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18年3月30日,20時37分。

張浩軒獨自一人在綠桂園大門旁肯德基裏喝著可樂,這個鍾點店內幾乎沒有什麽顧客,他時不時看向玻璃外和店門像在等什麽人。

一輛白色日產車在店外隔著玻璃處停下,透過玻璃張浩軒看到車後麵走出一個和他一樣20歲左右的青年,穿著件黑色長袖文化衫和深藍色牛仔褲,張浩軒留意到對方文化衫上的主題和自己一樣是優衣庫的《星球大戰》係列,隻不過對方是達斯維達(黑武士),而他是白色的天行者盧克,而更讓張浩軒心頭一動是看到對方結賬時拿的是個Apple iPhoneX,這讓張浩軒不自覺地看了眼擺放在自己桌麵的小米6,隨即把小米6放進了口袋。

走進來的青年叫李楚瑜,即使在張浩軒眼裏,對方都算是個俊少年,一米八左右個子,七分發型鳳目高鼻,嘴唇紅紅的也不知是不是搽了口紅還是天然,五官整合在一起有些韓國明星風,皮膚也十分白淨,和他相比張浩軒眼睛嫌小了些,鼻子好像也不夠對方挺,嘴唇色偏白,關鍵身高勉強過了一米七,還有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加上口袋裏的手機,頓時令張浩軒感覺自己又輸了一場。

李楚瑜衝張浩軒笑了笑並沒有直接走過來,而是走到櫃台點了杯可樂,他將可樂搖了搖再將吸管插入杯中,喝了口走到張浩軒身邊,微笑著道:“不好意思,沒想到這個鍾點也塞車,遲到了十分鍾。”

張浩軒笑了笑道:“沒事。”

他和李楚瑜麵對麵坐下,也用吸管吸了口可樂,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微信?”

李楚瑜道:“不就是你的手機號碼嗎?”

張浩軒道:“是——可你怎麽有我的手機號碼?”

李楚瑜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道:“我找報名處要的,就說我撿到你一本複習課本,得還給你。”

張浩軒有些愕然地看著李楚瑜,又感覺有些不好意思,雙手把握著可樂杯道:“我帶著書也沒看兩頁,本就想著說不定看看能分下心,不會太緊張,但其實一點用都沒有。”

李楚瑜道:“我也緊張,你沒見我在樓梯不停地走上走下,那是我從小緊張後就愛幹的事,一樣沒用。”

張浩軒道:“你進了第三輪被刷出來了?”

李楚瑜努努嘴點頭道:“也不知為什麽,我看到你第二輪被刷下來時感覺自己挺難過的,但我出局時反倒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張浩軒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吱吱唔唔地道:“我就感覺你——還差一輪就能晉級省級賽,有些可惜。”

李楚瑜笑道:“我跟你說吧,我就覺得那幾個評委都是白癡,首先第二輪把你刷掉就不合理,你唱的《Every Breath You Take》——知不知道——你都嚇到我了,還有你彈的吉他,絕對下過十年以上苦功,還有,你唱歌的技巧是很專業的,而且你加入了一些民謠方式來處理搖滾,連我都能看得出好壞,難道那幾個評委都集體盲了聾了?”

張浩軒輕聲道:“我彈錯了兩個音,也唱走了一個調。”

李楚瑜道:“這麽說吧,你要是玩搖滾的大師,現場彈錯了幾個音,唱走了幾個掉都沒關係,這叫Solo,大把妹子以為你是故意的,而且我們這麽多參賽的也就你和一個玩民謠的妹子帶著器械,就算表演有點瑕疵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加分倒算了,難道還扣分嗎?要是我們現在的表現都無懈可擊,那還要那些評委指導做什麽?”

張浩軒道:“那彈民謠的妹子你也聯係她了?”

李楚瑜道:“沒有,我現在對民謠不敢興趣——”

他看了張浩軒一眼道:“你想要她的聯係方式?”

張浩軒被對方說出心思頓時心裏有些發虛。

李楚瑜看在眼裏嗬嗬笑道:“她叫什麽名字你還記得吧?”

張浩軒道:“譚夢玲——她進了省級賽嗎?”

李楚瑜點頭道:“是,她家裏有背景有故事,說出來一半可憐一半勵誌,不過不知是真是假——”

他看著玻璃窗外一輛保時捷Cayenne Turbo S開進小區,道:“反正你住在這樣的貴族小區,肯定沒有什麽勵誌故事去打動那些評委。”

張浩軒道:“番禺00年才劃入廣州,那時這裏樓價還不貴,就算是現在也沒法和天河區海珠區比,我爸說要不是20年前我爺爺下決心付了首付,估計現在我們全家還是住在老城一棟八層樓小破房子裏。”

李楚瑜道:“你是獨生子吧?”

張浩軒道:“是,你呢?”

李楚瑜道:“我有個妹妹,在國外。”

張浩軒道:“那我真羨慕你。”

李楚瑜嘿嘿笑道:“你以為有個妹妹是家裏多了個玩具寵物嗎?等你真有個妹妹就知道有多要命了。”

張浩軒也是一笑,像是想起什麽從褲帶掏出手機,開啟屏幕看著上麵的信息道:“即將黑化的安納金——我找你有重要的事——”

李楚瑜道:“是很重要,我想和你組個樂隊。”

張浩軒放下手機奇怪地看著李楚瑜一時沒出聲。

李楚瑜道:“我是說真的。”

張浩軒沉默片刻道:“搖滾樂隊?”

李楚瑜道:“是啊,你會吉他,我會吉他和貝斯,找個鼓手,就像警察樂隊那樣先玩起來。”

張浩軒道:“然後呢?”

李楚瑜也有些奇怪地道:“然後?”

張浩軒道:“是啊。”

李楚瑜一直輕鬆的神情也變得有些凝重,沉默片刻道:“你還真問住我了,我原本覺得玩樂隊自然就是練習磨合,找地方表演或者在網絡直播,再嚐試做些原創,然後有點名氣有些聽眾支持就開小型演唱會——不過你這麽慎重地問我,我反倒不敢把這番話拿來說了。”

張浩軒道:“為什麽?”

李楚瑜道:“因為我突然發現真要把這些事都做成的話,在現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我們成功的概率應該小於百分之零點零一,做砸的概率倒有百分之五十。”

張浩軒道:“那剩下的概率呢?”

李楚瑜道:“剩下的概率是根本就做不起來。”

張浩軒吸了口可樂才發現杯中可樂隻剩下冰,道:“那倒還是做砸的概率高了那麽百分之零點零一。”

李楚瑜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道:“我覺得是把樂隊建起來的概率更高些。”

張浩軒道:“我不想轉貝斯。”

李楚瑜道:“沒事,我來當貝斯,吉他Solo你來,我來做樂隊靈魂。”

張浩軒輕笑道:“那鼓手呢?”

李楚瑜道:“我負責找,我知道一個不錯的鼓手——”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狡黠的笑容,道:“我保證你會喜歡這樣的鼓手。”

張浩軒道:“訓練場地呢?”

李楚瑜道:“包我身上,場地設備硬件,你隻要拿起你的——幹脆我給你換把吉他吧。”

張浩軒微微皺眉道:“你是富二代?”

李楚瑜道:“這不重要,關鍵是你有是不是和我一樣有一顆搖滾的心——搖滾貼吧上那個搖滾的心也是你吧?和你的微信名字一模一樣,你去年八月不也在上麵在廣州征集玩搖滾的想組樂隊嗎?”

張浩軒道:“那時我高考沒考好,還沒決定複讀還是——”

說到這張浩軒輕聲歎了口氣。

李楚瑜道:“那你現在複讀得怎麽樣了?”

張浩軒苦笑道:“我覺得現在我的狀態還不如去年。”

李楚瑜道:“那何不試下其他發展方向呢?”

* * * * * *

夜晚十點的大道依然車水馬龍燈火輝煌,李楚瑜站在離小區大門不遠處的路邊數著——十七——

張浩軒站在他身旁道:“你在數進出了多少輛豪車?”

李楚瑜道:“是,寶馬奔馳奧迪的我都不算了。”

他看著園區內別墅又道:“這些別墅當年也不貴吧?”

張浩軒道:“聽我爸說那時兩三百萬,現在兩三千萬都不止。”

李楚瑜道:“那你家呢?”

張浩軒道:“我家買了個複式,在三樓,沒電梯。”

他頓了頓接著道:“還有,我爸開的是國產奇瑞瑞虎,在你眼裏應該算是破車了吧?”

李楚瑜笑了笑看著張浩軒身上的文化衫,道:“早知你穿這件我就不穿達斯維達的,感覺是在賺你便宜。”

張浩軒道:“你是說I am your Father這個梗?”

李楚瑜道:“是啊,不過象我們這個年齡喜歡Starwars的也是珍稀動物了。”

張浩軒道:“我是自小受我爸影響,讓他洗腦給帶歪了,反正小孩子是最容易騙的,搞得現在同學都沒少取消我,說那麽Low的科幻電影你也喜歡,不就是一群人拿著光管砍來砍去嗎?”

李楚瑜嗬嗬笑道:“我也是小時候被我爸洗了腦,他老說這是最偉大的科幻電影——對了,你爸做什麽的?”

張浩軒道:“中學電腦教師,你爸呢?”

李楚瑜道:“他賣手機的。”

張浩軒道:“那他一定賣得好多。”

李楚瑜道:“是吧。”

他從褲帶拿出iphoneX放在耳邊聽了幾句,道:“是,是去大學城,我在綠桂園正門——不對,是西門,行。”

等李楚瑜掛了電話,張浩軒道:“你回大學城?”

李楚瑜道:“是。”

張浩軒道:“你是大學生嗎?”

李楚瑜道:“大二。”

這時一輛白色瑞虎SUV開到他們身邊停下,副駕駛位置車窗打開,駕駛車的是個身著藍長袖運動衫戴眼睛的中年人,車裏在播放著崔健的《新長征路上的搖滾》,中年人將音量關下還沒出聲,張浩軒道:“爸,你打完羽毛球了?”

中年人正是張浩軒的父親張誌清,他嗯了聲像是打量了眼李楚瑜不知為何微微皺起眉頭,又衝張浩軒道:“你在這做什麽?”

張浩軒道:“我朋友在等車。”

張誌清道:“是同學?”

李楚瑜衝張誌清微笑道:“叔叔好。”

張誌清道:“住得遠不遠?要不我送你回家?”

李楚瑜道:“不用了,我去大學城,叫了車——”

他抬頭見一輛白色花冠開到附近,道:“是這輛——叔叔再見——”

說完他對張浩軒道:“我走了,微信聯係。”

張浩軒看著李楚瑜上了白色花冠,這才發現張誌清也在看著那輛白色花冠啟動後開上大道,他敲了敲瑞虎車副駕駛位的車門,道:“開門。”

張誌清按了解鎖鍵,張浩軒上車坐下,見張誌清看著自己沒有開車的意思把安全帶箍好,張誌清這才掛檔起步,不想左側一輛奔馳SUV快速搶到他車前進入大門車道,張誌清忙不及踩下刹車。

張浩軒身子向前一衝被安全帶扯住,道:“這家夥是不是喝醉了,怎麽開車的。”

張誌清道:“別人怎麽開車你管不了,你要是不戴安全帶就得撞頭。”

他鬆開刹車把車開進小區,道:“你這同學在哪間大學?”

張浩軒道:“他不是我同學。”

張誌清道:“那你們怎麽認識的?怎麽這時候在一起?”

張浩軒道:“網上認識的。”

張誌清道:“你真的不想去複讀班最後衝刺一下?”

張浩軒搖頭道:“不要,我會搞定的。”

張誌清道:“好吧。”

張浩軒沉默了會道:“爸,我要今年還考不好呢?”

張誌清道:“那就隨便讀間大專吧。”

張浩軒嗯了聲沒再出聲。

* * * * * *

他們兩父子回到家中,開門的中年女子容貌平平身高很矮也就一米五剛出頭而且身形已略顯發胖,頭發烏黑紮著條粗麻花辮子,穿著藍色碎花連身睡裙,卻是張誌清的妻子史招娣,她見張誌清父子一起進門,有些奇怪地笑著道:“你們兩怎麽一起回來了?”

張浩軒道:“我在門口遇到爸——我先去洗澡了。”

史招娣看著張浩軒上樓梯進了二樓房間,對張誌清道:“你剛運動完,用一樓衛生間洗吧。”

張誌清道:“我先坐會。”

他來到大廳在紅木沙發椅處坐下,大廳飯廳廚房連成一體,擺設都是木質家具十分整潔,50寸液晶電視正在播放一個綜藝節目,其中一個中年嘉賓說道——都說人還是要有夢想的,萬一實現了呢?但由此可見一萬個夢想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夢想是無法實現的,否則就不是萬一了。

嘉賓說話引來觀眾一片笑聲。

張誌清看著電視中的中年人道:“你居然看這個節目?”

史招娣也看了眼電視中的嘉賓微笑著道:“你的老朋友。”

張誌清嗯了聲拿起遙控器換到了體育頻道。

史招娣在張誌清旁邊坐下,道:“爺爺剛睡,他剛才居然能認出電視裏是李建國。”

張誌清哦了聲道:“說什麽了嗎?”

史招娣道:“說他是誌清同學,小時候可要好了,還說上周來我家吃過飯。”

張誌清嗬嗬輕笑聲道:“他又把小時候的事記成今天事了。”

史招娣輕歎道:“他能認得李建國都算難得,現在基本上連我都不認得了,有時還把我認做你媽,也就你和浩軒還大致認得。”

張誌清忽然像是想起什麽,道:“建國兒子是不是98年出生的?”

史招娣道:“是啊。”

張誌清道:“我剛才看到浩軒和一男孩在一起,那男孩長得和詩雯很像。”

史招娣輕哼聲道:“你啊,見到女的覺得象詩雯也罷了,居然見到個男孩也覺得象她,是不是還不死心?”

張誌清苦笑道:“我和她從來就沒什麽,況且她去世這麽多年——反正我娶了你心裏隻有一個你了。”

史招娣微微笑道:“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心裏是不是隻有一個我我又看不到。”

張誌清道:“這樣吧,我們學校剛添置了台3D打印機,要不我把我的心複刻出來,看上麵有沒有你的名字。”

史招娣忍不住笑道:“我才不要呢,惡心,造假,濫用共家財產。”

張誌清笑著拿起遙控器按了幾下又選回剛才綜藝節目,道:“他倒沒發胖。”

史招娣道:“你每周打兩次球還是胖了一圈,看來打球沒用,反倒是他每天山珍海味居然沒發胖。”

張誌清輕拍史招娣微微隆起的肚子,道:“我們這叫心寬體胖。”

史招娣道:“你是說他操心事多,所以胖不起來?”

張誌清道:“或者也有做健身吧,他以前愛打網球,他喜歡阿加西,還有迪拜帆船酒店上的網球場,說有錢一定要去那裏打場網球。”

史招娣道:“他現在這麽有錢,應該隨便就能辦到。”

張誌清點頭道:“可他現在未必有這心思。”

電視節目中主持人問道:“有個傳說,說李總進過拘留所?”

李建國嗬嗬笑道:“這不是傳說,是真的,我是在拘留所呆了一個晚上,原因是我年輕時當過上海灘倒爺,做黃牛賣進口香煙——做企業的孫宏斌坐過兩年牢,還有褚時健也坐過牢,當然我進拘留所肯定沒有他們那麽高端大氣,但至少證明我從那時開始,就是一個不喜歡安分守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