯然已經沒有了上次的那種熱情勁兒。

我說,那我給你爸買上兩瓶酒吧。

朱蕊淡淡地說了句:不用了。

我不再提及去看她父親的事。

此刻,我們之間沉默起來,好像隔了一道牆,互相看不到對方。

直至朱蕊離開時,她也沒再跟我說一句話。

我再去上班時,薔薇會所又來了兩個新人,她們是小雲和小朵。她倆都十八九歲,剛從職校畢業,滿臉燦爛的笑容,見我一口一聲哥。朱蕊還在做陪聊師。同事劉已換了崗位,做起了陪酒師,按照她的話說,她沒什麽文化,年齡比我們大幾歲,隻能陪客人喝酒助興。

我跟朱蕊打招呼,她低著頭,沒看我。

她晚上出鏡的次數多,我根本沒有機會跟她說話。

而我一直沒有機會出鏡,原因是沒有一個客人想要一個男性陪聊師。

當朱蕊換衣服出來時,我湊過去跟她說話,她說她還忙著。

我說,今晚下班後送她回去,她告訴我她還有別的事。

這幾天朱蕊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躲著我。

某一天,經理找到我,說,你去紅樓副樓的辦公室上班吧,讓小雲和小朵來做前樓大廳的服務員。

我對這個結果沒什麽意見,小單不也在紅樓副樓上班嗎?隻是心裏有些失落,因為不能時常見到朱蕊了。

副樓和前樓中間隔著一個小花園。一般情況下,兩棟樓的工作人員是不能來往串門的。這也是我好久沒見小單的原因。

經理說,以後,你就負責客房部的日常管理吧。

經理特別交代我說,做好自己的事,不該問的不要問。

所謂日常管理就是給一些員工打卡,也就是記錄他們給客人服務的時間和被服務的房號。

小單也是我的打卡管理對象之一。我很奇怪,其他技師的打卡時間一般間隔是四十五分鍾,如果又來了客人點到這位技師,她們會來再打卡一次。

但她不一樣。

有時,她接連幾天也不來打卡,有時她是最後一個來打卡的。

她打完卡,我便可以下班了。有幾次我剛想跟她說話,她便裝著沒看見或者不認識,從來不跟我打招呼。

我和其他的技師,也不會是這般生疏。

朱蕊和小單,她們都怎麽啦?她們像變了個人似的,一個躲著我,一個不理我。

直到一天晚上,我在辦公室給技師們打卡,小單突然來找我。

她很焦急地說她需要一筆錢,問我是否可以借她。

我問她,你要多少?

她說,一萬元。

一萬元?對於一個學生來說,這是個大數字。

我吃喝都靠父母,手頭隻有一千多塊錢。

她看我有些為難,就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說,我知道你還是個學生,也沒錢的。

小單抬起頭的瞬間,我看見她眼眶裏滿是淚水。

我不想讓她失望,我說,我手頭沒那麽多錢,我再想想辦法吧。

她很感激地看著我,說,真是謝謝了。

我想,如果我向父母要些錢,或者說,我向朱蕊借些錢的話,也許小單的難關是可以渡過的。

但我跟她隻是萍水相逢,我不了解她的具體情況。她也沒告訴我,她急需的一萬元錢是用來幹什麽的,我心中還是忐忑。

下班的時候,我去找朱蕊,她不在大廳。我問以前的同事劉,同事劉說,朱蕊現在出鏡率高,忙著呢,她現在的客人都是高端客戶。

我理解她說的,通常這些客人都是章鎮一些企業的高管或生意人,他們高興時很舍得給小費。

同事劉說,你好久沒來了。

我說,沒事的時候,怕打擾你們嘛。

她說,小心你的心肝寶貝朱蕊哦,再不來,她的魂要飛到別人身上了。

我笑著說,劉姐真會開玩笑。

同事劉說,事情沒你想的那麽單純啊。

我不信她說的,朱蕊是分得清職業和情感的。

我說,謝謝劉姐,你多關心自己的個人大事吧。

她說,沒心沒肺的人,你不操心,我也保不住你。

我露出一絲勉強的苦笑。

過了一會兒,朱蕊回到了休息室。她看到了我,故意地提高嗓門說,毛細,今晚我心情好,我請你吃夜宵吧。

我說,什麽事讓你這麽高興?

朱蕊說,有個客人出手大方,給了我五百元小費。在一旁的同事劉有些不屑地對她斜眼,嘴裏小聲地哼出了聲。

我對朱蕊說,為你高興。

朱蕊當著劉姐的麵親了我一口,我沒感到朱蕊的吻有多麽熱情,她是在劉姐麵前故意這麽做的。女人之間,時間久了,總有一些互相猜忌和嫉妒吧。

下班的路上,朱蕊說,你好久沒來找我了。

我說,有幾次下班後去找你,你還在忙,不忍心打擾你。

是啊,隻好等客人都散盡了,我才能回家休息,我的早上是從下午開始的。

你都累瘦了。

我在減肥呢,客人都喜歡苗條的女生,我要努力賺錢。

不要太辛苦。

我們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我感覺我們一點兒都不像情侶。

我說,我請你吃點夜宵吧。

朱蕊說,我不餓呢。

我知道她剛才說請我吃夜宵的話是故意說給同事劉聽的。

我說,我送你回家吧。

她說,我住在一個閨蜜家。

我問,你是不是又跟你爸吵架了?

她歎了一口氣,沒回答我。

朱蕊問我,你找我有別的事嗎?

她不提醒我,我差點忘了。我試探性地對她說,我手頭有些緊,想向你借五千元錢。

沒想到朱蕊很爽快地答應了我,而且也沒有問我借錢幹什麽。

她說,我微信轉賬給你。

我喜出望外。

我向朱蕊借的錢,加上我向我媽要的錢,再加上我這個月要發的工資,給小單的一萬元錢湊得差不多了。

我們拐進一條巷子,路邊有一座香樟樹遮住的院子,朱蕊說她到了。

跟在她後麵的我,突然回過神來,看著她走進了院子。

我媽在電話裏像提審犯人一樣,問了我好些問題,又叮囑了我一些事。然後,她終於願意匯給我四千元錢了。

取出錢後,我心裏有過掙紮,我要說服自己,為什麽把錢借給小單?

我難道對她存有同情?僅僅是她那天對我眼含淚水?

人,都有惻隱之心,這也算一個理由吧。

我給小單送錢時,她正好挎包出門。

她的睡眠不是很好,也沒化妝,黑眼圈都可以看得到。我把錢給她,她很感激,說,謝謝毛細,我盡量早點兒把錢還你。

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從走廊出去,我心裏突然有了一種被洗劫一空的感覺,五味雜陳。

以後的一段時間,小單的晚班頻繁地缺勤,有時候兩三天見不到她。

我幾次問她,你最近怎麽啦?

她避而不答。

有時我多問了一句,你家裏是不是有事呀?

她搖了搖頭。

看她躲著不願回答,我也不好再問了。

一天晚上,我正在幫別人打卡,包間裏傳來吵鬧聲。我連忙去看,隻見小單把頭埋在膝蓋上,蹲在地上,一頭散發已經遮住了她的臉龐。那個中年男子不停地罵她,狗娘養的,你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圍觀的客人越來越多,那中年男子越罵越凶,還不時地抓住小單的頭發,使勁地搖擺她的頭。我把圍觀的人都支走了,關上門,我問那個中年男子,發生了什麽事?

那中年男子氣急敗壞地說,這婊子偷了我兩千元錢!

我叫服務員給他拿來一杯冰檸檬水,先安撫他的情緒,看看這其中是否有誤會。

我問小單,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小單一直啜泣,不說話。

中年男子說,這他媽的還用問嗎?明擺著的事實,你看怎麽辦吧?

我說,她要是拿了你的錢,讓她把錢退還你。

退還我?哪有這麽便宜的事?必須偷一賠二,以示懲戒。

小單的啜泣聲更大了。

那男子火氣也更大了,他說,你好像還有理了?偷了我的錢,不低頭認錯,還到處裝可憐,真會表演。

看來我隻好找經理了。經理進來後什麽也沒問,說,一切按客人的意見辦。

中年男子說,報警吧,這錢我也不要了,要不別人以為我訛錢呢。

經理一聽他要報警,馬上嗬斥小單,給先生認錯。

小單哭求那個中年男子,不要懲罰她了,她真的沒錢賠他。

經理拿出了兩千元錢給那個中年男子,他收下錢後,揚長而去。

當晚,小單就被辭退了。這不久後便成了薔薇會所人人知道的事。

有人說,她是慣偷,以前客人也發生過丟錢的事,隻是沒往小單身上去想。

有人說,小單偷錢是為了給她男朋友買毒品。

還有人說,小單的男朋友在外頭欠了很多錢,她偷錢是被人脅迫的。

我突然想起來,我剛認識小單那會兒,那個臉色白淨卻長滿絡腮胡子的青年人,他給我發過卡片小廣告,他和小單還去過我住的房間偷東西。

結合以前發生的事,我對他們所說的話半信半疑了。

小單離開那晚,她祈求我去找朱蕊,她說,隻有朱蕊才能幫忙讓她留下來,隻要能留下來,她可以做任何事。

我說,朱蕊?她能幫上你?

小單說,她是經理身邊的紅人,客人都爭相點名叫她出鏡,她一定能說上話。

我勸慰小單,說,我試試吧。

小單不免失落,但我也無能為力,因為我欠朱蕊的錢還沒還上。

過了幾天,我打電話給朱蕊,說起小單的事。

朱蕊問,小單拿了客人的錢嗎?

可能吧,她好像最近很缺錢,應該遇到了什麽困難。

缺錢也不能偷。

我說,你能跟經理說說情嗎?讓她繼續留下來。

朱蕊說,我也要辭職了,恐怕說不上話了。

我心頭一驚,這離九月開學還早著,她不是幹得好好的嗎?

朱蕊怎麽這麽快就不幹了呢?

我問,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麽?

她說,去非洲旅遊。

去非洲旅遊?什麽時候出發呢?

簽證下周下來,我便可以訂票了。

跟團遊玩嗎?

她說,一個人自由些。

哦,在你出國前,我爭取把欠你的錢還上。

她說,不用那麽急,我手頭還有些錢。

你什麽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飯吧。

不了,你有時間的話多關心關心小單吧,她需要你的幫助。

我說,在這件事上,你都幫不了她,我又能幫她什麽呢?

小單現在丟了工作,更需要你的幫助。

電話裏一陣沉默,然後朱蕊便掛了。關於朱蕊,我隱約覺得她可能有什麽話不想對我說。她有意無意地避開我,不想見我。這讓我想起同事劉跟我說的話,朱蕊已經不是我之前認識的那個她了。

六月底,我回了一趟學校,舍友們問起我和朱蕊工作的事。

我不免失落地說,她準備回老家章鎮中學工作了,我還是一個無業遊民。

舍友們又問,攝影作品拍得如何了?

我說,還在找攝影模特呢!

有人起哄說,你玩的是人體藝術攝影吧?

這是我和舍友們最後一次聚會了,那晚我喝了很多酒,說話語無倫次。舍友們問我,朱蕊怎麽沒和你一起來?

其實,我之前給朱蕊打過幾次電話,她的電話始終不在服務區,並且她沒有回校參加畢業典禮,不知什麽原因。

第二天,我匆忙地收拾完宿舍的日常用品和書籍,打包好後寄了快遞,便回了章鎮。

同學們各奔東西。

我恐怕真要在章鎮待上一段時間了,我心裏堅定,要在章鎮把影集做出來。

我在青年旅舍續交了一個月的房費,工資已夠我在這裏生活下來。

每天晚上我還是在薔薇會所上班,但朱蕊再沒有出現。

我好幾次問同事劉,你最近見朱蕊了嗎?

她說,朱蕊好久沒來上班了。

她還說,朱蕊父親還來找過朱蕊呢。

難道她父親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嗎?

我決定明天一早去朱蕊的住處一趟,或許她還住在她閨蜜家裏,這是找朱蕊的唯一線索。

那家院門緊閉,我使勁地用拳頭敲打了幾下,出來一個半醒的中年女人。她問,你找誰呀?

我問,朱蕊住這裏嗎?

朱蕊?你是說那個短發、皮膚白皙、身材微胖的女孩吧?她一周前和男朋友小黑搬走了。

我聽後猶如五雷轟頂。

小黑?小黑是誰?她什麽時候交了男友小黑?我怎麽不知道呢?

中年女人又說,小黑,就是她男友啊。一個非洲小夥,看起來很精幹,瘦瘦高高的。

我又問,你知道小黑在哪裏嗎?

不知道,小黑是給章鎮最大的服裝廠做非洲地區代理的,聽說回非洲了。

我聽後眼前一片昏暗……

下午,朱蕊的父親來找我。看來他已經知道朱蕊去了非洲。

這個黝黑的男人,身體早已臃腫不堪,走起路來跌跌撞撞。他顯然是喝了酒的。

這就是朱蕊電話裏罵過酒鬼的男人嗎?

他對我說,他就這麽一個女兒,不能就這麽嫁到非洲,要我把她找回來。

我搖了搖頭,說,我沒有這個能力。

他說,你一定能行。

我說,我跟朱蕊好久沒有在一起了。

他說,我年輕時喜歡喝酒,傷害了她媽,我不能再害了女兒。

我麵前這個男人,他說著說著就淚流滿麵。

我不想阻止他哭,我說,哭吧。

他繼續給我講朱蕊小的時候,她媽媽因為他每天喝得大醉離家出走了,這麽多年也沒回來,也不知死活。他哭著說他有罪。現在朱蕊跟小黑私奔,這是上天對自己的報應。

我無法安慰他,此時,我也很難過。

他繼續說了一會兒,靠在床頭,慢慢打起了呼嚕,睡了過去。

我好久沒有朱蕊和小單的消息了。

當大家快要忘記小單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出現在薔薇會所。她來找我,聲音沙啞而急促地說,大山在章鎮醫院快不行了。

大山是誰?哦,這個名字我在薔薇會所跟她聊天時聽她說過。

她看我的表情有些遲疑,強調了一句,說,他去你家偷過東西。

那白淨的臉上長滿絡腮胡的青年,原來是大山。

他怎麽啦?

他得病了,住了很長時間的醫院。

我說,我能幫你什麽呢?

小單請求我給大山拍一張照片,趁他還在彌留之際。

我問小單,大山那麽年輕,得什麽病要死了呢?

小單說,他是尿毒症患者,有幾年了。他身體不好,又沒有經濟收入,就這麽拖著。

他家人呢?

小單平靜地說,我們都是孤兒,從福利院出來後,四處打工,再也沒有回去。

關於她的過去,她上次跟我講的和這次講的卻是不同。但自這一刻起,我又生怕捅破她最後一層窗戶紙。

我說,我陪你去看看大山吧。

她頓時淚如泉湧,說,你真的願意幫助我嗎?

我點了點頭。

我回去拿了數碼相機,那個塵封已久的相機,我重新把它擦拭得幹幹淨淨。

我背著它出發了。

到了醫院,大山已進入昏迷狀態,醫生早給他下了病危通知書。

小單穿著一身黑衣,在他床邊大聲痛哭,她的聲音再也沒能喚醒大山,哪怕是他身體的一個微顫。

他戴著氧氣麵罩,幹枯的臉上已沒有了任何血色。

小單哭著說,我要跟他拍一張合照。

我慢慢地搖起病床,讓大山的上身斜靠在**,小單用雙手護著大山的頭,她的臉靠近大山時,我連續按下快門,這一刻被定格在2019年7月1日淩晨1點29分。

照片上,小單的眼淚剛好滴到大山的眼眶,清晰可見。

大山終究沒能熬到天亮,他死了。

醫生正式宣布了他的死亡後,我和小單低頭向病**的他默哀。

小單此刻沒有哭,她對我說,大山去了沒有病痛的地方,他正默默地感謝所有幫助過他的人。

我說,小單,節哀順變。

辦完大山的後事,我選了其中一張照片洗了出來。

那張照片上,大山閉著的眼睛像要努力睜開一般,小單的那滴晶瑩剔透的淚濕潤了大山的眼睛……不久,我把照片交給了小單。

後來,小單約我去她家裏吃飯,她親自做了菜。

吃完飯後,我們聊了一會兒。

我問她,今後有什麽打算?

她說,我打算把大山留下的東西找個地方寄存起來,將來也許有一天,它還能回到他親人的身邊。

我問,想好地方了嗎?

我們都是在福利院長大的,這些他用過的東西還是放在他待過的地方吧。

我說,你打算回去一趟嗎?

我把東西寄回去,我還要找個地方,把他的骨灰撒了。

我問,大山生前留下遺願了嗎?

沒有。

你想好地方了嗎?

我想把骨灰撒在章河,讓它流到長江,再流到大海,他生前最想去看大海了。

小單把一個信封給我,她說,這是還你的一萬元錢。

我一臉驚訝地問,你怎麽有錢還我?

你放心,這些都是我的辛苦錢,沒偷沒搶,這是給大山治病剩下的。

你還很困難,不用這麽急著還我的。

她說,你欠朱蕊的錢也該還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我從朱蕊那裏借錢的,我沒問。

我隻收下了小單的五千元錢。我說,我隻欠朱蕊五千元錢,改天我給她爸送過去。

小單始終不接剩下的五千元錢。我對她說,你不是答應過我,做我的攝影模特嗎?這算是給你的一點報酬吧。

小單不再拒絕,她說,我先替你保管著吧。

我起身告別小單。小單說,你不是說要給我拍攝一組寫真嗎?

我說,好啊,你有空的時候來找我。

小單說,明天我來找你,把你的房間當成攝影棚吧。

第二天下午,她來時,我已用三腳架支起了相機、吊杆的燈具,掛好了背景布。連續光源燈已經打開,反光傘也張開了。我把窗簾拉上,在房間還用床單和鐵絲拉起了一個隔擋,是給小單換衣用的試衣間。

我把床拆卸了,床板和床架靠在牆邊,空間變大了。

小單開心極了,她說她今天要成為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我說,你一定是的。

小單在來之前特地去章鎮街上剪了發,還化了妝。

她每換一次衣服,都很認真地問我,你看這樣搭配行嗎?

其實,關於模特的著裝搭配,也沒什麽要求,一般來說混搭時要根據膚色來定。小單的皮膚白皙緊致,至於穿什麽顏色和款式的衣服,就要配合想表現的主題了。

我說,依照你的膚色和身材,我覺得深色比較適合你。

小單試穿了幾套衣服,還是不太滿意。

她不停地問我怎麽樣。

我說,好看。

小單說,隻是好看,不是攝影的藝術要求吧?

個人寫真對藝術的要求不高,要根據你的要求來拍。

小單問,是不是人體寫真才是藝術呢?

也不能這麽說,攝影作品的題材是什麽,跟攝影作品本身是否具備藝術性沒有必然關係。

你說得太深奧了。

我說,我先給你試拍幾張照片看看吧,你覺得合適,我今天可以給你多拍一些。

小單很配合,這些拍出來的照片效果很好。換句話來說,她很上鏡,明眸皓齒,比起青春偶像劇裏的女明星也不遜色。

但她遺憾地說,缺少必要的藝術性。

我不知道小單所說的“藝術性”指的是什麽。

她說,你能給我拍一組人體藝術照嗎?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卻沒把話說明白。

你是嫌棄我的身體嗎?

我說,在藝術家的眼裏,萬物都是天使。

她笑了,說,那你是同意了?

我說,好吧。

那天,她**著身體,唯一的道具是一條白色的床單,她很認真地配合著我要求的姿勢擺拍。

我說,手臂和腰胯盡量保持距離,眼睛要正視鏡頭,最大可能地伸長頸部……

我連拍了幾張。

我說,讓下顎側對鏡頭,如果身體靠牆,臀部微翹,背部前傾,頭部端正,然後單腿斜撐,另一條腿呈45度角,高跟鞋頂在牆上,這樣更具備美感。

她做得很好。

另外我還讓她自由擺拍了很多姿勢。

有一張拍出來的效果特別好,她先是裹著白色的床單,然後突然一甩,有種輕紗曼舞的感覺,整個身體完全呈現出自然舒展的狀態。

我大聲說,真棒!就是這幅作品了!

我把它命名為“朝花”。

我情不自禁地上前擁抱了小單。小單也緊緊抱住我,我們之間隔著的那條白床單慢慢地從她的身體上滑落,小單此刻淚流滿麵……我們在延時快門的閃光燈見證下,完成了我來到章鎮的心願。

窗外下起了嘩啦啦的大雨。我聽到了雨打在玻璃上、樹葉上和大地上的聲音,那是夏天滾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