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8月18日13時18分。

那時德米科技已有兩百多員工,李建國在總經理室透過落地玻璃百葉窗看著外麵的員工在電腦前忙碌,身後安家康輕聲道:“健通沒法救了。”

李建國有氣無力地道:“我知道。”

安家康道:“王達添太可惡了。”

李建國全身哆嗦了下,沉默片刻道:“別再跟我提他的名字。”

安家康看著李建國有些頹廢的背影,輕聲道:“是。”

李建國道:“如果美方按合同撤資,再把健通的坑填了,德米的現金還能支持多久?”

安家康道:“兩個月都未必能支撐下來,新項目需要很多錢。”

李建國道:“把東莞建一半的廠房和地都賣了吧。”

安家康道:“那也賣不了多少錢,而且急著出手肯定是巨虧的。”

李建國又沉默了會,苦笑道:“我現在就剩下德米了,要是德米也沒了,我就從這跳下去。”

安家康嚇了一跳,勉強笑道:“老大你別開玩笑了。”

李建國轉過身,他眼圈黑得象大熊貓,滿臉疲倦像是連眼睛都睜不開,他走到大班桌拿起香煙抽出一根點燃道:“你以為我是說笑嗎?”

安家康道:“老大,還是那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李建國抽了口煙看著安家康,道:“說得好聽,要是我一無所有從新白手起家,你還會跟著我幹嗎?”

安家康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沒出聲。

李建國道:“我知道肯定不會,你現在手中資源好歹也能每月拿兩三萬的,決不可能拿著兩三千再跟我幹。”

安家康道:“就算什麽都沒了,命還是要的。”

李建國道:“留下這條命做什麽?給人恥笑給人罵?張誌清都指著我鼻子把我罵成孫子那樣,就差把我祖宗十八代——”

說到這他用力抽了口煙冷著臉哼了一聲。

安家康道:“珠珠去機場接Tam,我讓她先幫老大多說點好話,隻要不撤資什麽都好說。”

李建國苦笑道:“你知道禍不單行這句話嗎?”

安家康道:“我知道。”

李建國道:“你知道壓垮駱駝的是最後一根稻草嗎?”

安家康道:“我也聽說過。”

李建國坐在大班桌上攤開雙手,大聲道:“我現在全身上下都股腐臭味,我自己都聞得出來,我現在已經一隻腳踏進棺材,所有人都想來罵我一頓踩我一腳,在我身上挖塊肉,但我不會求他們放過我,我李建國這輩子還算頂天立地,沒做過什麽虧心事,我就是要站著死,決不向他們下跪。”

這時有人輕輕敲了敲辦公室門,李建國沒好氣地道:“進來。”

推開門的是鄭小珠,她挺著大肚子道:“人到了,在大會議室,雲翔已經在陪他聊了。”

李建國稍稍平息了下情緒,看著鄭小珠道:“你快回醫院去躺著吧。”

鄭小珠也看著李建國輕輕搖頭道:“不了,秀英阿姨說胎兒現在沒什麽大問題,我就當出來走走。”

安家康道:“珠珠,你探到他什麽口風了吧。”

鄭小珠道:“他說有個surprise要親口對表哥說。”

* * * * * *

Tam正和黃雲翔在會議室內聊得興高采烈,如今Tam看上去更成熟許多,臉上胡須也更稠密,他滿臉是笑容見李建國來到頓時笑容凝住連忙站起身,像是被李建國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向李建國伸出手道:“Although it happened,you still sould repress your grief and accord with inescapable changes。”

李建國臉上勉強露出絲苦笑和Tam握了握手。

他們分兩邊坐下,一邊是李建國、鄭小珠和安家康,另一邊是黃雲翔和Tam,黃雲翔打開投影,Tam見屏幕上的PPT封麵連忙擺手笑道:“No,No——”

他對李建國笑道:“這PPT我已經看了三遍,我們的審計師也對你們的運營狀態做了真實評估,所以我們就按中國人的說法,打開天窗直奔主題——Jonathan,我們要增資。”

李建國聞言吃了一驚,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家康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絲笑容。

Tam道:“我聽了差不多60場這樣的會,我都聽厭了,關鍵是其中57多場都是在說虧損,想要我們繼續增資,當然,我們看好的項目和公司會繼續支持,但我們想和更優秀的公司進行更多的合作,Jonathan,你知道這五年中國有多少家打著互聯網公司招牌的公司盈利嗎?百分一,他們大部分都在燒錢,而且燒的數額非常驚人,德米就是那百分一能盈利的互聯網公司,你們的穩健證明是對的,所以我這次中國行的最後一站就是廣州,就是要和你Jonathan——”

他又衝鄭小珠微微笑道:“還有Priscilla,Huang、安一起好好慶祝下,我們盡量不要在辦公室內談我們的下一步,或許我們可以在更輕鬆的環境下討論,但你們可以放心,我保證這會是次愉快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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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鄭小珠和Tam來到廣州酒家,在一間不算大的包間內他們的桌麵已擺了水晶蝦餃、蟹子幹蒸等六籠點心,Tam依然看著點心菜單輕歎道:“這麽多種點心,我都想嚐嚐。”

鄭小珠幫他斟茶道:“你可以在廣州多住點時間。”

Tam看了眼鄭小珠笑道:“你能天天來陪我喝茶嗎?”

鄭小珠道:“No problem。”

Tam道:“我還以為Huang會一起來。”

鄭小珠道:“他是個工作狂,對他來說喝茶聊天是浪費時間。”

Tam道:“這樣的男人可能有些無趣,但也是非常可靠的吧?”

他微笑著試用筷子夾一個蝦餃放入口中,雖然動作有些別扭但還是勉強完成。

鄭小珠微微笑道:“是的。”

她喝了口茶道:“我剛才打電話,表哥剛睡醒,正在趕過來,他最近一直都睡不好。”

Tam道:“沒關係,坦白說,我更喜歡跟你聊。”

鄭小珠道:“是嗎?”

Tam點頭道:“Jonathan是個優秀的人,而且他和我還有那麽些親戚關係,不過他始終都隻是我的,可以信賴的合作人,而你——是我的朋友。”

鄭小珠微笑道:“那我可有些受寵若驚。”

Tam道:“Priscilla,你讓我重新評估了你們中國人,尤其是中國女性,Li雖然強大,她渴望成功,可以不折手段,甚至傷害自己,我尊敬她,佩服她,但也害怕她,我覺得女人不該是這樣,或許是你給了我一個更好的——展現,自信和好強但不失善良和冷靜。”

鄭小珠輕笑道:“你說的是我嗎?”

Tam道:“當然是。”

鄭小珠道:“你說的冷靜,我估計Huang是絕對不會認同的。”

Tam笑道:“你在他麵前應該很強勢吧?”

鄭小珠道:“表麵上是,不過他也會有他的堅持。”

Tam道:“生下孩子後,你會留在家裏做個全職媽媽嗎?”

鄭小珠搖頭道:“不會,我和雲翔說好了,我會繼續工作的。”

Tam道:“有趣。”

鄭小珠道:“你們美國女人生了小孩會做全職媽媽嗎?”

Tam道:“有些會,比如我太太,我已經有三個孩子了。”

鄭小珠道:“好快。”

Tam道:“我喜歡孩子,以前我是為了自己賺錢,賺錢享受,我覺得那就是生活,後來我發現我錯了,現在我是為了孩子賺錢,可能是因為我也有中國人血統,所以血液裏有這種情感,感覺孩子才是我重要的一切,我可以為他們做任何事。”

鄭小珠道:“我還沒有這種感覺。”

Tam道:“相信我,母愛是天生的,等你把他生出來你就明白了,這是上帝最大的恩賜。”

鄭小珠道:“你以後會經常來廣州嗎?”

Tam道:“也許,不過我會經常來中國,飛上海,飛北京,上海和北京,你對上海也很熟悉吧?”

鄭小珠道:“都是很久前的記憶了,如今上海發展得很快,每次回去都會發現有許多改變。”

Tam笑道:“這是一個瘋狂的時代,我愛威士忌和牛扒——”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又道:“我也開始喜歡功夫茶和蝦餃,將來會有越來越多的美國人來中國喝功夫茶,也會有更多的中國人去美國吃牛扒,我不知道一邊喝威士忌一邊吃蝦餃會是種什麽感覺。”

鄭小珠道:“你可以試下。”

Tam看著眼前的點心想了想,輕輕搖頭道:“不,吃蝦餃就應該喝功夫茶。”

鄭小珠道:“你不是喜歡打破常規嗎?”

Tam道:“常規是需要打破,但我去了那麽多地方見了各種人,才發現傳統也必需要得到尊重。”

這時李建國走進房間,他看上去不像昨日那般憔悴和疲倦,進來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在Tam身邊坐下拿起筷子將麵前一籠幹蒸吃光。

Tam有趣地看著李建國,道:“Jonathan,你看來很饑餓。”

李建國道:“是,我現在餓得連人都會吃。”

Tam笑道:“你真會說笑話。”

李建國正色道:“不是笑話,我要不吃人,就得被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