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25日,21時24分。
鄭小珠、沈詩雯坐在一家酒吧裏,人並不是很多,鄭小珠似乎有些喝多了,昏暗燈光下臉上**漾著層薄薄紅暈,她向服務員又點了杯雞尾酒,說話也是眉飛色舞,道:“表嫂,說好的,今晚是我請你。”
沈詩雯微笑道:“我知道了,你都說了好多遍了。”
鄭小珠有些興奮地道:“前些日子表哥和我說,說什麽財務經理,法人董事,我還就當是個笑話——”
說到這她輕輕笑出聲,繼續道:“可現在這事感覺越來越象真的,這周中介公司加快加急把新公司辦下來了,如果Tam不違約的話,我這新公司就真的會有一大筆錢到賬,裏麵還有我的。”
沈詩雯道:“所以你興奮得睡不著來找我。”
鄭小珠嘿嘿笑道:“外國女人出嫁前不都會找好多姐妹狂歡一晚,從此告別寂寞的單身,我這是陪你。”
服務員拿來一杯色彩斑斕的雞尾酒,鄭小珠喝了口道:“這叫瑪格麗特,可惜表嫂現在不能喝酒。”
沈詩雯道:“建國他們呢?”
鄭小珠愣了愣道:“他們怎麽啦?”
沈詩雯道:“建國、師傅和老王有沒有計劃狂歡一晚?”
鄭小珠噢了聲道:“27號晚啊——”
她放低聲音把頭湊向沈詩雯道:“聽小楊說,他們三要去東莞。”
沈詩雯愕然道:“不是吧?”
鄭小珠又是咯咯笑道:“這個還用問嗎。”
沈詩雯喝了口水輕輕搖了搖頭沒出聲。
鄭小珠道:“表嫂不開心了?”
沈詩雯道:“算了,反正建國平時幾乎都不去那的。”
鄭小珠點頭道:“是啊,這點表哥都算不錯,你想,Tam這次來中國指名要去東莞,都是讓老王陪著去的,表哥自己都沒去,雖然都說是逢場作戲,不過表哥還真的不喜歡去這些地方。”
沈詩雯慨然道:“珠珠,你能接受你老公逢場作戲嗎?”
鄭小珠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最好就不要,不過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生意越做越大,逢場作戲也就越少不了——”
她說著說著又是笑出聲,喝了口雞尾酒道:“就說老王,我來表哥公司時還覺得他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人,你看現在他都成精了,連小楊年初都忍不住讓老王帶他去見識見識。”
沈詩雯道:“老王以前是很老實的,他一個人剛到廣州錢花光了,那時建國和師傅還組了個樂隊在酒吧駐唱,正好看到老王求酒吧老板給他份工作,隻要給碗飯吃就行,師傅同情他就和酒吧老板說讓他試下,他在那做事非常勤快,而且每次見到建國和師傅都特別熱情。”
鄭小珠道:“我還知道他為我哥免費打了一年工。”
沈詩雯道:“那是老王想去建國公司打工,建國嫌他沒什麽文化,就說老王給他打工的話他還得幫老王交學費,原本就是想讓他知難而退,誰知老王說可以不要工資,同樣隻要給碗飯吃就行,師傅也說讓他試下,建國這才答應。”
鄭小珠輕歎道:“想不到如今老王是表哥手下最得力的人,對外幾乎都是老王一個人在應付,不過——”
說到這鄭小珠停住口喝了口酒。
沈詩雯道:“怎麽啦?”
鄭小珠道:“昨天表哥突然問我對老王為人怎麽看,我就說他很好,吃苦耐勞又好學,對大家都很和氣,有什麽事都是他衝在最前頭,出了什麽差錯也都是他搶著攬著,對公司更沒得說,這幾年很多談判都是老王磨破了嘴皮和皮鞋談下來的,表哥性情大大咧咧並不善於和人斤斤計較,老王這些方麵就比表哥強多了,按張老師說的就是他是寸土必爭。”
沈詩雯道:“他確實是這樣,難道出什麽事了?”
鄭小珠道:“是這次表哥去蓮花山和一家公司談合作開廠的事,表哥咬定要占51%股份,對方堅持要50%,但誰知第二天對方突然提出個方案,表哥占50%,對方占49%,還有1%給老王,並提議讓老王做廠長總經理。”
沈詩雯道:“這不很好嗎?你這裏新公司不也有1%股份嗎?何況開的那個新廠建國應該就是打算讓老王去管的吧?”
鄭小珠道:“是,之前表哥說過,如果開電腦廠,就讓老王去當廠長,可現在談判對手主動提出給老王股份,要讓老王當總經理——”
她又壓低聲音道:“表哥雖然嘴裏不說,但我看他有些不高興。”
沈詩雯沉默片刻微微皺眉道:“難道建國懷疑老王背叛他?”
鄭小珠道:“那倒不是,這事老王都手他不知道,老王說可以私下給表哥協議,他那1%的股份隻是代持,代表哥持股——然後我就問表哥,我那1%是不是代持,他說不是,是真的給我的。”
沈詩雯忍不住笑道:“你就擔心你的1%。”
鄭小珠笑道:“那當然,一想到這1%說不定好多錢,我就有點舍不得它們了。”
沈詩雯道:“那建國最終打算怎麽做?”
鄭小珠道:“我不知道,他和我聊完就打電話給張老師了——對了,張老師終於買了個手提電話。”
沈詩雯道:“我知道,前天我陪他去買的。”
她輕歎口氣道:“看來建國最信得過的還是你和師傅。”
鄭小珠嘿嘿笑道:“還有你啊,表嫂。”
沈詩雯道:“他從來不和我說公司的事。”
鄭小珠道:“那他和表嫂說什麽?”
沈詩雯道:“電影、文學、音樂。”
鄭小珠笑道:“原來表哥懂的還不少。”
沈詩雯道:“主要是建國特別能說,一首歌一首詩歌一部電影,他都能說出不少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鄭小珠道:“表嫂就是因為這個喜歡上他的吧?”
沈詩雯嗯了聲輕輕點頭,道:“不過後來我也知道,其實師傅知道的事並不比建國少,就是他不太愛說——對了,你和師傅也算認識很久,都是上海長大,難道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他嗎?”
鄭小珠道:“是啊,他從小就像是表哥的跟班馬仔——”
她臉上露出笑容道:“我這麽說好像挺對不住張老師的,不過我還真的覺得嫁個男人就該是象表哥那樣敢想敢做,就像我剛來到這給表哥管理財務,就遇到要拿下技嘉一級代理權的事,那時公司拿出全部資金都不夠,表哥還是硬要拿,老王就差給對方跪下,最終在歌廳喝得胃出血讓對方簽下了協議,回頭表哥又找私人貸款湊齊了尾數,整整一個月我們在公司都吃最便宜的飯菜,流動資金全靠拆東牆補西牆,有幾次其它供貨商來催款,表哥躲在家,老王跑去外麵,就我厚著臉皮給人笑著陪不是說再寬限兩天,就這樣才渡過難關——”
說到這鄭小珠歎了口氣搖頭道:“那時晚上真的做噩夢,想萬一哪個窟窿補不上我該怎麽辦?都想逃回上海了。”
沈詩雯道:“好在你們熬過去了。”
鄭小珠道:“是啊,我們拿到這個一級代理,加上之前表哥拿下的Kingston一級代理,就有了和其它商鋪拿低價配件的優勢,而且那時表哥說馬上就是暑假,肯定裝機量大升,結果還真是火爆得不得了,忙得小楊他們天天加班,一個月就還清了貸款,兩個月後流動資金恢複正常,到了九月開學,十月國慶又是大賺一筆,公司這才一路順風順水走到現在,雖然那段日子張老師周末也來幫我們裝機,還帶來過不少客,但畢竟沒有熬過那種日子是不同的,我希望男人還是要敢打拚,表哥說這時代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張老師就是膽小。”
沈詩雯道:“那老王呢?”
鄭小珠張大口啊了聲隨即咯咯聲笑道:“他太醜了也太老了吧。”
沈詩雯也忍不住笑道:“老王雖然叫老王,看上去也老,可他年齡比建國小。”
鄭小珠笑著搖頭道:“我才不要呢。”
沈詩雯道:“你是嫌他相貌一般吧?”
鄭小珠笑道:“男孩象媽,女孩象爸,我都沒法想象老王的女兒長什麽模樣——對了,你是想要兒子還是女兒?”
沈詩雯道:“都行,建國想要個女兒。”
鄭小珠道:“你們去醫院查了嗎?”
沈詩雯道:“現在還查不出,不過我也不想早知道,就當是個驚喜吧。”
鄭小珠拿起酒杯看著杯中剩下一截,道:“我媽一直催我,可我越來越覺得未必一定要嫁人,我要真的有幾百萬,我就什麽都不做了,到處周遊世界,然後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下來。”
沈詩雯道:“想不到你還很文藝。”
鄭小珠道:“我也沒想到,以前沒什麽錢,文藝不起來,現在稍微寬鬆些,就感覺自己還真的有點文藝了,再想到將來說不定真可以大富大貴,那就一定得好好文藝文藝。”
沈詩雯道:“那你覺得什麽是文藝?”
鄭小珠想了想道:“起碼要象表嫂那樣會樂器,比如拉小提琴。”
沈詩雯笑道:“那隻是一門技藝。”
鄭小珠道:“就是文藝,你看這家酒吧台上就有把小提琴——”
沈詩雯扭頭隨著鄭小珠目光望去,見酒吧的小舞台角落果然斜靠著擺放著一把小提琴,不等她說話鄭小珠揚手招來服務員,道:“請問我們能借用你們的小提琴拉首曲子嗎?”
服務員愣了愣還是微笑道:“我去問下經理。”
沈詩雯急道:“珠珠——”
鄭小珠笑道:“表嫂,就拉首給我聽嘛,就當是給我這個伴娘一份禮物,怎麽說我可是要為表嫂做兩次伴娘的,到時我鄭小珠一定為表嫂衝鋒陷陣。”
沈詩雯還在猶豫,服務員走來客氣地道:“經理說可以,不過那把小提琴音色並不是太好。”
鄭小珠衝沈詩雯眨著眼鏡道:“表嫂,求你了。”
沈詩雯搖頭道:“真拿你沒辦法,要我出醜。”
她走到舞台上拿起小提琴和琴弓校了下琴音,酒吧裏並不多的人都看向隻有一盞探照燈照射下的沈詩雯,她隨即拉起了那首出自電影《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小提琴改編曲《A time for us》,悠揚婉轉抒情的琴聲頓時將所有人的目光和思緒都吸引了過去。
鄭小珠雙手托腮臉紅紅的看著演奏中的沈詩雯,不知為何她雙眸中也有一絲淚光在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