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賞花宴如期在禦花園舉行。
許是為了得到奚晏的讚賞,一向嬌蠻不務實事的周芝敏竟是將賞花宴的一應事宜安排得很是妥當。因著近日溫度降了下去,頗有些秋高氣爽之意,且奚晏吩咐過不必鋪張,宮人便隻備了楠木矮案幾,配了毛氈軟墊,茶點與小食皆是用心準備,一絲不容出錯。
朝歌和朝陽有了上次在例會上遲到的教訓,特地趕了個早,哪知進了園子見三兩個宮妃早早便候在裏頭了,更是向身旁的侍女尋著問那,扶一扶發髻整一整儀容,生怕容姿有恙。
朝陽咂嘴搖頭,湊到朝歌耳邊嘀咕道:“這些女人也是拚了。”
“她們本就為了寵愛而立足宮中,花些心思也是尋常,倒是你,今日人多,務必乖乖的跟著我別出岔子。”朝歌正色道。
朝陽撇了撇嘴:“我才懶得搭理她們呢。”
離宴會正式開始還有一會兒,朝歌朝陽二人也懶得與旁人搭話,便隨意在園子裏小範圍地轉了轉。園中的波斯菊開得很是好,常見的秋菊品種多為單瓣,看起來難免單薄,而這禦花園裏的波斯菊皆為重瓣,當得一個花團簇錦。
兩人感歎了一會封建社會皇家的腐朽生活,一轉頭,就看見周芝敏被簇擁著進了禦花園,這一看,朝歌頓時暗道一聲不好,今天恐怕又要徒生枝節,而朝陽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周芝敏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們,她目光落在正前方的朝歌身上,麵色立刻變得鐵青,神色是又憤又惱。
原因很簡單,朝歌與周芝敏竟然撞衫了。
可謂是撞衫不可怕,誰醜誰尷尬,而朝陽剛剛發笑的原因也是這個,這相同款式相同顏色的衣服被周芝敏和朝歌穿出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朝歌清冷出塵,若謫仙在凡,而周芝敏則墜著滿頭金,愣是將一身衣裳襯得豔俗如煙花女子。
兩人身著相同的淡粉色宮裝,領口與裙擺點綴象色花邊,肩胛處連有飄逸挽紗,繁複精致的弧線顯得鎖骨分明,雙肩在軟紗之下若隱若現,連著藕臂清晰可見,裙下衣料垂軟飄逸,隨風自舞,莫不雅致。
其實如果忽略臉的話,看不出太大的差別,偏偏周芝敏性喜奢華,偏愛濃妝豔抹,略顯濃重的腮紅加上大紅唇,壘上繁複的頭飾和搖搖欲墜的金釵,和這身宮裝明顯不搭。
反觀朝歌略施粉黛,隻簡單地描了眉,發間插一隻精巧不打眼的素簪,襯得氣質若蘭,與世無爭。
朝歌一時間也愣住了,這件宮裝是奚晏昨日特意差人送來的,今早樊姑姑歡天喜地給自己寬衣的時候,還一直誇讚自己與衣衫相襯,皇上如何如何偏愛看重她之類的話。
沒想到,自己居然又被奚晏擺了一道,不愧是狡詐慣了的皇家人,真是好手段。
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看向她們倆,隻是礙於敏妃的威嚴,沒人敢像朝陽這樣直接笑出來而已。
周芝清也暗暗發笑,但麵上沒有顯露出半分,反倒是走過去站到周芝敏麵前,施施然一拜。
“妹妹見過姐姐,姐姐萬福。”
周芝清款款相拜,周芝敏的臉色確是更難看了。
隻因周芝清今日扮相清麗淡雅,在一眾妃子中十分出眾,自然也蓋過了自己的風頭。
她穿著一件素色長錦衣,淺炭色繡線從裙擺延伸至腰際繪做枯勁枝丫,上嵌明珠若幹,宛若枝頭生輝,玄色腰帶緊束腰間,顯得她身段窈窕,婀娜有致,而明眸之上的柳眉彎彎,眉間淺紅花鈿更是添了一道別致顏色。
“賤人……”周芝敏咬牙切齒地罵道,也不知道是在罵朝歌還是在罵周芝清。
周芝清微微一愣,不解開口:“姐姐為何動怒,是妹妹哪裏做得不對嗎?”
周芝敏最恨她這幅天真無害的樣子,隻覺得她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嘲笑自己,再看朝陽那個賤人也正對著自己指指點點地在跟朝歌說什麽,她一口氣憋在胸膛裏,稍微忍受不住就要顧不得儀態,當場發作了。
正當敏妃要發作的時候,小禾子尖細的嗓音遠遠傳來。
“皇上駕到!”
一時間,禦花園裏不管是主子娘娘還是宮婢都半蹲行禮,齊聲開口。周芝敏隻得壓下自己的怒氣,退到一邊讓住主路,跟著眾人一齊行禮。
“參見皇上!”
奚晏一進園的時候便發覺氣氛似乎不大對勁,火藥味正濃,雖然眾人都恭恭敬敬地行著禮,麵上的不怠神色確是藏也藏不住的。
看來是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他略略勾唇,徑直坐到了高位。
“起來吧,家宴而已,諸位不必拘禮。”
雖然奚晏這樣說,可誰也不敢逾矩,按照自己的位份規規矩矩入了座。周芝敏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靜了一點,勉強換上了笑臉,可一抬眼,發現朝家姐妹就坐在了自己斜對麵,仿佛是對自己無聲的嘲弄,頓時連那一點笑臉都維持不住了。
奚晏不動聲色地掃了底下一眼,說了一番客套言辭,闡明今日歡喜之意,又特地誇了操辦宴會的敏妃,讚她安排妥當合理,待賞花宴結束後定有賞賜雲雲。
奚晏一番好言,讓周芝敏的臉色總算好轉了些,她起身謝過皇上的誇獎,又說了一些場麵話,很是意氣風發。
在這期間,朝陽吃了半碟子點心、半個石榴、兩枚金橘,這些禮節性的互吹才結束。
而接下來樂聲響起,舞姬起舞,一派笙歌歡愉。
正當朝歌以為今日就能一直這麽安安全全地度過的時候,奚晏卻忽然點了她的名。
“歌貴人,你瞧,那株波斯菊開得可好?”
朝歌順著奚晏的手指看過去,隻見他指的是一株淡粉色的菊朵,膨鼓飽滿,開得風姿綽約。
朝歌點了點頭,有些不明所以,奚晏卻笑說道:“朕覺得,今日的歌貴人尤要勝過嬌花,淡雅而不失嫵媚,風情無限。”
“皇上謬讚,臣妾慚愧。”朝歌瞧著他不懷好意的眼神,頭皮有些發麻。
奚晏存心逗她,又哪裏會放過她。
隻見他盯著朝歌深情款款道:“朕從不隨口誇人,要朕看來,這滿園的花都不及愛妃一人惹眼呢。”
奚晏話音一落,頃刻間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到了朝歌身上,尤其是周芝敏,她雙目含著不甘與嫉恨,似要將朝歌生撕了一般。
像是沒有發現周圍的氣氛變了一般,奚晏仍在煽風點火,還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笑邀道:“歌兒,坐到朕身邊來。”
此話一出,眾人都是齊齊地抽了一口氣,驚訝甚至大過了嫉妒,曆來帝王身側隻有皇後能夠並肩齊坐,這個朝歌,在皇上心裏的位置究竟有多重。
朝歌隻覺著奚晏一定是瘋了,與他幹瞪眼許久,起身跪了下來:“臣妾不敢,這樣實在是不合禮數。”
開什麽玩笑,自己要是真的坐了上去,定要遭眾人非議,更不知道要挨多少冷箭。
奚晏向來對後宮的一些禮數嗤之以鼻,又因有意將朝歌放置在風口浪尖,今日更是想任性一次,於是用上了命令的語氣。
“朕說了,坐到朕身邊來,歌貴人想抗旨麽。”
說完,他的目光帶著威脅,若有若無地掃了一旁的朝陽一眼,朝歌心下一驚,別無他法,隻得低聲道一句“臣妾不敢”,起身艱難地邁開步子往上走去,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刃上一般為難。
見朝歌順從,奚晏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看著驚呆了的一幹人,朗聲道:“歌舞繼續。”
底下的眾人回過神來,莫不是竊竊私語,神色各異。
奚晏很是滿意眾人的反應,看著坐在自己身旁一言不發的朝歌,笑容輕佻。
“愣著幹什麽,給朕倒酒。”
朝歌端起酒樽給奚晏添了一杯酒,見他笑得欠揍十足,在他耳邊咬牙切齒發問:“皇上,你這樣故意為我樹敵,是不是不太厚道?”
奚晏從她手裏接過酒,飲酒入喉,品味一番才不緊不慢地回應道:“朕說過,在這後宮之中,你配合我也好,不配合我也好,朕有的是辦法借著你達到目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他把玩著酒杯,自顧自地接下去。
“因為有時候即使你不去害別人,別人也會來害你,所以你隻能不斷往上爬。”
那一瞬間,朝歌似乎看到眼前這個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悲傷與無奈,不過那點情緒轉瞬即逝,快到朝歌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朝歌望著那些虎視眈眈盯著自己的妃嬪,扯了扯嘴角:“可皇上不要忘了,若是臣妾樹敵太多一不小心嗝屁了,您好不容易選定牽製後宮的人選可就沒了。”
奚晏伸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看起來十分寵溺。
“放心,這點分寸朕還是有的。其實,朕隻需保你們性命無憂便夠了,可一些皮肉之苦可保證不了,朕大可先看著你被這些女人折磨,等你隻剩一口氣的時候再救你,這不但影響不了朕的計劃,反而還會很有幫助。”