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張誌清站在陽台看著遠處,史招娣推開陽台落地玻璃門走出來拿著件厚衣幫他披上,道:“你在看什麽?”

張誌清道:“沒什麽,想些事。”

史招娣道:“躺**不能想嗎?要在這吹著風想。”

張誌清道:“我今晚對浩軒發脾氣是不是過分了?”

史招娣笑道:“教子女功課都是這樣,雞飛狗跳的。”

張誌清道:“我真的沒轍了,他就不是讀書的料。”

史招娣道:“我覺得是你太高估他了,老師教的都沒問題,你偏要超綱。”

張誌清道:“要考好的中學,不超綱怎麽能過筆試關?”

史招娣道:“你說那幾家學校能考得進就考,考不進就算了,收費還特別貴。”

張誌清無奈道:“也隻能這樣了,我又沒有什麽特殊關係,也沒有那麽多錢交各種額外的讚助費。”

史招娣道:“才小學就把你緊張的。”

張誌清道:“他們將來競爭會非常激烈,沒有好的中學就沒有好的大學,沒有好的大學學曆就沒有好的工作。”

史招娣道:“你以前又說希望他們能活得開心就行?”

張誌清道:“不幹活在家吃吃喝喝最開心,你沒聽說已經出現啃老族了嗎?”

史招娣道:“我看你是想多了,我生的兒子再怎麽不爭氣也不會啃老。”

張誌清道:“你說不會就不會啊?”

史招娣道:“我們都不啃老,爺爺奶奶雖然疼他,但大家也沒過分溺愛他,家教大於師教,他長大怎麽會啃老呢?而且俗話說三歲定八十,我看浩軒最起碼還算是個老實人,不會長歪的。”

張誌清道:“希望如此。”

史招娣道:“你學校那怎麽樣?”

張誌清道:“還能怎麽樣?每年都是這樣,沒一點變化,以前很多學生都喜歡上電腦班,現在家家都有個人電腦——學校都在搞奧數比賽,我這學期不都得教一個數學班了。”

史招娣笑道:“你行嗎?”

張誌清道:“不行也得行啊,難道現在還轉行啊?”

史招娣道:“你要轉行我可不同意。”

張誌清道:“是啊,也就隻能這樣了,好處是數學我起碼還能教浩軒到初中。”

史招娣道:“那就是你們還要鬥好多年。”

張誌清道:“父子本來就是互相鬥的,越鬥越親,小時候我爸沒少打我,竹棍都打斷過,我也沒恨過他。”

史招娣笑著道:“行行行了,快去睡吧。”

他們走進客廳見老張從自己房間內走出來,張誌清見他臉色有些難看,道:“爸,你不舒服嗎?”

老張道:“不是,是你媽腰腿疼得厲害。”

張誌清急道:“要去醫院嗎?”

老張道:“她說不要,說每年春季的慣例。”

史招娣看了眼張誌清。

張誌清道:“你先去睡吧,我等下看媽是不是要去醫院。”

* * * * * *

淩晨一點醫院的夜晚特別冷清,張誌清坐在急症室的凳子外看著依然有大量的病人進進出出,心中感到些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不由得感到陣陣心慌意亂,這時一個青年女子麵色蒼白地走出急診室,她攙扶著走廊過道似乎連站都站不穩,目光四下在尋找能坐下的位置,張誌清連忙起身道:“來,坐我這。”

青年女子勉強微笑著對張誌清道:“謝謝。”

她腳步踉蹌著走到張誌清身旁,張誌清扶了她一把等她慢慢坐下,青年女子又看了張誌清一眼,神情有些奇怪,又道了聲:“謝謝。”

張誌清道:“沒什麽。”

青年女子喘了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電話那頭傳來陣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了好一會青年女子嘴角露出絲苦澀笑容收起電話,一雙眼睛忍不住有淚珠滾落。

張誌清看在眼裏道:“你沒事吧?”

青年女子輕輕搖頭道:“沒事。”

一個中年醫生走出急症室兩邊看了下走向張誌清處,張誌清連忙迎上前道:“郭醫生,我媽怎樣?”

郭醫生道:“還是急性類風濕關節炎引起的疼痛,我做了些處理,今晚安排英姐在骨科住院部住院觀察,明天再好好檢查下,應該不會是痛風性關節炎。”

張誌清道:“謝謝郭醫生,打攪你了。”

郭醫生道:“沒事,蘭姐的好醫院裏誰不知道——去辦手續吧。”

張誌清回頭看了眼那青年女子跟著郭醫生走進急症室。

郭醫生道:“你認識她?”

張誌清道:“不認識——她怎麽啦?”

郭醫生道:“好像是人流後沒注意休息,身體虛弱。”

* * * * * *

張誌清送曹秀英進病房安排好後回到醫院大門處,正當他打算去急症室外停車場取車時,見剛才那青年女子也在門口靠著根水泥門柱在打電話,但電話那邊像是始終沒法接通,寒風吹得那女子身形搖搖欲墜般,張誌清連忙走過去道:“沒有人來接你回家嗎?”

青年女子看著張誌清輕聲道:“是,電召的士一直打不通——”

張誌清道:“這天氣不好打車,我送你回去吧。”

青年女子神情又露出一絲奇怪的表情,遲疑了會道:“好,謝謝。”

* * * * * *

張誌清駕車行駛在廣州零時的道路上,青年女子坐在副駕駛位像是在閉目養神,車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

青年女子睜開眼睛看了眼對麵紅燈,又看了眼張誌清輕聲道:“謝謝你。”

張誌清道:“不用謝,你說了好多遍了。”

青年女子道:“你是張老師吧?”

張誌清奇道:“你認識我?”

青年女子道:“我在德米科技做了五年,第一年公司年會上我見過張老師和李總坐在一張桌子上。”

張誌清噢了聲道:“原來如此——你叫什麽名字。”

青年女子道:“我叫宋慧秋。”

張誌清道:“你現在還在他那嗎?”

宋慧秋道:“我年前剛離職。”

張誌清道:“為什麽?”

宋慧秋苦笑了聲,輕聲道:“我男友——他也在德米科技,他想走。”

張誌清道:“是這樣,我還以為李建國知道了你懷孕,把你趕走的。”

宋慧秋道:“他沒那麽壞,其實他對女的福利在廣州企業都算不錯的,可能是小珠姐管這塊的緣故吧。”

張誌清看著眼前的都市道:“來廣州打工不容易吧?”

宋慧秋道:“是。”

張誌清道:“喜歡廣州嗎?”

宋慧秋道:“喜歡,和我家鄉比廣州就像天堂一樣,這裏什麽都有,家裏隻有黃土坡,還有些老人,別說互聯網,連手機信號都不正常。”

張誌清道:“那你能來到廣州,確實付出很多代價。”

宋慧秋道:“也算值得吧。”

張誌清沉默片刻道:“把孩子打掉也值得嗎?”

宋慧秋嘴角微微抽搐了下,疲憊的雙目又有些淚痕,顫聲道:“我——我還沒結婚。”

張誌清道:“他不願意嗎?”

宋慧秋沒出聲。

張誌清道:“對不起,我不該問這麽多。”

宋慧秋神情痛苦地搖了搖頭道:“沒什麽,他沒說什麽,我新入的公司聽說會對我這樣懷孕的下手,還有——還有我父母下月會來廣州看我,如果他們知道會讓他們覺得很丟人——所以我自己——”

說到這她雙目淚珠不停湧出。

張誌清心中也感到有些難過,道:“先把身體養好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養好才能繼續拚搏。”

宋慧秋嗯了聲聽到手機鈴聲響起,她拿起手機接通電話。

電話那邊一男子說話帶著醉意道:“你這麽晚打電話給我幹什麽?”

宋慧秋道:“我——我有些不舒服。”

男子道:“不舒服就早點睡。”

宋慧秋拿著手機沉默片刻道:“你在哪?”

男子道:“我和王總在一起,應酬。”

宋慧秋道:“別喝太多。”

男子道:“行,我明天來看你。”

宋慧秋掛了電話苦笑聲看著前麵道:“下個路口右轉就到了。”

張誌清道:“好,知道。”

宋慧秋遲疑了下,道:“張老師,聽說你和李總吵架炒得很厲害,你罵他罵得很凶,是真的嗎?”

張誌清道:“是真的。”

宋慧秋道:“我也不喜歡他,不過這次離職我不知道是對是錯。”

張誌清道:“是對是錯已經沒有關係了,前邊肯定還有很多機會,至於李建國,他絕對不是你遇到的最壞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