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8年5月2日,18時07分。

婚宴結束後第二天夜晚張誌清回到住處,見沈詩雯正獨自一個人靜靜坐在庭院一張戶外木椅上,她像是在想著什麽目光有些走神看著隔壁人家一堵爬滿爬山虎的牆壁,沒有留意到走到鐵柵門外的張誌清。

張誌清扣了扣鐵柵欄的金屬門環,沈詩雯身子微微一震緩過神,起身對張誌清笑道:“你回來了?”

等沈詩雯上前打開門,張誌清道:“你怎麽一個人,建國呢?”

沈詩雯道:“他說爸找他有事說。”

張誌清噢了聲道:“那珠珠呢?”

沈詩雯道:“她今晚回家陪她父母吃飯。”

張誌清笑道:“他們就把你一人扔這了?”

沈詩雯又笑了笑道:“沒什麽——”

她看了眼眼前的鐵柵和圍牆,道:“我剛才在想,這裏一定有許多故事。”

張誌清道:“那是肯定。”

沈詩雯道:“我最喜歡的女歌手Celion dion唱過一首歌,《if wall could talk》,我總覺得牆真的會說話。”

張誌清道:“你吃過晚飯了嗎?”

沈詩雯道:“還沒有。”

張誌清笑道:“我看你是餓暈了,我帶你去逛逛,順便吃點東西。”

* * * * * *

從小土生土長的張誌清對上海自然十分熟悉,他帶著沈詩雯逛了南京路,在沈大成吃了小餛飩和生煎饅頭,隨後在步行街散布一路來到外灘邊,看著黃浦江對岸的東方明珠塔,張誌清手指東方明珠方向道:“就那裏,浦東,86年我高中第一學期暑假還得去工廠和農村實習一周,那裏當時還有很多農田,上海本地人根本就不願住浦東。”

沈詩雯道:“你上去過嗎?東方明珠。”

張誌清搖頭道:“沒有,應該也沒什麽特別,據說有高速電梯,遇到有些天氣能看到雲層在下麵,你要有興趣明天讓建國帶你去玩玩。”

沈詩雯嗯了聲看著一艘遊船在黃浦江麵駛過,道:“還是香港維多利亞港更漂亮些。”

張誌清道:“也許以後會更漂亮吧。”

沈詩雯輕輕點頭,道:“爸會和建國說些什麽呢?”

張誌清想了想道:“我想不出。”

沈詩雯輕輕搖了搖嘴唇,道:“他會不會不喜歡我?”

張誌清愕然道:“你怎麽會這麽想?”

沈詩雯沒出聲。

張誌清道:“昨天我看見李伯伯很開心,喝了不少酒,差不多都醉了。”

沈詩雯笑了笑,道:“可能我想多了。”

張誌清道:“不過昨晚真的就像一場夢,想不到李伯伯認識的人那麽厲害,據說有不少文藝圈的大腕,有政府官員,還有商界人士,基本上我都不認識。”

沈詩雯道:“我昨晚聽建國說,他發完了三盒名片。”

張誌清道:“你沒被嚇到吧?”

沈詩雯道:“還行,媽一直幫著我應酬,大部分人都很有禮貌,有幾個想起哄的也被珠珠搞定了。”

張誌清突然笑了笑道:“昨晚你們進場時貝兒拉的結婚進行曲有點過了,他是想顯示下他的技巧。”

沈詩雯道:“我沒怎麽留意到,可能那時見這麽多貴賓,太緊張了。”

她突然看向張誌清道:“你會彈鋼琴?我怎麽從沒聽你說過?”

張誌清道:“我爸應該彈得不錯,他逼我小時候學的,不過後來又不讓我學了,說我學了也沒用。”

* * * * * *

在李德全住處的大書房內,他和李建國手中都拿著支點燃的香煙,李德全坐在書桌旁椅子上,李建國坐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書房四周數十個書架擺滿書籍,書房內燈光明亮,李德全道:“廣州那邊還順利嗎?”

李建國道:“還算順利,姐給我找來投資,我正打算大幹一場。”

李德全看著李建國道:“我有個問題,你一定要老實回答我——這些年你創業有沒有做過什麽不道德的事?”

李建國想了想輕笑道:“騙人說點大話算不算?”

李德全也笑了笑,沉吟片刻道:“你建廠要投不少錢吧?”

李建國道:“是的。”

李德全用力吸了口煙道:“還缺多少?”

李建國愣了看向自己父親。

李德全道:“當年你從美國回來偷偷跑去廣州說是創業,我沒有幫你,想的是等你碰個頭破血流就會回來,想不到你還真幹出點名堂。”

李建國道:“資金的事我能搞定的。”

李德全輕輕點頭又抽了口煙道:“90年上海搞股票交易所,象城隍廟豫園商場的股票沒人買,我在國外知道些股票交易的事就買了些,算是賺了些錢,前些年我在校外收了幾個學生,開始就是圈內朋友推薦的,後來還有些官員子女和富商子女,我哪教得了那麽多,上個月上海最大的民間音樂培訓中心找我做名譽院長,說要拿我的名字做宣傳,每年給的錢是很多。”

李建國道:“爸你答應了?”

李德全道:“我還差兩年退休,就算退休了做名譽院長我也會給他們約法三章,答應才行,反正我是不會讓自己晚節不保的。”

李建國道:“爸你自己賺的錢就拿來自己花吧,隻要別讓自己累著就行,我總覺得人真要閑著反而更容易老。”

李德全道:“確實,我現在精力還算好,身體自然會注意的,就是覺得這輩子沒什麽地方幫到過你,感覺有些遺憾。”

李建國道:“在美國,父母不會幫子女那麽多的。”

李德全曬然道:“我是這麽聽說,但我才不信,哪有做父親不幫自己子女的,就是硬起心腸說不幫也是希望他能完全獨立,自己成家立業,但真要栽了跟頭該幫的還是會幫的。”

李建國笑道:“那就等我栽了跟頭再說。”

李德全也笑了,道:“你啊,還是這樣。”

他一支煙抽完拿起桌上中華煙又取出一支點燃吸了口道:“你這次結婚還是挺突然的。”

李建國道:“沒辦法,奉子成親。”

李德全輕輕點頭道:“這個是一定要的,不能搞大女人的肚子不管,不過詩雯看上去應該是個溫順的女子,挺適合你的。”

李建國道:“反正我第一眼就喜歡上她了。”

李德全道:“她身上應該有特別吸引你的地方,而你的性子是喜歡上什麽就一定要得到。”

李建國想了想道:“這個我倒沒有想過,反正她也不會太黏人,也挺獨立,我會全力以赴去做事業,家裏就交給她了。”

李德全道:“男主外女主內,我們中國文化向來就是這樣——等她生時我和淑燕會過來的。”

李建國道:“我還要多謝爸媽這次陪我們去北京度蜜月。”

* * * * * *

張誌清和沈詩雯在外灘邊走著,道:“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們去北京度蜜月。”

沈詩雯道:“沒事,主要是我還沒去過北京,故宮、香山、天安門、長城、十三陵——建國說趁我現在還能走動就馬上去,否則等孩子出生怕是幾年都出不了遠門旅行。”

張誌清道:“他說得對。”

沈詩雯道:“珠珠是和你一起回廣州嗎?”

張誌清道:“是的,她本來說想在上海多呆幾天,但後來聽說廣州公司一堆事情在等她——去北京有伯父伯母和你們一起,我是放心的。”

沈詩雯道:“爸說是送貝兒回中央音樂學院辦手續,順便見一些老朋友,這樣就正好和我們一起出發。”

張誌清道:“他們也是有心了。”

沈詩雯嗯了聲道:“我感覺他們人都很好,就怕——就怕我會令他們失望。”

張誌清道:“你會有什麽地方令他們失望?”

沈詩雯道:“我也說不清,就是有些擔心。”

張誌清笑道:“你啊,別老想這些,我感覺李伯伯對建國真的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就是小麗姐還是沒什麽變化,反正他們一直都誰也不服誰,小麗姐很快就要回美國,基本上你幾年都見不到她。”

沈詩雯道:“師傅,你想過出國嗎?”

張誌清看著外灘的老式建築道:“沒有,不過想去美國看看,小時候我覺得美國很神奇,有星球大戰這樣的科幻電影,有麥當勞和可口可樂,還有西部牛仔,他們的戰鬥機雄貓和鷹,還有大黃蜂,空中堡壘,核動力航空母艦,北極星核潛艇,不過我我這輩子也一定會在中國。”

沈詩雯道:“那你覺得小麗姐說得不對嗎?”

張誌清道:“她可能有些想法極端,不過也有她自己的道理,我聽說她當年在舞劇院沒當上主角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她覺得不公平就出國了,她在美國是靠中國民族舞蹈才站住腳,美國人沒見過,建國就不一樣,他從小受不了氣,一旦憋住多了就會爆炸,你見過建國爆炸的樣子嗎?”

沈詩雯道:“我真沒見過。”

張誌清道:“那你最好還是不要見到的好。”

沈詩雯道:“那他要爆炸了怎麽辦?”

張誌清笑道:“找地方躲起來,他冷靜下來就沒事了,他這人就這點好,懂得自我反省,也講道理。”

沈詩雯默然片刻道:“聽你這麽說,我感覺自己還是有些不認識他一樣,書上說男人結婚前和結婚後會變得不一樣。”

張誌清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他停下腳步看周沈詩雯道:“建國不會欺負女人的,這點是真的,而且他在學校挺喜歡為女同學出頭,就像我們三給第一次遇到時,不就是有個男的在街上打自己的女友,結果建國出頭阻止了他。”

沈詩雯道:“是,我沒想到他會管這事。”

張誌清道:“他總是覺得男人就不該欺負女人,我相信他就算事業上受到什麽挫折,也不會遷怒於你和家庭的。”

沈詩雯道:“除了會爆炸,他還有什麽缺點?”

張誌清繼續向前走想了想道:“總感覺他全身都是缺點,但那些缺點也可能反倒是他的優點,他太聰明了,很容易會猜到別人的想法——”

沈詩雯輕笑一聲道:“這倒是,很多時候我就算不出聲,他也會想到,有一次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他反而知道了。”

張誌清笑道:“那是因為你太單純,建國和我說過,他相信你是絕對不會害他的,因為你實在太單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