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9年7月11日,21時47分。

沈詩雯穿著睡裙披著件風衣走出自己在海灘邊的小屋,四周昏暗的燈光照耀著一間間小屋整齊地排列成行列,她看到一隻綠色的和貓差不多大小的蜥蜴在對麵道路穿過,爬進一間小屋下的灌木中,耳邊聽到遠處海風聲,她在門口台階坐下看著四周景象有些發呆。

旁邊一間小屋也打開門,走出來的是張誌清,張誌清見沈詩雯坐在小屋門口不由得一愣,他走過來輕聲道:“怎麽還不睡?”

沈詩雯道:“我睡不著。”

張誌清道:“建國睡了?”

沈詩雯道:“是。”

張誌清道:“他今晚喝了不少啤酒,而且下午潛水也有些疲累。”

沈詩雯道:“師傅,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張誌清道:“你說旅遊嗎?那當然喜歡。”

沈詩雯輕歎口氣道:“我有些想楚瑜,還有——還有我媽,她從來沒出過國,就去過一次海邊,還是我讀高中時。”

張誌清道:“她和我父母那代一樣,沒得到過什麽享受,我和招娣說,過兩年也得帶他們出國玩下。”

沈詩雯嗯了身神情變得有些怪異,道:“師傅,我剛才好像聽到我媽在和我說話。”

張誌清道:“你是出現幻覺了吧?”

沈詩雯想了想輕笑道:“是吧,她總是再抱怨我,我耳朵都聽出繭了。”

說到這她眼眶又有些濕潤。

張誌清道:“詩雯,你是之前壓力太大了,阿姨的病讓你操盡了心,生下楚瑜後醫生都說你有些產後憂鬱症,建國這才帶你出來旅遊。”

沈詩雯輕聲道:“建國對我很好。”

張誌清道:“那當然,他追求你時我就和他說好,這輩子要把你當作是唯一的一朵紅玫瑰。”

沈詩雯道:“那你和招娣也一定很幸福美滿吧?”

張誌清笑道:“反正我爸媽喜歡她,她對我爸媽也好,我爸那麽嚴肅的人自打招娣嫁過來也變得愛笑了,這次聽說招娣有了,他本不讓我們出來旅遊,還是我媽把他說服了。”

沈詩雯道:“你們家每天都會有不少故事吧?”

張誌清道:“都是些雞毛蒜皮小事,回去準備裝修新房子,估計得折騰好久,我爸這次算是放權,讓我和招娣決定就行。”

沈詩雯道:“建國也買了棟別墅。”

張誌清道:“我知道,他去年開電腦廠賺了不少錢,年初分紅他也算大方,老王、小楊、珠珠、鬆仔、安仔都準備給首付買房子了。”

沈詩雯道:“鬆仔不錯,挺能幫建國的,那次送我媽去上海,醫院檢查什麽的都是鬆仔陪著,我打電話去問情況也都是他接的,後來我媽——都是鬆仔幫忙把各種事都辦了。”

張誌清嗬嗬笑道:“鬆仔現在就相當於建國的秘書。”

沈詩雯抬頭看著張誌清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張誌清道:“怎麽?”

沈詩雯道:“我有幾次給建國打電話,是鬆仔接聽的,不過我聽得出他們在什麽場合——”

張誌清道:“你還是不想建國去那種地方吧?”

沈詩雯道:“他說隻是喝酒,從來沒越過界。”

張誌清道:“我相信他說的。”

沈詩雯看著張誌清不出聲。

張誌清道:“你也該相信他。”

沈詩雯低下頭道:“是吧——”

張誌清道:“早點去睡吧。”

沈詩雯突然苦笑一聲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一到晚上就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奇怪的聲音,我就沒法睡著。”

張誌清道:“可能還是產後憂鬱症吧,我媽做了幾十年婦產科護士長,說那個是很普遍現象,回去我讓她幫你找醫生看下。”

這時小屋內燈光亮起,過了會李建國穿著背心短褲拿著手機、香煙、Zippo打火機出來,他見沈詩雯、張誌清也不覺詫異,打火點燃了支香煙又將手中香煙遞給張誌清,張誌清接過也拿出支,李建國幫他點上,他們看了下風向,一起站向沈詩雯風口下方。

沈詩雯有些奇怪,道:“師傅,你也抽煙的?”

張誌清道:“偶爾。”

李建國道:“比如特別高興時,或者特別不高興時。”

沈詩雯道:“那現在是——”

張誌清道:“高興吧。”

李建國又抽了口煙,道:“小楊的事你們知道嗎?”

張誌清道:“知道些。”

沈詩雯道:“小楊出什麽事了?”

李建國道:“他和那個小敏去年開始同居,上月把孩子都生下來了。”

張誌清驚道:“這麽快?”

李建國看著張誌清淡然笑道:“你也不慢啊。”

張誌清道:“我是被我父母催的,我剛才都和詩雯說,在我父母眼裏招娣是他們親生的,我是撿來的。”

沈詩雯忍不住輕聲笑出聲。

李建國道:“這就好,中國古語家和萬事興,你們家庭和睦——尤其婆媳關係融洽,一切都簡單,不過小楊媽我見過——”

他輕輕搖頭道:“封建愚昧、蠻不講理,小楊爸可能是我見過最怕老婆的,其實小敏也不差,雖然——但起碼人還算正。”

張誌清道:“他們鬧上門了?”

李建國道:“是啊,前些天天天來電腦城找小楊,小楊躲到東莞銀升,今天他們又去銀升,說是非要抓到那個狐狸精。”

張誌清抽了口煙道:“他們其實也沒做錯什麽,小楊這樣躲著也不是辦法。”

李建國道:“是,他今天去公寓找小敏,這才知道他父母去了銀升工廠,他說怕父母又找到公寓,打算帶著小敏去外省躲起來避風頭。”

張誌清嗬嗬笑道:“他打算躲一輩子嗎?”

李建國也跟著笑了笑。

沈詩雯道:“那你打算讓他怎麽做?”

李建國道:“我讓鬆仔去搞定這事,先代小楊和他父母說清楚,反正孩子已經有了,就看怎麽嫁娶了,女孩那邊出生農村,不過也算是我幹妹妹,我也不收一分錢聘禮,倒賠一份嫁妝,酒宴費用各半,否則他們遠走高飛——去泰國,說不定還便宜了這小子,整個三妻四妾。”

沈詩雯笑道:“你真的讓鬆仔這麽說?”

李建國道:“反正就是這意思,鬆仔說話會有分寸的。”

沈詩雯道:“也是,鬆仔說話特別斯文,哪象你那麽粗魯。”

李建國笑道:“和老王相比,我說話已經算很斯文了——有一次我在銀升廠,見老王在罵一個出錯的女孩,直接把人罵哭了不算,女孩還給他跪下來了——我是不可能這麽做的。”

沈詩雯愕然道:“是嗎,我每次見老王都覺得他雖然說話粗些,但也是個很和善的人。”

張誌清吸完最後一口煙,擠滅煙頭道:“那是在你和見過麵前,不過建國身邊也是需要這樣的人做這樣的事。”

李建國道:“是啊,老王扮惡人,我就能扮好人,誰都想扮好人——”

他看向張誌清道:“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看三國演義連環畫,那時最喜歡的就是諸葛亮和趙子龍?”

張誌清道:“是。”

李建國道:“可我現在越來越佩服曹操,我覺得一句話就能說得通這個人,就是唯獨他可以尊漢,他手下誰都不可以。”

張誌清沉默片刻道:“我倒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李建國道:“那要不我好好再和你說說三國,我再去找點啤酒——”

張誌清笑道:“別,小心打擾附近外國友人休息,我去睡了,你們也去睡吧,明天還要深潛呢。”

看著張誌清走進自己房間,李建國輕聲歎了口氣。

沈詩雯道:“怎麽?”

李建國道:“或許誌清是對的,因為他不是我員工或者什麽合作夥伴,有些話我才能找到個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