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16日,15時21分。
張誌清在家大廳沙發上看著電視台在重播足球比賽,三歲不到的張浩軒坐在茶幾旁的地板上在玩積木,炎熱的季節大廳靠近陽台處落地風扇搖擺吹著風,張誌清時不時看向大門口,這時門鈴響起張誌清連忙起身來到大門處打開大門,見門口站著鄭小珠和唐姐,張誌清神情有些緊張,道:“出什麽事了嗎?”
鄭小珠道:“張老師,你先聽唐姐說。”
張誌清帶著鄭小珠和唐姐來到大廳坐下,鄭小珠和玩耍中的張浩軒打了招呼,張浩軒似乎對鄭小珠挺有好感,將手中一塊積木遞給鄭小珠。
唐姐看了眼張浩軒,神色黯然道:“小雯她——她最近不大對頭,老是一個人在房間發呆,楚瑜和芊芊在她身邊時還沒什麽,可是楚瑜和芊芊睡著了,她自己也不睡,也吃得很少,而且總是躲起來自言自語,有幾次我聽到,她像是在和她去世的媽在說話。”
張誌清急道:“建國知道嗎?”
鄭小珠道:“張老師你先別急,還有其他事。”
唐姐看了眼鄭小珠,輕聲道:“最近鬆仔經常來找阿雯,一來就是半天,每次阿雯見到鬆仔也會好很多。”
張誌清愣了愣,大聲道:“不可能!”
他說話聲音很大,把張浩軒都嚇了一跳,有些發呆地看著張誌清。
鄭小珠輕輕拉了拉張浩軒小手,道:“我也知道不可能,但這事我不知道要不要一起和表哥說,而且,建國最近也有些反常。”
張誌清愕然,道:“他怎麽啦?”
鄭小珠道:“老王那件事之後表哥一直在德迷,說是要拓展新業務,但其實天天通宵都在自己網站論壇和人吵架,還封了不少人的號,白天就去舊屋睡,睡醒有時去銀升,有時去致通,就是很少回家。”
張誌清皺眉道:“怎麽會這樣?”
鄭小珠道:“我從來沒見過表哥這個狀態,我這個月幫他私人帳戶查賬,還發現他去年被股市套牢了許多現金,應該除了買那棟別墅的錢,大部分現金都給套進去了。”
張誌清道:“這些阿雯都不知道吧?”
鄭小珠道:“她不知道。”
張誌清道:“你們有沒有和阿雯談過?”
鄭小珠輕歎口氣道:“沒有,其實我發覺表嫂今年就有些不對,老說自己沒什麽地方能幫表哥,特別容易走神發呆,人也沒什麽精神,開始以為是表嫂帶著兩個孩子太疲勞,所以特地和小敏陪她去了幾次香港購物,她每次購物都買很貴的東西,但買回來就說後悔,擔心建國不高興,而且買回來的基本是也不拿來用,等唐姐和我說了表嫂在家的情況,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但我今早和她聊天,又不覺得她有什麽問題,還是那麽溫和,臉上帶著笑容,我不知道怎麽問她。”
張誌清道:“阿雯生楚瑜和芊芊都有產後抑鬱症,難道還沒好?反而變得越來越嚴重了?”
鄭小珠看了唐姐一眼,道:“最近唐姐還發現一件事——”
唐姐神情有些驚恐,輕聲道:“我在阿雯枕頭下發現一把水果刀。”
張誌清隻覺得背後升起股寒意,他沉默半晌搖頭道:“不,這事不能再拖了,一定要和建國說,要和阿雯說,這是病,應該是病,我聽說過叫憂鬱症,一定是這病,三毛就是憂鬱症自殺的。”
鄭小珠驚道:“張老師,你別嚇我,真的會嗎?”
張誌清道:“唐姐不是說在她枕頭下發現水果刀了?”
他看著唐姐道:“你得看著她,千萬不能出事。”
唐姐輕輕點頭道:“我明白,我也讓阿巧幫忙留意阿雯動靜,阿雯人那麽好,家務也幫著做,從來沒有對我凶過——”
她眼圈有些紅,接著道:“又那麽年輕漂亮,還會拉小提琴——”
張誌清道:“謝謝你,唐姐,我這就去找建國——”
他看了眼張浩軒,見張浩軒依然全心放在積木上,道:“我爸去五金店,等他回來——建國人在廣州嗎?”
鄭小珠道:“昨天表哥沒來德迷,我上午去他家,他也不在家,唐姐偷偷和我說了些事,我才想著帶她來找你。”
張誌清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提電話撥通李建國電話號碼,電話那頭一直響著鈴聲始終沒有人接電話,張誌清又反複撥了兩次依然如此。
鄭小珠道:“可能在開車,聽不到。”
張誌清放下電話輕歎道:“怎麽會這樣,阿雯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了病。”
鄭小珠道:“我就覺得奇怪,按道理她沒什麽要擔心的,我知道表哥就算公司廠裏有再大的麻煩也不會在家裏和表嫂說,唐姐也說建國在家裏從來沒有和表嫂爭吵過,還有表嫂拿著表哥的信用卡附屬卡也從來不缺錢花,楚瑜和芊芊又那麽乖巧可愛,這沒有道理啊。”
張誌清道:“這些先別管,首先得找到建國和他說清楚,然後馬上安排阿雯去醫院檢查。”
鄭小珠看著張誌清道:“那阿鬆的事說不說?”
張誌清道:“這事先別說,本來就沒什麽事,免得建國想歪了。”
鄭小珠道:“表嫂那我知道肯定不會有事,但阿鬆真不好說。”
張誌清道:“你又知道什麽?”
鄭小珠道:“自從上次你們去刁曼島度完蜜月回來,表嫂說喜歡上潛水,想有時間再去,我知道阿鬆這幾年都去了泰國,考到了高級潛水證。”
* * * * * *
就在這時李建國家別墅花園內阿鬆看著沈詩雯在織一件小毛衣,被別人叫做阿鬆的他全名喬鬆儒,人如其名般象鬆柏一般高大壯實,同時帶著副黑框邊眼睛又不失書生氣質,就算這麽熱的季節依然穿著深色西裝和西褲。
一個青年女子走來道:“喬先生,茶泡好了,要給您拿來嗎?”
喬鬆儒道:“不用。”
沈詩雯聽到聲音抬頭看來道:“阿巧,芊芊醒了嗎?”
阿巧道:“沒有,我剛去看過,楚瑜和芊芊都還睡著,就是芊芊睡相特別難看,腳都擱在楚瑜臉上了。”
沈詩雯微微笑了笑,道:“她一直就這樣,空調現在多少度?”
阿巧道:“25度。”
沈詩雯嗯了聲道:“那行。”
等阿巧走回大廳,沈詩雯看了眼喬鬆波道:“建國最近很忙嗎?”
喬鬆波道:“是,幾間公司都有不少事。”
沈詩雯輕聲歎了口氣,神情有些發呆道:“我真沒什麽用,總是幫不了他。”
不知為何喬鬆波雙目有些濕潤,輕聲道:“你別這麽說,你已經為他做了很多了。”
沈詩雯嗯了聲默然片刻,看了眼手中毛衣,道:“我最近不知為什麽老是提不起精神,就想幫芊芊織件毛衣,芊芊特別怕冷,可我織不了複雜款式,我媽就會,我小時候的毛衣都是她織的——”
喬鬆儒道:“我媽也會織毛衣,小時候穿的都是他織的額,感覺小時候冬天特別冷,江西也經常會下大雪,現在雪小多了,毛衣也都是買現成的。”
沈詩雯道:“你今天沒事要做吧?”
喬鬆儒道:“這套別墅還有些裝修手尾,我來看下。”
沈詩雯看了眼花園,道:“這裏就我們住進來了。”
喬鬆儒道:“是的,我去其他戶看過,都還沒有裝修。”
沈詩雯道:“這裏真安靜。”
喬鬆儒道:“老大說你以前住體育中心那總怕打擾到別人,不敢練小提琴,現在在這裏就不怕了。”
沈詩雯神情有些茫然,道:“是。”
她頓了頓道:“鬆仔,我媽去世前是不是一直在埋怨我?”
喬鬆儒嘴角微微抽搐了下,道:“沒有。”
沈詩雯神情又變得有些痛苦,道:“不,我明明聽到的,你也在旁邊,她說我沒用,白養了我,她一輩子為我操盡了心,而我救不了她的命,什麽好處也給不了她——”
她越說聲音越來越小,神情越發有些驚恐,雙目不停看向四周,仿佛她母親此刻就在她身邊某處。
喬鬆儒向沈詩雯處上前一步,他嘴巴動了動硬生忍住,又輕聲道:“這些都過去了。”
沈詩雯搖頭道:“沒有,她還在,我知道她還在。”
喬鬆儒道:“你別想她,別想那些事,我在旁邊我最清楚,這不怨你,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是她老人家想不開,她病成那樣肯定少不了發牢騷,你就當她已經失去了理智在胡言亂語。”
沈詩雯看著喬鬆儒,臉上神情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忍不住雙目含淚道:“她來找我了。”
喬鬆儒走到沈詩雯身邊,一樣雙目有淚柔聲道:“詩雯,別再想那些,回到現實中來,那些都過去了,你媽已經死了,永遠回不來了。”
沈詩雯目光帶著幾分絕望突然雙手掩麵低下頭痛苦出聲。
喬鬆儒剛想伸手去撫摸沈詩雯的頭,卻見大廳打開的落地玻璃門處站著李建國,李建國像是半個月有刮過胡子,頭發淩亂,他看著眼前的喬鬆儒和沈詩雯,張開嘴像是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他伸手扶住玻璃門框發出砰然聲,雙目中有怒火在升起。
沈詩雯聽到聲響抬頭見是李建國,連忙抹去眼淚起身道:“建國,你回來了。”
李建國冷然點頭目光依然緊盯著喬鬆儒。
喬鬆儒麵色有些蒼白,但隨即很快就鎮定下來,道:“老大,我們出去走走。”
* * * * * *
別墅群建在珠江邊,李建國和喬鬆儒走在還在修建的岸堤旁,看著珠江水流波浪輕揚,李建國轉過身冷聲道:“你想說什麽?”
喬鬆儒道:“詩雯病了。”
李建國喝道:“你叫她什麽?”
喬鬆儒沉默了會道:“詩雯,我叫她詩雯,今天是我第一次這樣叫她。”
李建國怒道:“我不許你這樣叫她,你有什麽資格這樣叫她?你是她什麽人?和她做過什麽?憑什麽這樣叫她?”
他說話聲音已經像是在吼叫。
喬鬆儒道:“我隻是個關心她的人。”
李建國嘿然道:“關心她,你關心她什麽?你給她什麽了?她什麽時候需要你的關心了?”
麵對李建國每一輪猶如機關槍般的責問,喬鬆儒並沒有絲毫露出怯意,他淡然道:“就是現在,她最需要關心的時候。”
李建國一愣。
喬鬆儒道:“她病了,和她母親一樣,得了憂鬱症。”
李建國又是一愣。
喬鬆儒道:“你們都沒有發現嗎?她已經病得很厲害了,可還是硬撐著——”
說到這喬鬆儒鼻子一酸差點流下淚。
李建國愣了半晌嘴角再度露出怒意,大聲道:“就算詩雯病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會照顧他,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扮演我的角色?”
喬鬆儒冷然道:“因為你根本就沒關心過她。”
李建國嗬嗬大道:“我沒關心過她,我——”
他一個我字出口不覺停住。
喬鬆儒道:“你想不出了吧?你一年四季每天在哪我都清清楚楚,這些年你有多少時間陪著她我也知道,關心——你騙得了其他人,但騙不了我。”
李建國瞪著喬鬆儒雙目像是要噴出火一般,咬牙道:“所以你就想乘人之危趁虛而入。”
喬鬆儒輕聲道:“她是個好人。”
李建國哼了聲不出聲。
喬鬆儒麵色又有些蒼白,嘴角微微抽搐道:“我是不止是關心她,我也愛慕她,這不可以嗎?”
李建國發出一聲怪叫突然衝上前右拳打在喬鬆儒胸膛,他們身高差不多,李建國這一拳將喬鬆儒打得踉蹌著連退四五步差點摔倒,喬鬆儒一腳退後踩在一塊大碎石上站穩身形,李建國也感覺自己拳頭像是打在一塊鐵板上,手腕隱隱作痛。
喬鬆儒看著李建國神情更加冷,雙手也已握住拳頭。
李建國嘶吼著用不流利的粵語夾著普通話怒罵道:“你這反骨仔,食吃我的用我的,居然勾義嫂,枉我當你兄弟那麽多年,你給我滾!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否則我看到你一次打一次。”
喬鬆儒強按怒火,冷冷看著李建國,道:“我走,不過如果你對不起她,這一拳我一定會還給你。”
說完他轉身走去。
李建國呆呆地看著喬鬆儒背影消失,他猛然撿起身邊一塊石塊向珠江扔去,江水頓時揚起一片波浪。
( 第 一 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